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媳的语音只有八秒:“妈不行了,你赶紧回来。”说完就挂,连声姐都没叫。
我再拨过去,弟弟的号码成了空号。
换丈夫手机打,响一声就被掐断,再打,拉黑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数:八十多万,换来一个黑名单。
程达从书房出来,拉开茶几抽屉翻出个红本子拍在我面前。
“换衣服,走。”我翻开一看,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
01
我嫁到外省整十年。
程达是包工头,常年不在家,孩子发烧都是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
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他从没短过我钱花。
每个月工资到账,先给我转三千当生活费,剩下的攒着。
那会儿我觉着日子挺有奔头,男人肯干,孩子听话,娘家虽然远,可妈身体还硬朗,弟弟也大了,没什么好操心的。
娘家在乡下,爹走得早。
那年我上初二,弟弟高驰才五岁,连鞋带都不会系。
爹是肝癌走的,从查出来到人没,前后不到两个月。
妈白天种地晚上糊纸盒,手上裂的口子一道挨一道,冬天贴满创可贴,做饭时创可贴被水泡开了,她就拿布条缠两圈接着干。
我打小就知道,妈不容易,弟弟更不容易。
没爹的孩子在村里受欺负,高驰被人推水沟里那回,回来浑身泥,膝盖磕掉一块皮,妈搂着他哭到半夜。
从那以后我什么都让着他。
他把我作业本撕了叠飞机,我没告状;他偷吃我碗里的鸡蛋,我假装没看见。
有一回他把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偷去买了游戏卡,妈知道了要打他,我挡在前面说是我自己给他的。
其实那钱我本来想买双白球鞋,体育课跑步穿。
后来体育课我就穿那双破的,脚趾头差点顶出来。
嫁人那天妈拉着我的手说,你弟还小,以后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我点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妈又补了一句,你嫁得远,家里就剩你弟了,别让他受委屈。
我嗯了一声,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婚后第二年开始往家寄钱。
头一回是高驰考上大专,学费差八千,妈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半天,说高驰不想念了,要出去打工。
我急了,说那怎么行,大专好歹是个文凭。
挂了电话就转了八千。
程达那会儿刚接了个小活,手头也紧,知道后没吭声,第二天多给我转了两千,说给你弟买身新衣裳,上学别让人瞧不起。
从那以后就刹不住了。
高驰毕业留在省城找工作,租房要押一付三,我转。
他说要考驾照,报名费加练车费六千,我转。
他说谈了个对象得请人家吃饭看电影,我转。
少则一两千,多则三五千,一年下来小十万。
我有时候也觉得不对头,可妈在电话里一说高驰又瘦了、又上火了、又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我这心就软了。
程达从来不过问,最多说一句“你看着办”。
有回我实在过意不去,主动跟他报账,他摆摆手说:“你弟不就跟你半个儿似的,花就花了。”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可有些事我没跟他细说。
高驰工作换了七八份,每份干不过半年。
头一份嫌累,第二份嫌老板不好,第三份说同事排挤他。
后来干脆不找正经工作了,跟人合伙做微商,囤了一屋子面膜,卖不出去全砸手里。
那批货两万六,是我出的。
再后来他又跟人倒腾水果,进了一车橘子,赶上连阴天烂了大半,本钱都没收回来。
那笔钱一万八,也是我填的窟窿。
这些事我都没跟程达讲,每次他问高驰工作咋样了,我就含糊说还行,年轻人折腾折腾正常。
02
高驰二十四那年谈了对象,就是罗玉瑛。
姑娘长得挺周正,嘴也甜,头一回上门就帮妈烧火做饭,把妈哄得合不拢嘴。
可人家提了个条件:得盖新房才肯嫁。
罗玉瑛她妈放的话,说闺女不能嫁过来住那漏雨的瓦房,传出去丢人。
