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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送完客户的车,经过宾馆门口时,认出了林岚那件米色外套。她身旁的男人伸手接包,她很自然地把肩带递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旋转门。

他靠边停下,刚推开车门,手机便亮了。屏幕上是林岚傍晚发来的叮嘱:小满今晚住外婆家,别忘了明早去接。

陈默把车门关上。门口还有人在进出,他盯着那件米色外套消失的方向,想等她出来,先听她亲口解释。

车载时钟跳过十一点。林岚没有出来,那个替她拿包的男人也没有。陈默记得他的脸,却想不起两人究竟在门前说了什么。

他给林岚打过一行字:你在哪儿?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又把字删了。如果她说在公司,他隔着一块屏幕,仍得等她当面回答。

宾馆的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人裹着大衣出来叫车,有人拖着箱子进去。每次玻璃映出一抹浅色,他都会坐直,随后看着陌生人走远。

修理店的伙计发来消息,问明早那辆车的配件放在哪个架子。陈默回了位置,又补一句让他先开门。发出去后,他才发现自己把同一行消息看了三遍。

他曾想上楼找人。手搭上车门时才想到,自己不知道房号;在大堂一层层问,也只会让陌生人看他出丑。陈默松开手,重新坐稳。

车厢渐渐冷了。他发动汽车开了片刻暖风,又怕轰鸣盖过门口的动静,很快熄了火。挡风玻璃起了薄雾,他用袖口擦出一块能看清入口的地方。

十二年前,他们结婚那天,林岚嫌婚车停得太远,提着裙摆跑来敲他的窗。陈默记得自己慌忙解锁,差点把手里的花扔到脚下。

今晚他看着门,始终没有抬手碰锁。

夜里一点,他发消息问:「几点结束?」

林岚隔了十几分钟才回:「还在公司。你先睡,别等我。」

陈默读完,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宾馆门前的灯照着半条街,那里没有公司,也没有他能替她补上的理由。

他想回一句「我看见你了」,打出几个字又停住。她若从别的门离开,他这一夜等的当面解释,也就等不到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前,司机下车帮客人搬行李。陈默向前倾了倾身,看清那是两个抱着孩子的年轻人,才把背重新靠回座椅。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怕漏掉外婆的电话。小满睡在老人家,明早等他接;这个念头让他没有再冲进宾馆。

三点多,保洁员推着桶从侧门出来,冲洗台阶。她水管够不到车停的地方,仍抬头朝他看了一眼。陈默把座椅放低了些,眼睛没有离开大门。

困意最重时,他差点把远处经过的白色轿车认成林岚公司的车。他揉了揉脸,翻出明早接小满的闹钟,确认没有误关。

林岚常说他遇事只管动手,听不完她一句话。陈默想起自己确实有过这样的毛病。

可今晚他留在这里,就是要听她把话说完,而不是听一句「工作需要」便让她走。

天色开始发灰,旋转门旁的灯还亮着。陈默伸手擦净挡风玻璃上最后一块雾,等着门里的人出来。

清晨的第一辆送货车停到宾馆侧门时,陈默的手机震了。林岚发来消息:「昨晚临时加班,忙到现在。我先找地方眯一会儿,上午别给我打电话。」

陈默看着「临时加班」四个字,抬眼望向入口。他没有问她在哪里,也没提昨晚那个男人,只回了两个字:「下楼」

旋转门转动时,他正低头确认外婆有没有新消息。等他抬起头,林岚已经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先看见了停在路边的车。

她停了几秒,才走过来。米色外套搭在臂弯里,头发有些乱。陈默隔着车窗看她靠近,没有按下中控锁。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岚站在副驾驶门旁,声音压得很低。

「昨晚你进门的时候。」陈默说。

她朝宾馆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昨晚有个工作饭局,结束太晚了,同事给我找的地方休息。」

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停在她夜里发的那句「还在公司」上。「我问你几点结束,你说还在公司。」

「那时候饭局还没散。」她答得很快,伸手拢住散开的头发,「我怕你担心,才没说住这儿。」

「你刚才说忙到现在,要我上午别打电话。」陈默放下手机,「饭局什么时候变成加班的?」

林岚张了张嘴,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到后视镜里。她没再提饭局,只说:「这里人来人往,我们回家说。」

她握住副驾驶的门把,往外拉了一下。门没有开。以前她抱着满手的东西走向这辆车,陈默总会先替她解锁;这次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

