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父亲寿宴,院里八仙桌摆着三碗酒。
红碗下压着蔡浩的合同,浑酒旁魏洪涛拿借条扇风,白水碗是张芳端来的,她手背还烫红着。
我属鼠,五十二岁,小卖部快撑不住,儿子赌球欠八万。
蔡浩说喝红碗年底换车,魏洪涛说喝浑酒债一笔勾销。
满院子亲戚看我。
我伸手够白水,里屋父亲咳了一声。
那声咳,让我后脊梁发凉。
蔡浩的笑僵在脸上。
白水凭什么成钥匙?
01
我叫林明,五十二岁,属鼠,在柳溪镇开明记小卖部。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卖烟酒糖茶。
往年还行,今年冷清得厉害。
对面开了家连锁超市,鸡蛋比我进价还便宜两毛。
我坐在柜台后面,一上午进来六个人,五个买盐,一个问有没有快递。
张芳从超市下班回来,围裙没摘就翻抽屉。
存折摊在柜台上,她拿手指头点着数。
三万零六百。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儿子林俊语二十五了,在县城送外卖,谈了个对象,彩礼还没影。
女儿林诗涵刚上班,工资够自己花。
这店再这么下去,年底房租都够呛。
张芳把存折塞回抽屉,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止痛片。
她最近老说头疼,我让她去医院查查,她嫌花钱。
正说着,门口电动车响。
林俊语推门进来,头盔夹在胳肢窝里,脸晒得黑红。
他喊了声妈,又冲我点头,眼睛却往冰柜那边瞟。
张芳给他拿了瓶水,问他吃饭没有。
他拧开盖子灌了半瓶,抹了把嘴,说想借两万。
我手里的圆珠笔顿住了。
张芳问他借钱干啥。
他低头抠瓶子上的标签,说跟朋友合伙弄个夜宵摊。
张芳不信,追着问。
他支支吾吾,最后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拍,说欠了八万,再不还人家要上门。
八万。
我眼前黑了一下。
张芳手抖着拿起手机,屏幕上全是催债短信。
林俊语蹲在地上,两手抱着脑袋,说一开始赢了两千,后来想翻本,越陷越深。
我问他欠谁的。
他说一个叫魏洪涛的,镇上开棋牌室那个。
我腿一软,坐到凳子上。
魏洪涛什么来路,镇上谁不知道。
张芳把手机摔到林俊语脚边,转身进了里屋。
门关得很重,碗柜都震了。
我盯着儿子看了半天,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着,说爸你帮帮我。
我没吭声。
冰柜嗡嗡响,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
我抽完那根烟,问他,魏洪涛给你多久期限。
他说月底。
那天晚上张芳没吃饭。
我下了碗面端进去,她背对着我躺着,肩膀一抽一抽。
我把面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退出来。
林俊语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鞋没脱,脚后跟磨出个大泡。
我找了根针在火上烧了烧,给他挑了。
他哼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上午,张芳上班去了,我在店里盘货。
货架上的生肖酒落了灰,去年进的,没人买。
正擦着,手机响了,区号是省城。
接起来,那头声音又粗又亮,问是不是林明。
我说是。
对方笑了,说老同学,我蔡浩。
我愣了一下。
蔡浩,初中坐我后桌那个,后来出去混,听说发了。
他说十月回柳溪办酒厂,专门做生肖养生酒,还说要来给我爹贺寿。
挂了电话,我心里热了一下。
又摸出烟点上。
蔡浩到的那天是十月初一,开了辆银灰色面包车,车身喷着浩天酒业四个字。
他比初中时候胖了两圈,肚子把皮带压弯了,头发染得漆黑,梳了个背头。
一下车就握住我的手使劲摇,说老同学见老。
从车上搬下来两箱酒,包装盒红彤彤的,印着金鼠送福。
他说放我这儿寄卖,卖一瓶提三十。
又当场数了两千块给我,说是铺货费。
我推了一下,他硬塞进我兜里。
张芳晚上回来看到那两箱酒,问哪来的。
我说蔡浩放的。
她拧开一瓶闻了闻,皱眉头,说超市顾客前两天聊起来,说喝这个牌子的酒头疼。
我尝了一口,辣嗓子,回味有点苦。
我说人家大老板,不至于。
张芳把瓶盖拧回去,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去老宅给爹送米。
爹七十三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慢。
他坐在院里剥花生,听我说蔡浩回来了,手上停了一下。
他说蔡浩他爹以前就是做酒勾兑的,兑得没良心,让人撵出镇子。
我说那是老一辈的事。
爹把花生壳扔进筐里,说你属鼠,今年流年不利,自己小心。
我笑他迷信。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扔下一句,白水最养人,别贪。
我追进去问啥意思。
他翻出一只白瓷碗,碗底朝上,指给我看。
碗底刻着个井字,笔画歪歪扭扭。
他说这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当年林记酒坊的老物件。
我问井字啥讲究。
