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推开办公室门，丁邦正蹲在我工位旁边，手刚从抽屉缝里抽回来。
他冲我咧嘴一笑，说找笔。
我没吭声，第二天悄悄换了锁。
可光换锁哪够啊，他要是光偷钱倒好了。
一个月后他堵在我工位前，手里扬着几张纸，嗓门大得半个楼层都听得见。
旁边同事凑过去看了一眼，念出声来。
丁邦的脸，刷地白了。
01
我叫谢璐，今年四十八，在城东这家建材公司财务室做出纳，一干就是十一年。
财务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铁皮文件柜靠着整面墙，柜顶上堆着几箱没开封的凭证纸，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的工位在靠窗那排第三张桌子，桌上常年摆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一摞没对完的凭证，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工资卡就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笔记本塞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锁坏了小半年，报修单填过两回，后勤一直没来人修。
我也没太当回事，想着办公室天天有人，能出什么事。
丁邦是后勤部的，管办公用品采购，四十六了，头发掉了大半，脑门锃亮，两颗金牙笑起来特别扎眼。
这人嘴碎，谁那儿都要聊两句，来财务室领个打印纸都能扯上半天。
他老婆在城西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日子过得不算宽裕。
以前我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顶多是烦人。
但最近这半个月，他往财务室跑得有点勤。
一会儿说给主管送茶叶，一会儿说核对耗材用量，眼睛总往我抽屉那边瞟。
有一回他还问了一嘴，说谢姐你工资每月几号到账啊，我老婆也在公司发工资，我想看看是不是同一天。
我当时没多想，随口说了句五号。
出事那天是九月十二号，礼拜四。
中午食堂开饭，我打了饭刚坐下，想起上午做的凭证里夹着一张回单要拿给苏主管看。
苏主管下午要去总公司开会，走之前必须签完。
我把筷子一撂，端着餐盘放回去，就上了楼。
财务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推门进去，丁邦正蹲在我工位旁边，右手从我抽屉缝里抽回来，指尖还夹着个什么东西，看见我进来，手往裤兜里一塞。
“哎哟谢姐，你怎么回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笑得跟平时一样，露着两颗金牙，“我找支笔，签收单要签字，我那笔没水了。”
我扫了一眼他裤兜，鼓鼓囊囊一小块。
再看抽屉，笔记本还在，但位置不对了，本来夹在中间偏左，现在靠右边了。
我没吭声，走到自己椅子上坐下，拉开抽屉翻了翻。
笔记本翻开，工资卡还在里头，身份证也在。
东西没丢。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往门口退，嘴里说着“你忙你忙”就走了。
我没声张。
真没声张。
第一反应是害怕，我在这个公司十一年了，从来不得罪人，和谁都是客客气气的。
万一我说出来，他又没偷东西，那我成什么了。
第二反应是算了，东西没丢就行。
但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他的手从抽屉里抽回来，裤兜鼓着一块。
那鼓起来的东西，到底是笔还是别的。
下班前我去了一趟楼下五金店，买了个带钥匙的新锁，把抽屉换上了。旧锁拆下来的时候，锁舌那里有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撬过。
02
晚上回家，王俊峰已经做好了饭，炒了个青菜，热了几个剩包子。
他前年从厂里病退，腰间盘突出加上高血压，干不了重活，就在家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儿子在省城念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两万多，家里全靠我这份工资撑着。
房贷每月两千八，王俊峰吃药每月六七百，日子紧巴巴的，但好歹过得去。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了白天的事，说丁邦蹲我工位旁边，说抽屉锁被撬过。
王俊峰听完，往嘴里塞了口包子，嚼了半天，说了句：“你那卡里钱也不多，别老搁抽屉里。”
我说我知道，已经换了锁。
他又说：“换锁管什么用，人家要是拍了你卡号，你换锁也来不及。”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俊峰这人平时话少，但他说话不爱夸张，说一是一。
当年他在厂里当车间副主任，管着几十号人，看人看事都准。
他既然这么说，八成是觉得有问题。
我放下筷子，问他：“卡号被人拍了能咋的？”
他想了想，说：“我也说不好，反正你查查去吧，别真出了事抓瞎。”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俊峰在旁边打呼噜，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翻去地想。
丁邦最近的反常，他问工资几号到账，他往财务室跑的次数，他蹲在我工位旁边的样子，他裤兜里鼓着的那一块。
我越想越不对，又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万一人家真是找笔呢？
万一抽屉锁早就坏了呢？
但那个划痕，清清楚楚，新崭崭的。
第二天上班，丁邦从我工位旁边过，看了一眼抽屉，笑了：“谢姐，换锁了？防谁呢这是。”
我说：“后勤老不修，我自己换一个省心。”
他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我低头对账，心里翻江倒海。
他那句“防谁呢”，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心里有鬼。
我拿不准。
但我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