老家那三间瓦房还是爹在世时盖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下雨天屋里摆七八个盆接水。
妈打电话来,说着说着就哭:“你弟好不容易碰上个不嫌咱家穷的,要是错过了,你让妈怎么对得起你爹。”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擤鼻涕,擤完了又说,“曼婷啊,妈这辈子没本事,就指望你了。”
我心里清楚,这钱得出。
可盖楼不是小数目,少说三四十万。
我跟程达商量那天晚上,他正蹲在地上修孩子的玩具车,听完没抬头,手里螺丝刀拧了半天。
螺丝刀打滑,在他虎口划了道口子,他拿嘴嘬了一下接着拧。
“多少?”他问。
“估摸着四十多万。”
螺丝刀“当”一声掉地上。
他捡起来接着拧,又拧了好一会儿,才说:“行。我手里有十八万,本来是打算换车的,那破面包也该换了。剩下你从我卡上再取。”
我蹲下来看着他,鼻子发酸。
那辆面包车跟了他六年,车门得从里面拿脚踹才关得严实,下雨天副驾驶脚垫能养鱼。
他早就想换了,去车展看了两三回,回来跟我说再等等,等手头宽裕点。
“程达,这钱……”
“别说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弟就是我弟,盖楼是正事。不过有一条,这钱算咱俩出的,你心里得有数。”
我使劲点头,说那当然,高驰以后肯定记着咱的好。
四十多万分三回转过去。
头一回十五万买砖和水泥,第二回二十万给包工头结工钱,最后一回八万多是装修和门窗。
每次转完账,高驰都打电话来,姐夫长姐夫短,说等楼盖好了专门给姐夫留一间,过年回来住。
程达在旁边听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楼盖了大半年,三层小洋楼立在村里,外墙贴了白瓷砖,院墙砌了铁栏杆,大门是定制的铜色门,比村支书家还气派。
乔迁那天摆了二十桌,我跟程达带着孩子回去,高驰老远迎出来,一把搂住程达肩膀往屋里让。
罗玉瑛笑着给我倒茶抓瓜子,嘴上说姐路上累了吧,手上往我儿子兜里塞了把糖。
可我上楼找厕所时发现,原先我住的那间朝南屋子被改成了储物间,堆满米面油和旧纸箱,角落里还码着十几箱白酒。
妈跟在我身后,搓着手说:“玉瑛安排的,说家里东西多没处放……”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屋反正也不常回来住,空着也是空着。”
我笑着说没事,心里跟吞了块凉年糕似的,又黏又堵。
那间屋我住了二十年,窗户上还贴着我小时候剪的窗花,被米袋子压住半截,露出来的那角已经褪成白色。
墙角还有我上高中时用粉笔画的个子线,一道一道,最上面那道停在一米六二。
晚上程达多喝了几杯,回屋躺床上跟我说了句:“你贴娘家我不拦,但咱自己也得有个窝。”
我那会儿没往心里去,以为他随口说说。
03
高驰结婚后,罗玉瑛管了家里的钱。
我寄回去的过节费,妈支支吾吾说玉瑛不让收,说大姑姐在城里也不容易,哪能老要她的钱。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弟媳懂事。
可高驰隔三差五照样打电话来。
换车差两万,孩子报早教班要八千,进货周转缺五千。
回回都有理由,回回都十万火急。
我有时候手头紧想拖两天,他那边就发来妈在院子里叹气的视频,也不说话,就拍个背影。
妈坐在门槛上择菜,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
我一看就扛不住,钱又转过去了。
有一回高驰在电话里说:“姐,咱家那老宅子的宅基地证还是爹的名字,要不趁妈还在,过户给我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回来住,搁我这儿好办事。以后妈有个三长两短,手续上方便。”我愣了一下。
那宅子是爹留下的,虽然不值什么钱,可心里总觉得是个念想。
再说妈还好好活着呢,他就说什么三长两短。
“以后再说吧。”我含糊过去。
高驰没再提,但那年过年回去,罗玉瑛对我明显淡了。
吃饭时当着一桌人说:“现在城里人精贵,回来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给孩子买。”话里话外嫌我带的年礼薄。
我给她儿子包了两千红包,她转手塞抽屉里,连个谢字没有。
妈在旁边打圆场,说曼婷也不容易,城里花销大。
