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暖气开得足,我攥着户口本,手心全是汗。

程俊达蹲在地上翻包找身份证,拉链拉得哗哗响。

窗口里工作人员敲了敲玻璃,问我们还办不办。

我刚要把材料递进去,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啪地拍在台面上。

蔡卉喘着气,碎花衬衫领口湿了一片,另一只手里扬着两张打印纸,嗓门大得半个大厅都能听见:“诗悦,先把这个签了再领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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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认识程俊达是两年前的事。

同事组的饭局,他坐在我对面,不怎么说话,光给人倒茶。

散场时主动帮我拎东西,送到楼下,客客气气说了句早点休息就走了。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我眼睛都没敢多看。

处了半年,感觉这人踏实。工资不高但稳定,不抽烟不喝酒,周末在家打打游戏做做饭。唯一让我心里不踏实的地方,是他妈。

第一次去程家吃饭,蔡卉做了一桌子菜,热情得过了头。

一会儿给我夹排骨,一会儿问我工资多少,我含糊说够花。

她又问房子买在哪,多大面积。

我说老小区,小两居,爸妈付的首付。

她哦了一声,脸上笑着,眼珠子转了转。

那顿饭吃到后半截,她话里话外都是小儿子。

说俊彦交了个女朋友,人家姑娘挺不错,就是家里要求有房。

又说现在的小姑娘现实,没房谁跟你啊。

我当时没多想,顺着应了两句。

程俊达坐我旁边,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就是不抬头。

饭后我帮着收拾桌子,蔡卉把我推出厨房,说你是客人别动手。

程俊达送我下楼,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吞吞吐吐说有事想跟我商量。

我问什么事。

他挠了半天后脑勺,说算了,回头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又过了俩月,程俊达跟我说他妈想请我再去家里吃顿饭,俊彦带女朋友回来,让我帮着参谋参谋。我去了才知道,这是给我摆的局。

程俊彦的女朋友叫小楠,瘦高个,说话利索。

饭桌上蔡卉问小楠家里有什么要求,小楠也不客气,说别的没有,就一条,结婚得有房,不能跟老人住。

蔡卉满口答应,说房子的事阿姨想办法。

然后她扭头看我,笑呵呵的:“诗悦啊,你那套房子现在空着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程俊彦低头玩手机,小楠抬眼看我,程俊达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说房子租出去了,签了两年合同。

蔡卉说合同到期了就别续了呗。

我说再说吧,把话题岔到别处去了。

回去路上程俊达开着车,一直没说话。

快到我小区门口他忽然冒出一句:“我妈就随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你往心里去了?

他干笑两声,不接茬了。

没过多久我去程家送东西,傍晚下楼,看见小区棋牌室门口蹲着个人,是程俊彦。

他面前站着一个光头,穿黑棉袄,一只手揪着他领子。

我站住脚,听见光头压着嗓子说:“月底再不还试试,我找到你哥单位去你信不信。”

程俊彦赔着笑:“哥,哥,下个月肯定还,再宽限几天。”

光头松开手,指着他的脸点了两下,转身走了。

程俊彦一扭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嫂子你怎么在这儿?”我说来送东西。

他搓着手说刚才那朋友喝多了闹着玩。

我没问,点了下头就走了。

02

回去跟我妈沈玉洁打了个电话,把棋牌室的事说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程俊彦这人你了解多少。

我说接触不多,感觉不太着调。

我妈说不是不着调的事,他一个大小伙子,被人堵门口要钱,这事不简单。

隔了两天我妈又打来电话,说她托以前单位的老同事查了查,程俊彦在好几个网贷平台有借款记录,具体多少不清楚,但还款记录稀稀拉拉的,经常逾期。

我说妈你怎么查到的。

她说你别管我怎么查的,反正这人信用有问题,你得留个心眼。

我说行,我知道了。

周末程俊达约我看电影,散场后在商场里逛。他接了个电话,走远了几步,我隐约听见他说“我哪有钱”

“你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回来脸色不好看。

我问谁啊。

他说俊彦,又要借钱。

我说他借钱干嘛。

程俊达支吾了半天,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手头紧。

我站住脚:“他是不是在外面欠钱了?”

程俊达眼神躲了一下:“你别听外面瞎传,俊彦就是花钱大手大脚,年轻人都这样。”

我没再问,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到了双方家长见面那天,定在城南一家中档饭店的包间。

我爸妈先到,程家来的是蔡卉、程广安和程俊达。

程广安这人话少,坐那儿光喝茶,偶尔应一两声,基本是蔡卉在说。

蔡卉开场就哭穷,说供两个儿子读书把家底掏空了,俊彦现在工作不稳定,她和老程退休金也不高。

彩礼方面咬咬牙能给六万六,图个吉利数。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说彩礼我们不多要,但婚房的事得有个说法。

蔡卉说那是那是。

我妈说要么程家出首付买一套,写俩孩子的名,要么小两口自己攒几年钱再买,我们没意见。

蔡卉脸上的笑收了收,话锋一转:“诗悦不是有套房吗?我寻思着先住着呗,小两居也够用。”

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包间里一下子静了。

“那套房是我和她妈给闺女买的,”我爸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程家没关系。婚前财产,写的是诗悦一个人的名。”