他摆摆手,说该你知道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从老宅出来,在村口碰见蔡仙姑。
她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签筒,红布上画着八卦。
见我过来,招手喊我,说林明,你今年十月有三碗酒。
我站住了。
她掰着指头说,第一碗富贵酒,喝了发大财;第二碗穷困酒,喝了背大债;第三碗白水,喝了才能翻身。
我问谁说的。
她抬手指天,说卦上说的。
我摸出十块钱放她布上。
她收了钱,又补一句,说你家老宅底下有东西。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
蔡浩回来,蔡仙姑算命,老宅底下有东西,几件事撞一块儿。
可我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人家蔡浩真金白银给了两千块,我总不能把好心当驴肝肺。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张芳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
她翻了个身说,你那个蔡浩,你最好留个心眼。
我没接话,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还是闪。
02
蔡浩隔了一天又来,这回是下午,店里没客人。
他往柜台上一坐,自己拿了瓶水喝。
说老同学,我这酒在县城卖得火,你这儿是镇上独一份,好好推。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说想租老宅当仓库,放包装盒和空瓶子,一个月给八百。
我翻了翻,两页纸,写的是仓库租赁。
我问他咋看上我家老宅了。
他说你那酒窖我知道,冬暖夏凉,放酒正好。
再说老宅院子大,进出方便。
我说得跟我爹商量。
他摆摆手,说不急,又提了一件事,说办经营备案要用房产证复印件。
我想着复印件不算啥,就上楼翻出来给了他。
他收了复印件,又掏出一份合作意向书,让我签个名,说走个流程,年底分红二十万。
我看了看,纸上写着合作经营,具体条款另议。
我说这不正式啊。
他笑,说正式合同过两天拿来,咱老同学还能坑你。
我想想也是,就在意向书上签了名。
蔡浩走了以后,我爹拄着拐棍来了店里。
他很少出门,走这一趟肯定有事。
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只刻井字的碗,搁在柜台上。
说蔡浩是不是要租老宅。
他说不能租。
我问为啥。
他说老宅地底下有暗井,井水连着酒窖,那是林记酒坊的根。
租出去让人乱挖乱放,根就断了。
我有点不耐烦,说人家就给八百一个月,至于吗。
我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说白水最养人,这个碗你收好。
我收下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临走说,蔡浩给的钱,你最好别花。
我说为啥。
他说不干净。
我有点火,说爹你咋知道不干净。
他没回答,拄着拐棍走了。
当天晚上张芳回来,我把租房的事说了。
她把围裙往沙发上一摔,说林明你是不是傻,老宅是爹养老的地方,你租给外人放货,万一出事咋办。
我说就放纸箱子,能出啥事。
她说那房产证复印件呢,你给他干啥。
我说办备案。
她问啥备案。
我答不上来。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转身去厨房做饭。
锅碗碰得响。
我坐了一会儿,去厨房门口说,蔡浩给分红。
她头都没回,说分红多少。
我说二十万。
她铲子停了,说林明,二十万他凭啥给你。
那天夜里张芳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没睡好。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坐起来,说你别把老宅搭进去。
我说知道。
她又躺下,说林俊语的债还没还呢。
一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查蔡浩给的两千块钱,是真的,能从取款机取出来。
我又有点犹豫,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心了。
人家大老板图我啥,图我两间破门脸?
正想着,魏洪涛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了两个小伙子,一个剃着青皮,一个胳膊上刺着花。
魏洪涛四十来岁,瘦,脸上没肉,眼睛凹进去,看人像钉钉子。
他往柜台前一站,从包里抽出张纸拍在台面上。
我拿起来一看,是林俊语签的借条,八万,按了红手印。
魏洪涛说月底到期,让我准备钱。
我说孩子的事找我商量。
他笑了一声,说商量好啊,你签个担保,我给你宽限三个月。
又掏出一张纸,担保书,上面写着林明自愿为林俊语八万元借款承担连带责任。
我没签,说钱我想办法。
他把担保书收回去,说行,月底见不到钱,别怪我不客气。
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这借条是蔡浩转给我的,你老同学对你可真够意思。
我愣在那儿半天。
蔡浩转的借条?