罗玉瑛嘴一撇:“妈,你老向着她,人家城里买房买车,手指头缝漏点就够咱吃一年。”
转过年来程达工地出了事。
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折了,家属堵在工地要赔偿。
程达把家底全垫进去还不够,晚上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堆成小山。
我问他差多少,他说最少还得八万。
我手里那点工资卡上的钱,本来打算给孩子交下学期学费的。
我跟高驰说,这几个月先不转钱了,你姐夫那边急用。
高驰当场变了脸:“姐你啥意思?你嫁了人就不管娘家了?妈还住这儿呢,你让村里人咋看我?”我握着电话没说话,听见那头罗玉瑛在边上喊:“你姐那是有钱不想掏了,城里人算得精着呢。”高驰没挂电话,声音小了点:“姐,要不你先给我拿三万应急,妈下个月复查还得花钱呢。”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择菜,一把韭菜择了半个钟头,一根一根掐,掐得指甲缝全是绿汁。
程达进来看了一眼,把韭菜从我手里抽走,说了句“别择了,都碎了”。
他站在水池边洗了洗手,背对着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弟那边,你自己掂量。”
04
妈查出病是那年开春。
村里体检,大夫说肝上有阴影,让去大医院复查。
高驰带她去省城,回来打电话说确诊了,肝癌晚期。
我听见“晚期”俩字,腿一软坐地上了,手机摔出去老远,捡起来屏幕碎成蜘蛛网。
我请了假要回去,高驰说医院不让陪护,来了也进不去病房,等能探视了再通知我。
我等了三天,没等到通知。
又等了五天,还是没有。
这期间我天天打电话问,高驰头两天还接,说在跑医保报销、找大夫问方案,后来干脆不接了,回条微信说忙。
再打高驰电话,他说在医保局排队,让我别添乱。
我听着他那边麻将牌哗啦哗啦响,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了想。
我对自己说,也许是在亲戚家等消息,闲着打两把也正常。
隔天罗玉瑛发来那条八秒语音。
我听完第一反应是打回去,弟弟的号成了空号。
我不信,又拨了一遍,语音提示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程达手机打过去,响了一声就挂,再打,拉黑了。
我给妈打,关机。
给二舅打,二舅支支吾吾:“你弟说医院就允许一个人陪护,他来就行了……曼婷啊,你弟也不容易,跑前跑后的,挂号缴费都是他一个人……”我打断他:“二舅,我妈到底咋样了?”二舅沉默了半天,说:“你弟说……不太好。”
我蹲在阳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砰砰砰一下一下,震得太阳穴突突跳。
十年,八十多万,我连妈最后一面都不配见?
我又想起那年乔迁回去,我站在储物间门口,妈搓着手说“反正你也不常回来住”。
那时候我就该明白的。
可我不敢明白。
程达从书房出来,拉开茶几抽屉翻出个红本子拍在我面前。房产证。我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
“县城的房子,两居室,首付我拿私活攒的。”他蹲下来,跟我平视,“本来想等孩子上初中再跟你说。别哭了,换衣服,我送你回去。”
我翻开房产证,手抖得纸页哗哗响。
“你不早说?”
“早说你还能往家寄那么多?”他站起来,从挂钩上扯下外套扔给我,“走。谁拦着不让见妈,我跟他说道说道。”
05
程达把车开得飞快。高速上没怎么说话,下高速加了一次油,买了箱矿泉水扔后座。我坐在副驾驶上攥着房产证,封面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程达。”
“嗯。”
“那房子,你写的我名?”
“废话。不写你名写我名?”
“我是说……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超过前面的大货车,才说:“商量啥?跟你商量你肯定说先紧着娘家。你弟那楼我看了,三层,瓷砖贴到顶,我他妈开面包车给他转钱。我是不爱说,又不是傻。”
我扭头看窗外,庄稼地一片一片往后倒,眼眶热得厉害。
“别哭。”他单手从扶手箱摸出包纸巾扔我腿上,“留着劲,一会儿进门用。”
“你真要当着亲戚面说?”
