我三十三岁,在菜市场西门开一间十二平米的小花店。店小,生意也小,靠熟客和婚庆散单撑着。去年秋天和周屿分手,到现在七个月。
这七个月里,他的聊天框一直置顶。不是没删过,删过两回,又加回来。他不常说话,可一到夜里,“睡了吗”“在忙什么”,我还是会回。回完把手机扣在花桶边,等下一条。有时等不到,我就把第二天要用的包装纸裁好,裁着裁着,天就晚了。
租约还有十五天到期。房东说续租涨到三千八,押一付三,一共一万五千二。我卡里七千二,差八千。这八千像根刺,白天扎进货,夜里扎手机。
阿敏的早餐摊就在隔壁,她看我数过两回账,什么都没说,只把豆浆多搁了一勺糖。
头天夜里,周屿又发来“睡了吗”。我回“没,理货”。他回了个“嗯”。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洋桔梗桶边,去给第二天的婚庆订单剪枝。
第二天早上,阿敏收完早餐摊,拎着豆浆进来,一眼看见我手机屏幕上他的名字。
她说:“你这哪是谈恋爱,是值班。人家想起来了点个卯,你就候着。”我没接话。她又问:“你那八千,打算等他哪天想起来了再开口?”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她走前丢下一句:“明天早上给我留两把雏菊。”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三十天,不主动联系。不删他,删了反而像在等自己哪天忍不住加回来。置顶取消,设免打扰。我把日期写在进货本背面,从第二天算起,画了三十个小格子。
画完最后一个,我把笔帽扣上,心里还是虚的。规矩是画给人看的,夜里手机一亮,先伸手的也是我。
第二天,周屿发来“怎么不理我”。我打了“忙”,删了;打了“店里事多”,又删。最后把手机倒扣在花桶边,去给婚庆订单剪枝。剪到第三把玫瑰,指尖被刺扎了一下。
我把血珠蹭在围裙上,没看手机。那单做完,手上全是叶子味,我才想起自己一上午没点开他的对话框。
第七天夜里,冷柜不制冷了。我半夜起来,看见几扎洋桔梗蔫了头,两扎玫瑰边缘发黑。这台冷柜是周屿当年帮我挑的,出了毛病他总来修,修完还会顺手把门口的花桶加满水。
我第一反应是翻他的电话,翻到一半停住。手机放回柜台,我去市场里找修家电的老陈。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把坏掉的花从柜里挑出来,能救的先插进水桶。
老陈第二天上午来,换了个启动器,一百八。他说压缩机积灰,有空清一清。我把这话记在进货本背面,和那三十个小格子并排。
那几扎蔫掉的洋桔梗和玫瑰,当天下午半价出给了熟客,少赚了两百多。钱不多,可我算账时心疼,知道这亏不能再来一回。
晚上收摊,我挑了一把卖相不好的向日葵,给阿敏送过去。她正擦桌子,看见花笑了一下,收下了。“冷柜修好了?”她问。我说修好了,一百八。
她点点头,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转了两千过来。“这钱本来月底要交孩子托管费,先给你。”她顿了顿,“月底先还五百,剩下的每月五百,欠条写清楚。”
我在进货本上撕了一页,写了欠条,签上名字和日期。她把纸条折好收进围裙口袋,说:“明天早上雏菊别忘了。”
第十五天下午,房东来电话,说明天中午前再不续,就把铺子挂出去。押一付三,一万五千二。我卡里七千二,加上阿敏那两千,还差六千。
周屿以前说过“缺钱跟我说”,我点开对话框,输入“你能借我点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我盯着那句没发出去的话,想起他总在夜里出现,白天却连一条准话都没有。最后打给表姐,她在电话里问了两句,说五千,年底前还。
当天晚上收完账,我从货款里凑出一千。第二天一早,我把一万五千二转给房东。钥匙还是那把,门牌号没变。转完账我在店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早餐摊收伞的声音,才把手机收进围裙口袋。
周屿不知从谁那里听说了,发来一句“听说你找钱,怎么不跟我说”。我没回。那天晚上,我把进货本翻到背面,在第十五个格子里画了个叉。画完又觉得没必要,可那一格叉还是留在那儿。
第二十八天下午,周屿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旧纸箱,说要拿他那箱唱片,还有当初的押金收据。那箱唱片是他搬进来时带来的,分手时没来得及搬。
收据夹在柜台抽屉最里面,我翻出来,当着他的面点了一遍,递过去。他捏着收据看了两秒,收进外套口袋。
“你早说,我帮你垫上。”他说。我说:“已经不用了。”他站了一会儿,又问:“还能做朋友吧?”我把纸箱递过去,说:“东西拿好。”他抱着箱子站在原地,说我变了。
我没接话,转身给门口的花桶加水。水溢出来一点,顺着桶壁流到地上,我拿拖把拖了。
他走后发来一句“你至于吗”,我没回。柜台上原来放收据的地方空了一小块,我拿抹布擦过去,又去招呼一个问绿萝的客人。
第三十天到了。早上起来,我没有恢复置顶,也没有点开他的对话框。手机里那三十个小格子,最后一个画完。上午接了一单社区生日花篮,下午送过去,收了六百。
晚上收摊,我给阿敏转了五百。她在电话那头说:“欠条上记一笔。”我说记了。她问花篮怎么样,我说还行,够先把第一笔还上。她笑了一声,说别把自己逼太紧,月底那五百她收着,但不催。我说知道,欠条在我这儿,跑不了。
夜里盘点,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修冷柜时哼歌,想起他说过“缺钱跟我说”,想起他站在店里问“还能做朋友吧”。但这一次,我没有把“他会不会回头”当成第二天要不要开店的依据。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门,给母亲打电话,说周末回去看父亲的腰。母亲说腰好多了,让我别买东西。挂了电话,我把周屿的聊天框归档,没删。
那三十个小格子还在进货本背面,我没撕。开门前,我把门口两桶雏菊搬到太阳底下,叶子上的水珠很快干了。
欠表姐五千,年底前还;阿敏那两千,已经还了五百,余下一千五,每月五百。冷柜启动器换了,压缩机积灰记在进货本背面。花篮的六百当天进了账。日子回到我手里,慢,但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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