我打电话给林俊语,问他借钱的时候蔡浩在场没有。
他说有,就是蔡浩带他去的棋牌室,说认识老板能借到低息。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蔡浩给我两千铺货费,转给我儿子八万的债,要租我老宅,要房产证复印件。
这些事串在一块儿,我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可我还是没跟我爹说,也没跟张芳提。我存着一点侥幸,万一蔡浩真是好心呢。月底还有二十来天,我想再等等看。
03
魏洪涛来过的第二天,我去找蔡浩。
他住在镇东头的宾馆,包了间房当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打电话,见我来了,挂了电话招呼我坐。
我把魏洪涛来的事说了,问他借条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说老同学你别多心,那钱是我借给林俊语的,魏洪涛是替我经手。
我说那你直接跟我说不行吗。
他说怕你着急,想等孩子自己还上。
我说八万不是小数,他一个送外卖的咋还。
蔡浩给我倒了杯茶,说所以我才想拉你一把。
他凑过来,说只要老宅租给我,年底分红二十万,八万债我替你垫上,从分红里扣。
我看着他,问他到底租老宅干啥。
他说仓库不够用,县城的货要往镇上挪。
我没当场答应,说回去商量。他也没催,只说合同拟好了就这几天。
回店里,张芳正接电话,脸色不好。
挂了电话她说超市同事借了五千,凑一凑。
我说先别借了。
她问我啥意思。
我把蔡浩的话说了。
她把手里的记账本往桌上一拍,说林明你听好了,老宅不能动。
爹的养老钱就靠那院子,你租出去万一让人骗了,咱一家子睡大街。
我说蔡浩答应垫债。
她说蔡浩凭啥给你垫债,你跟他啥交情。
她坐在凳子上抹眼睛,说林俊语不争气,你也不让我省心。
我蹲下来,说我不签,先去借钱。
能借的都借了。
我大姐家拿了一万,张芳娘家凑了八千,加上存折三万,还差三万二。
我厚着脸皮去找我爹。
他坐在院里晒太阳,听我说完,半天没吭声。
最后站起来,说你跟我来。
他领我下了酒窖。
窖口在灶房后面,木板盖着,掀开一股潮气扑上来。
我跟着他顺台阶往下走,窖不大,四壁拿石头砌的,地上摆着七八个黑坛子。
我爹蹲下,从最里头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几块圆饼子,灰白色,硬邦邦的。
他说这是你太爷爷留下的酒曲,传了四辈了。
又指指脚下,说这底下有暗井,当年林记酒坊的水就从这儿来。
我问暗井在哪。
他说找不着了,你太爷爷走的时候没交代清楚。
我说那你说这干啥。
他把酒曲递给我,说钱我没有,这个你收着。
我说这能换钱?
他摇头,说能让你翻身。
我没当回事,把酒曲揣兜里上了窖。临走我爹说,蔡浩再来,你让他来找我。我说你别掺和了。他瞪了我一眼,说老宅是我的名,你签不了。
这话点了我一下。老宅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爹的名字。蔡浩要租,得我爹签字。我心里松了半口气。
可魏洪涛不等人。
隔了两天他又来了,这回带了四个人,往店门口一站,也不说话,就抽烟。
顾客进来买东西,他们盯着人家看,人家扭头就走了。
张芳下班回来,看见这阵势,直接拨了报警电话。
警察来了,魏洪涛掏出借条,说正常讨债。
警察说别堵门,让他们散了。
等人走了,张芳跟我吵了一架,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天晚上林诗涵打电话回来,问家里咋样。
张芳在电话里哭了。
诗涵第二天请了假赶回来,进门先看了借条,又问我蔡浩的事。
我把前前后后说了。
她皱着眉,说爸你把房产证复印件给蔡浩了?
她问有没有写用途。
我说他说办备案。
她拿手机查了一会儿,说爸,经营备案不用房产证复印件。
我脑子嗡了一下。
诗涵说先别急,她去找同学问问。
当天下午她回来说,她同学在县市场监管局,查了浩天酒业的登记信息,法人是蔡浩没错,但注册地址在县城一个居民楼里,没有酒厂。
我越听越凉。
我把诗涵查到的情况跟张芳说了。
张芳坐在床沿上,说现在咋办。
我说魏洪涛那边月底到期,蔡浩说要垫债。
她说你信他?