“不说明白他下回还敢。”程达按了两下喇叭,前面一辆三轮车慢悠悠让开,“你给的钱我不心疼,我气的是你弟把妈当筹码。妈病了他不通知你,等妈真不行了才让你回来,啥意思?不就是怕你回去分家产。”
这话像根针扎进来。
我一直不敢往这儿想,可程达说出来了,我才发现这个念头其实早就长在心里,只是我不敢碰。
我甚至想得更远,万一妈这次挺不过去,高驰是不是打算连丧事都办完了再通知我?
到时候他往我面前一跪,说姐我没来得及,我还能说什么?
车拐进村道时天快黑了。
远远看见高驰家楼门口扯着灯泡,院里摆了十几桌,人声嗡嗡的。
我认出来好几张亲戚脸,二舅、三姨、表叔,都在。
门口还支了张红纸记账的桌子,有个我不认识的后生在那收礼金,一沓子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
罗玉瑛先看见车,脸上的笑一下僵住,转身就往院里跑,胳膊上的金镯子晃得刺眼。
高驰正端着酒杯跟人碰杯,顺着她眼神往外一看,酒杯停在半空,酒洒了一手。
我注意到他穿的那件深蓝夹克,去年我给他转钱买的,他说是商场打折款,一千二。
程达停好车,从后备箱拎出两箱牛奶,又把我手里的房产证抽走揣进怀里。他走到院门口,把牛奶往地上一放,声音不大,但院里的人都听见了:“高驰,你姐来了。出来接一下。”
高驰放下酒杯往外走,挤出笑:“姐夫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
程达没接话,从怀里抽出房产证,翻开亮在他脸前:“先别叫姐夫。看看这个,县城花园小区,两居室,你姐名字。”
06
院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电流的滋滋声。
高驰盯着房产证,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罗玉瑛从后面挤上来,伸手要拿,程达一收手把证揣回怀里。
“高驰,妈呢?”我开口问。
“在医院……姐你听我说,妈这两天状态还行,大夫说……”
“妈在医院,你拉黑我?你媳妇发条语音让我回来,你倒好,号码注销了?”我声音不大,但腿在抖,程达从后面扶了我胳膊一把。
高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姐,我换号了,忘了跟你说……”
“你放屁。”程达接过话,掏出手机按了两下,罗玉瑛那条八秒语音在院子里炸开:“妈不行了,你赶紧回来。”全场人都扭头看。
“换号了,媳妇发语音不知道?”程达把手机举起来晃了一圈,“各位亲戚都在,我程达今天把话说清楚。曼婷十年往这个家贴了八十多万,这楼就是我们出钱盖的。妈病了,高驰把曼婷拉黑,不让她见妈。啥意思?怕曼婷回来分钱?还是怕曼婷来了耽误你们收礼?”
院门口记账的桌子还没撤,红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礼金数。
高驰今天这酒席,名义是给妈冲喜。
我瞥了一眼礼簿,头一行就是二舅的名字,后面写着两千。
三姨一千,表叔八百,底下还有密密麻麻一整页。
罗玉瑛脸涨得通红:“姐夫你这话说的,我们伺候妈还伺候出错了?你们在城里享福,我们端屎端尿……”
“端屎端尿?”程达冷笑,“妈住院押金交了多少?两千。曼婷昨天在医院问的。你管着钱,剩下的是不是打算等妈没了再跟曼婷算账?”
高驰拽程达胳膊:“姐夫,进屋说,进屋说行不行……”
“就在这儿说。二舅也在,”程达冲二舅点了下头,“二舅您评评理,曼婷贴了八十多万,连妈病危都没资格知道?”
二舅站起来打圆场,手里的烟都忘了点:“高驰,这就是你不对了,你姐好歹是家里人,你咋能拉黑呢……”
高驰低着头不吭声,罗玉瑛拽他袖子,小声说:“你说话呀。”
三姨远远冲我招了招手,嘴型像是在说“先去看妈”。
我绕过高驰往院门外走,经过罗玉瑛身边时她嘟囔了一句:“有钱了不起啊。”我站住了,回头看她。
“罗玉瑛,我告诉你什么了不起。我男人开破面包车给我弟转钱盖楼,自己连车都舍不得换,这才叫了不起。你们两口子收着礼金存定期,妈在医院欠着费停药,你跟我提了不起?”
她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程达,走。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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