「先在这儿说清楚。」他说。

一名住客拖着箱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林岚等人走远,才问:「你昨晚一直在这里?」

陈默点头。「跟你进去的男人是谁?」

林岚低头看着自己臂弯里的外套。「周启。我们公司的。」

名字落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陈默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越界了。」林岚把外套抱紧,「我知道这句话难听,但我不想再拿饭局骗你。」

陈默昨夜想过她会怎么否认,也想过自己会不会当场发火。真听她承认时,他只觉得车里闷,便降下一点车窗,让街上的风吹进来。

林岚俯身靠近窗口。「这几年我跟你说话,你总是听到一半就去接电话。店里的车、客户的事,永远比我先排上。」

「这件事是你做的。」陈默看着她,「我们之间旧的事可以谈,但先别拿它回答我今天问的。」

林岚直起身,攥着外套的手慢慢松开。「是我选的。我也知道昨晚不该骗你。」

陈默问:「他知道你结婚,有小满吗?」

「知道。」她答完,又补了一句,「别去找他。这是我和你的事。」

陈默昨晚见过那个男人接她的包,如今总算知道了名字。他没有下车,也没有继续追问房间里的事,只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林岚盯着地上的砖缝。「我回去收拾些衣服,先搬出去住。小满今天在我妈那儿,我们可以趁她回来前把话说完。」

「我答应了去接她。」陈默说,「她等的是我。」

林岚抬起头。「那你先去接。我回家拿东西,等你到了再说。」

她又看了一眼副驾驶的门把,这次没有碰。陈默发动汽车,等她从车旁退开,才驶出停车位。后视镜里,她站在台阶下叫车。

到外婆家时,小满背着书包在门口等,手里提着一个装了苹果的袋子。她看见陈默眼下发青,踮脚摸了摸他的额头。

「爸爸,你是不是修车修到很晚?」

「昨晚没睡好。」陈默接过苹果,牵住她的手,「上车吧,我们回家。」

小满没有像平常那样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膝上,隔一会儿便看一眼车窗外,像在等他先说什么。

陈默把车停在楼下,小满却没有立刻解安全带。她捏着书包拉链,问他:「爸爸,你今天还去店里吗?」

「先回家。」陈默说。小满点点头,把书包背好,跟着他上楼。

家门半开着,客厅里放着一只敞口行李箱。林岚跪在卧室衣柜前叠衣服,听见脚步声,先把手里那件衬衫放下。

小满跑过去抱住她。「妈妈,你不是说今天很忙吗?」

「忙完了。」林岚摸了摸女儿的头,「去洗手,外婆给你的苹果放厨房。」

小满提着袋子进了厨房。陈默看见箱子里只有林岚的衣物,旁边摆着她的洗漱包。她昨晚说要搬出去,此刻已经在做。

林岚从茶几上拿起一张便笺递给他。「我写了几句话。妈要是问,你就说我这阵子出差,回来再谈。小满那边也先这么说,等我们商量好了再告诉她。」

便笺上连给两边亲属的回答都写好了。陈默把纸看完,从中间撕开,放进桌上的垃圾桶。

「你跟我说加班,现在又要我跟小满说出差?」陈默说,「这话我不说。」

林岚看着纸片,声音低下来。「我是不想让小满一下子听见那些事。」

「那些事不会跟她讲。」陈默说,「但分开住,她早晚会看见。」

厨房的水龙头停了。小满端着洗好的苹果走出来,看看茶几边的两个人,把苹果放到盘里,没有拿起一只。

陈默蹲到她面前。「小满,爸爸妈妈有些事没谈好。接下来我们会分开住,但你照常上学,接送也会有人安排。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们。」

小满看了看林岚,问的却是陈默:「那你什么时候走?」

陈默愣了一下。「我暂时住在家里。」

「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吗?」小满的手指扣住书包带,「妈妈说你会去很久,让我先学着自己整理东西。」