王俊峰说得对，查查去吧。
礼拜五我跟苏主管请了半天假，说去银行办点事。苏主管正看报表，头都没抬，嗯了一声。
银行在建设路上，离公司两站地。
我没坐公交，走着去的，路上琢磨怎么跟柜员开口。
说同事偷看我卡号？
没凭没据的，人家问你咋知道的，你说你撞见他蹲你抽屉旁边。
听着就不硬气。
说卡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那也得有证据啊。
想来想去，到了银行门口也没想好怎么说。
最后心一横，管他呢，先查查再说。
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坐到柜台前，把卡和身份证递进去，说帮我查查这张卡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柜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扎个马尾，指甲涂得粉粉的，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阿姨，您这卡最近绑了好几个快捷支付，还有两笔代扣协议，都是上个月签的，您自己弄的吗？”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我没弄过，我连手机银行都是你们大堂经理帮着下的。
小姑娘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列着四五个陌生平台的名称，有两个我认得是网贷的，还有一个什么消费金融，听都没听过。
“这些能解吗？”我问。
“能解，但我建议您直接销户换卡，解绑只能解绑平台这边的授权，万一信息已经泄露了，人家再绑别的您也不知道。”
我攥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销户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跟砸夯似的。
换卡就得换工资卡，我得找公司财务改发放信息，还得跟人事报备，一套手续下来没个三五天办不完。
这个月工资马上要发了，万一衔接不上，家里那点房贷就得断供。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急了：“妈你赶紧销啊，卡号泄露比丢钱麻烦多了，人家能用你信息干好多事，你赶紧的。”
我说行行行我知道了，挂了电话还是没动。
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捏着那张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丁邦蹲在我工位旁的样子，想起他裤兜里鼓着的那块，想起他问我工资几号到账时那个笑。
如果真是他，我销了户，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会不会在办公室里给我使绊子？
我在公司十一年了，从来没跟人红过脸，这事要是闹开了，别人怎么看我？
我又坐了一会儿，把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磁条，磨得发亮了。
这张卡跟了我七年，每个月五号进账，还房贷、给儿子打生活费、给王俊峰买药，都是它。
我站起来，又坐回去。
反复了两回。
最后是柜台小姑娘探出头喊我：“阿姨，您办不办？后头还排着队呢。”
我把卡又递了进去，说：“办，销户。”
小姑娘让我设了新密码，给我换了张新卡。我又多问了一句：“销了户，别人还能从我卡里扣钱吗？”
她说：“不能，卡号都变了，旧卡号直接作废。”
我这才踏实。
回公司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我坐到工位上，先把新卡号给财务室管工资的同事发了过去，又去人事填了张信息变更表。
苏主管签完字，问了句“怎么突然换卡”，我说旧卡磁条坏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但眼睛没闲着。
丁邦每天还是来财务室晃一圈，领个订书机、拿包A4纸，有搭没搭地跟我扯两句。
礼拜一早上，他端着茶杯站我工位旁边，东拉西扯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谢姐，最近没见你取快递啊？”
我心里一紧。
我确实每周固定两天取快递，都是给王俊峰买的药，从网上大药房订的，比实体店便宜不少。
这事我从来没跟丁邦提过，他怎么知道我取快递的规律？
“工资卡换手机银行了，直接刷手机。”我盯着电脑屏幕没抬头。
他哦了一声，端着茶杯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在我抽屉上扫了一下。就一下，但我看见了。
礼拜二我找了个由头去苏主管办公室，把丁邦蹲在我工位旁边的事说了。
没提销户，只说他可能在翻我东西。
苏主管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听我说完，皱了皱眉：“你亲眼看见他翻你抽屉了？”
我说那倒没有，但锁上有划痕。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小谢啊，这种事没凭没据的，不能乱说。丁邦那人嘴是碎了点，但偷东西不至于吧。你再观察观察，别疑神疑鬼的，同事之间要信任。”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看他已经低头看文件了，就把话咽了回去。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是安全出口的绿牌子，灯光打在上面，绿莹莹的。
我想了想，没回财务室，拐进洗手间把新卡和身份证从包里掏出来，塞进了贴身的内兜。
从那天起，我的工资卡和身份证再没进过那个抽屉。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那三十天里，丁邦跟没事人一样，每天照常来财务室晃悠，偶尔还给我带个橘子什么的。
我接过来放桌上，等他走了再扔进垃圾桶。
有一回他端了杯奶茶来，说谢姐你尝尝，楼下新开的。
我说我不喝甜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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