我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屋里半明半暗。
我掏出那只刻井字的碗,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爹说白水养人,可白水咋能还债呢。
04
蔡浩说合同拟好了,让我去宾馆看。
我拉着诗涵一起去的。
蔡浩看见诗涵,脸上笑了一下,说闺女都这么大了。
诗涵没接话,坐下来要合同看。
蔡浩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递给诗涵。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叔,这合同写的是合作经营,怎么没有出资比例和分红细则。
蔡浩说那些另附,先签这个。
诗涵又问,老宅到底是租还是入股。
蔡浩说都有,租仓库,算入股。
诗涵说那不行,租是租,入股是入股,不能搅一起。
蔡浩脸上有点挂不住,说小姑娘懂啥。
诗涵把合同推回去,说我不懂,但我能看懂合同。
拉着我就走了。
路上诗涵说,爸,这个人不靠谱,合同里连违约责任都没写。我说他说正式合同再改。诗涵说改了也别签。我没吭声,心里还想着那二十万。
蔡浩晚上打电话来,说诗涵不懂事,让我别听孩子的。
又说合同可以改,明天拿新的。
我问他老宅到底干啥用。
他说实话跟你说,我那个酒厂要扩产,缺个储酒的地方,你家酒窖最合适。
我说酒窖是我爹的命根子。
他说我给钱啊,一年租金两万,再加分红。
我有点动心。
两万租金,加上分红,林俊语的债就有着落了。
我跟张芳商量,她还是那句话,老宅不能动。
我说就租个酒窖,又不是卖房。
她说蔡浩那个人你摸得透吗,今天说租明天说入股,合同改来改去,你不觉得有鬼?
我嘴上说她想多了,心里也打鼓。
可魏洪涛天天来店里坐着,客人越来越少。
林俊语从县城打电话,说魏洪涛给他也打了电话,说再不还钱就上他公司闹。
孩子声音发颤,说爸,我工作要丢了。
没办法,我又去找蔡浩。
这回没带诗涵。
蔡浩拿出新合同,我翻了翻,租金两万,租期五年,分红另算。
他说你把房产证复印件给我,我去办备案,签完合同先付半年租金一万。
我问他,这合同写的是租仓库,对吧。
他说对,就租仓库。
我在合同上签了名,把复印件给了他。
他收了合同,当场转了一万到我微信上。
我收了。
他又拿出那份合作意向书,让我补个签字。
我说不是签过了吗。
他说那是旧的,这是新的,分红比例写清楚了。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年底分红二十万,但没写前提条件。
我签了。
回家路上我买了只烤鸭,想跟张芳缓和缓和。
她看见烤鸭,问我哪来的钱。
我说蔡浩给了半年租金。
她筷子一摔,说林明你完了。
我说咋了。
她说爹的老宅你凭啥租。
我说我爹签字了。
她说你让他签的?
我说蔡浩说拿复印件就行。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知不知道复印件能干啥。
我说能干啥。
她说能抵押。
我嘴硬,说人家正规公司。
她饭也没吃就进里屋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出合同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仓库租赁,租期五年,租金每年两万。我稍微放了点心。
可第二天一早,我爹拄着拐棍来了,后面跟着我大姐。
我爹把一份文件摔在柜台上,说林明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抵押借款合同的复印件,上面写着林有福自愿将老宅抵押给浩天酒业,借款五十万。
落款处有我的签名和手印,还有我爹的名字。
我手抖了。
我说这不是我签的。
我爹说,蔡浩昨天拿这个来找我,说你在城里签了字,让我补个手印就行。
我没补,直接把他赶出去了。
我拿过文件仔细看,签名确实像我的,但仔细辨认,笔画有差别。
诗涵昨晚看了我签的意向书,说蔡浩把我签名复印了,贴到另一份文件上再复印,看着就像真的。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张芳从里屋出来,看了文件,一句话没说,拿起手机拨了110。
我拦住她,说先别报,我先找蔡浩问清楚。
张芳说你还问啥,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
我说老宅没抵押成,我爹没按手印。
她说这次没成,下次呢?