蔡卉脸上挂不住了,说亲家你这话说的,结了婚不就是一家人吗。

我爸说不论结婚不结婚,这房子的事不能混。

程广安这时候咳了一声,说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

蔡卉瞪了他一眼。

这顿饭吃到后半程基本没人动筷子。

散了之后程俊达送我回家,路上替他妈解释,说她就是嘴快,没坏心眼。

我说我知道,但房子的事没得商量。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那俊彦怎么办?他女朋友家催得紧。”

我扭头看他:“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慌了,说没别的意思,就是顺嘴一说。我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妈打这房子的主意。他不吭声了,方向盘攥得紧紧的,指头关节都泛了白。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说要不先把证领了,房子的事以后慢慢商量。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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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日子定在三月十六。

程俊达提前一周把户口本身份证收拾好了,还特意去理了个发。

我这边跟我爸妈说了日子,我妈欲言又止,我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半天说了句“你自己想好就行”。

三月十五晚上,程俊达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虚,说他妈明天可能要来送个东西。

我问送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是提了一嘴。

我当时正收拾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没太当回事。

第二天到了民政局,排在我们前面的那对刚领完证,举着红本本在拍照。

姑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伙子搂着她的肩,嘴里喊着“晚上请你们吃饭”。

我看着那俩人,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程俊达在我旁边翻包,身份证找了半天没找着,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了。

我蹲下去帮他找,在夹层里摸到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昨晚收拾东西太紧张了。”

材料递进窗口,工作人员正在核对,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蔡卉穿着那件碎花衬衫,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的路。她挤到我旁边,把两张打印纸往台面上一拍:“诗悦,先把这个签了。”

我低头看,标题写着“家庭事务用房协议”。

大意是我名下那套小两居,同意作为程家家庭共同事务用房,由婆婆蔡卉统筹安排。

下面还留了签字按手印的地方。

程俊达伸手拽他妈:“妈你干什么呢,这是民政局。”

蔡卉一肘子把他甩开:“你别管。”她看着我,脸上笑着,声音放柔了些,“诗悦啊,阿姨也不跟你绕弯子,俊彦那边结婚等着用房,你这套房先让出来,你们年轻能挣,过两年再买就是了。”

周围几对排队的新人齐刷刷扭过头来。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手停在半空,材料也不审了,看看我又看看蔡卉。

程俊达脸涨得通红,压着嗓子喊了声妈。蔡卉没理他,又往前推了推那张纸:“签吧,签了咱就是一家人了。”

我看了看协议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程俊达。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我把户口本、身份证、照片一样一样收回包里,拉上拉链。冲程俊达笑了一下:“阿姨说得对,年轻人能挣。”

拎起包往外走。蔡卉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04

程俊达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民政局大门外了。

台阶下面种了一排冬青,叶子被风吹得直晃。

他一把拽住我胳膊,喘着粗气:“诗悦你听我说,我真不知道我妈会来,她昨晚就跟我说今天要送点东西过来,我没想到她……”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我抽回胳膊。

“我妈她就是急糊涂了,俊彦那边确实等着用房,她没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

我打断他:“你手机里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他愣了一下。

“协议的事先别跟诗悦说,”我盯着他的眼睛,“这条消息是你妈发给你的吧?你昨晚就看见了,对吧?”

程俊达的脸从红转白,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从外面扒着车窗,还在说什么“我回去跟我妈说清楚”

“你等我电话”。我让师傅开车,没回头看他。

回家之后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这婚不结了。

我妈没追问,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坐旁边陪我待着。

过了好半天,我爸从书房出来,问了句“证没领吧”,我说没领。

他点点头,说了句“那就好”,又回书房去了。

下午程俊达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后来他发了一条长消息,说他回家跟他妈吵了一架,他爸也发火了,让我消消气,过两天当面道歉。

我没回。

晚上我妈坐我床边,问我到底怎么想的。

我把民政局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我跟你爸当初买房写你一个人的名,就是怕有这一天。你爸单位老赵,闺女结婚把房子搭进去了,离的时候打了三年官司。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这事。”

我说妈你别说了,我想静静。

那一宿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全是程俊达站在民政局大厅里,嘴张了又合的样子。两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个人这么陌生。

第二天程俊达又来了,在我家楼下站了一个钟头。我妈下楼买菜看见他,回来说人还站着呢。我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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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几天程家那边消停了,程俊达每天发消息,从“对不起”到“我妈知道错了”再到“能不能出来见一面”。我一条没回。

第八天,程俊达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他发了条消息说他妈想当面给我赔个不是,约在周末,就在我家附近找个茶馆坐坐。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个“再说吧”。

我没打算去。

可蔡卉没等周末。

周三中午我正上班,同事跑进来说楼下有人找你,举着个牌子。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蔡卉站在写字楼门口,手里举着一块打印的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宋诗悦骗婚不退彩礼”。

旁边站着程俊彦,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楼下围了十几个人,保安在劝,蔡卉嗓门大得连楼上都听得见:“大家来评评理,收了我家六万六彩礼,临领证了翻脸不认人!”

我盯着楼下看了十秒钟,把手里咖啡放下,跟主管请了个假,坐电梯下去了。

推开玻璃门出去,围观的人自动让了个道。蔡卉看见我出来,牌子举得更高了。程俊彦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到她面前,没看那块牌子,直接问她:“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