林岚立刻说:「小满,我是说可能——」

「你说爸爸接了外地的活。」小满打断她,声音不大,「还说等我习惯了,再告诉我后面的安排。我没有跟外婆讲。」

陈默站起来,看向林岚。她刚刚写在便笺上的说法,小满已经听过了;那些话甚至比昨晚更早进了孩子耳朵。

「我没有要去外地工作。」陈默对小满说,「这件事是大人没处理好,跟你有没有整理东西没有关系。」

小满没有接话。她转身跑进自己的房间,陈默跟到门口,看见她从床底拖出一只小行李箱。箱轮卡在床沿,她用力拽了两下才拽出来。

箱子打开,里面整齐放着校服、铅笔盒和一只旧兔子。校服被折得很小,袖口还露在拉链外面。

「我自己收的。」小满按着箱盖,像怕他替她改口,「妈妈说先不用告诉你,等你工作定下来,我带这些就够了。」

陈默想起这两周,小满总在睡前问他店里忙不忙,问他会不会一直给人修车。他当时只当她好奇,答完便催她睡觉。

她却把「先不用告诉你」记得牢牢的,连校服和铅笔盒都收进了箱子。

他在床边坐下,和她隔着那只箱子。「你不用替我们保守这种事。也不用靠把东西收好,让谁少生气。」

小满抬头看他。「可是我不听话,你们说话就会很大声。」

门口的林岚扶着门框,没有进来。陈默把箱盖松开的校服袖子拉平,放回去,才说:「你可以不高兴,也可以问。声音大了,是我们该停下来。」

「那箱子呢?」小满问。

「今天先放在这里。」陈默说,「你还住在这个家,学校也照常去。要是以后安排有变化,我们会先跟你说清楚,让你有时间问。」

林岚终于走进房间,蹲到女儿另一侧。「让你瞒着爸爸,是我做错了。你不用再替我记那些话。」

小满望着她,又望着陈默。「妈妈现在收箱子,是要去哪里?」

「妈妈先去别的地方住。」林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会回来接你、看你。具体怎么安排,爸爸和我还得谈。」

小满把旧兔子从箱里拿出来,抱在怀里。「我今天能不能不去外婆家?」

「能。」陈默答应她,「你就在家。中午想吃什么,告诉我。」

「面条。」她说完,把箱盖合上,推回床边,却没有再塞进床底。

林岚回到卧室继续收衣服。陈默去厨房烧水,听见她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又停在客厅,没有立刻出门。

等小满坐到餐桌旁写作业,林岚走进厨房,小声说:「我原本想等一切定下来再跟你谈。我不该先对她说。」

陈默把面条下进滚水里。「你对她说了多久?除了外地工作,还让她准备了什么?」

林岚看着灶上的水,没有马上回答。客厅里铅笔划过纸页,小满写了几笔,又停下来听。陈默关小火,等林岚把话说清楚。

林岚盯着灶上的水,终于说:「上周我拿了一所外地学校的照片给她看,说你可能要去外地接长期的活。要是家里换个地方住,她得先学会收拾自己的东西。」

陈默握着筷子的手停住。「哪座城市?什么时候走?」

「我还没定。」林岚看向客厅,压低声音,「我本来想先跟你谈。给她看照片,是想知道她能不能接受。」

「她已经把校服装进箱子了。」陈默说,「你问过她愿不愿意离开这儿吗?」

客厅里,铅笔轻轻搁在桌上的声音传过来。林岚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问过她喜不喜欢那所学校。她说挺好看的。」

陈默把煮好的面分进三个碗。小满走进厨房端自己的那碗,眼睛在父母之间转了一圈,没问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吃饭时,林岚几次想开口,小满都先低头挑面。陈默没有追问学校,等女儿吃完,才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把床边的箱子打开。

「要重新收吗?」小满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用收给谁看。」陈默说,「只是看看里面有什么。你的东西,你来决定放哪儿。」

小满想了想,点了头。林岚没有跟进房间,留在厨房洗碗,水声开得很小。

旧兔子已被小满拿出来,靠在枕头边。箱子里没有别的玩具,只有两套校服、几本课本、铅笔盒,以及夹在书页里的一张班级合照。

陈默把照片递给她。最前排的女孩缺了一颗门牙,和小满贴着肩膀;照片背面写满了同学的名字,有两个字被她用彩笔描得格外粗。

「这是你最好的朋友?」陈默问。

「嗯。她说下次校运会,我们还要一起跑接力。」小满把照片压平,又放回书里,「我没带画本。箱子装不下,我想课本比较要紧。」

她指着袖口卷在拉链边的旧校服,说那套已经短了,却不敢拿出去。万一到了新学校,新的校服还没买好,她至少有衣服能穿。

陈默把那套校服摊在床上。「短了就先放衣柜。新学期穿什么,照学校的通知买。今天你不用为另一所学校准备。」

小满没有接过校服。「妈妈说,去新的地方也可以认识朋友。我带的东西少一点,她就不用总顾着我。」

门外的水声停了。林岚走到房门口,听见这句话,扶着门框说:「新地方确实也会有朋友,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