我出门找蔡浩,宾馆房间已经退了。
前台说他早上就退房走了,没说去哪。
我打他电话,关机。
我站在宾馆门口,太阳挺大,晒得头皮发烫。
手里攥着那份假的抵押合同复印件,纸边都让我攥皱了。
回到店里,我爹还在。
他坐在凳子上,脸色发白。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林明,我跟你说了白水养人,你咋不听。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他又说,碗呢。
我从柜台底下把那只白瓷碗拿出来。
他接过碗,倒了杯凉白开进去,递给我。
我喝了。
水是温的,带着瓷碗的一点土腥味。
我爹说,明天我过寿,你让蔡浩来。我说请他干啥。他说他不是要租酒窖吗,当面说清楚。我心里打鼓,可看着我爹的眼神,没敢反对。
05
十月初三,我爹七十三岁生日。
院子里支了两张八仙桌,亲戚来了十几口。
我大姐一家,张芳娘家兄弟,还有几个本家叔伯。
菜是请镇上馆子做的,八个凉菜八个热菜。
我爹穿了件新棉袄,坐在正位上,不怎么说话。
蔡浩是开席前来的,拎了两瓶酒,包装盒挺大。
魏洪涛跟在他后面,穿得倒齐整,手里夹个黑皮包。
我爹没请他们,他们自己来的。
院里气氛一下僵了。
亲戚们不知道内情,还招呼他们坐。
蔡浩坐下,倒了杯酒敬我爹,说叔,祝您长寿。
我爹接了酒杯,没喝,放在桌上。
蔡浩脸上讪了一下,转头冲我说,老同学,今天趁大家都在,把合同签了吧。
他从包里掏出两份文件,一份是仓库租赁合同,一份是合作经营合同。
魏洪涛也把包打开,拿出担保书和借条,说林明,今天当着亲戚面,你把担保签了,我宽限到年底。
满院子人都看着我。
我大姐夫问咋回事。
张芳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白瓷的,就是那只刻井字的碗。
碗里盛着白水。
她把碗放在桌子正中间,在我和蔡浩之间。
桌上已经摆了两只酒碗,一只是蔡浩带来的,红纸封口;一只是魏洪涛倒的,散酒,浑得发黑。
蔡浩先端了红碗,说老同学,第一碗富贵酒,喝了这碗,年底分红二十万,债我替你垫。
他把碗举到我面前,酒气冲鼻子,甜得发腻。
我看了张芳一眼,她没说话,眼睛盯着我的手。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酒进了喉咙,辣得呛人,我咳嗽了两声。
蔡浩笑了,把合同推过来,说签吧。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
诗涵在旁边说,爸,先看看合同。
我翻开第一页,是仓库租赁,再翻,后面几页字变小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抵押借款,拿老宅抵押五十万。
我抬起头看蔡浩。
他说这是流程,租仓库也得有抵押。
诗涵一把把合同抢过去,翻了两页,说爸,这是抵押合同,不是租赁合同。
院里静了一下。
我大姐站起来,说林明,你可不能签。
张芳没说话,把那碗白水往我面前推了推。
魏洪涛这时候站起来,端了第二碗酒,浑的,说林明,这碗穷困酒你喝不喝都行,担保书签了,债就宽限。
他把担保书拍在合同旁边,笔都给我准备好了。
我看看蔡浩,又看看魏洪涛。
一个笑眯眯的,一个板着脸。
我忽然想起我爹咳的那一声。
他坐在正位上,咳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院里那棵枣树。
我把笔放下了。
端起那碗白水,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顺着嗓子下去,把刚才那口甜腻的酒气压住了。
我放下碗,说蔡浩,合同我不签。
蔡浩的笑僵在脸上,说老同学你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了,租赁是租赁,抵押是抵押,你拿两份合同糊弄我,当我看不出来?
蔡浩站起来,脸色变了。
他说林明,你儿子八万债在那儿摆着,你爹这院子能值几个钱,我帮你你还不领情。
我说我儿子的债我自己还,老宅是我爹的,谁也别想动。
魏洪涛把担保书收起来,说行,月底八万,一分不能少。
我说行。
他看了蔡浩一眼,蔡浩点了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我大姐夫追出去问了几句,回来说他们车走了。
院里亲戚议论了一会儿,陆续散了。
张芳收拾碗筷,我爹站起来往屋里走,路过我身边时拍了下我肩膀,没说话。
诗涵把那份假合同折好,说这个留着,有用。
我坐在院子里,天已经擦黑了。枣树上剩了几颗干枣,风一吹晃荡。我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想起那碗白水。寡淡寡淡的,可喝下去,心里踏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