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我冲进病房时，母亲额角缠着纱布，手背扎着针，嘴角还有干了的血痂。
二婶在电话里只说“她自己摔的”就挂了。
我摸出背包里那本蓝皮旧账本，连夜往冯家村赶。
堂屋里族人坐满，二叔正把爷爷的手往一张纸上按。
我把账本拍在桌上：“先别按，账还没算。”
01
电话是夜里十一点打来的。
村里卫生室的老周压着嗓子说，你妈让人打了，在县医院。
我当时正在出租屋里对一份报表，铅笔尖“啪”地断在纸上。
再打母亲手机，关机。
打二叔冯成功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我又拨二婶许淑敏的号码，通了。
那头有麻将声，她嗑着瓜子说：“她自己摔的，你别听风就是雨。”说完就挂，连句在哪家医院都没提。
我坐了四个小时绿皮车，又转了一趟公交。
天蒙蒙亮时，才摸到县医院住院部三楼。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拖把靠在墙角，地上还有没干的水印。
母亲靠在床头，额头缠着纱布，左手背扎着针，右手还攥着一个塑料袋。
袋里是她的外套，扣子掉了两颗。
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说，你回来干啥，耽误上班。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把包放下，掀开她袖口，胳膊上一片青紫，指印清清楚楚。
她往回缩，说，不碍事，皮外伤。
我问，谁打的。
她别过脸，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半天才说，你二叔要你爷按手印，把老宅过给皓轩。
我拦了一下。
就拦了一下。
许淑敏从后头扯她头发，冯皓轩推了她一把。
她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当时就晕了。
二叔一家没送她，是隔壁韩妙听见动静，喊了老周。
老周用三轮车把她拉到镇卫生院，镇卫生院不敢收，又转的县医院。
我问，报警没有。
母亲摇头，说，家丑，传出去不好听。
再说你爷还在，闹大了他脸上挂不住。
我胸口堵得慌，又不能冲她发火。
她这一辈子，就怕给别人添麻烦。
医生来查房，说初步看是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得留院观察几天。
我问要不要做伤情鉴定，医生看了我一眼，说，先治，过两天复查再说。
我把病历、缴费单一张张拍下来。
母亲问，你拍这个干啥。
我说，留个底。
她叹了口气，没再拦。
缴费窗口排了十几个人。
我掏手机交钱时，发现母亲医保卡里只剩几十块。
她一个月两千来块养老金，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钱都贴补了爷爷的药费。
我交完费回来，母亲正费力地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我递给她，她喝了一口，忽然说，你爸那本蓝皮账本，你收好了没有。
我一愣。
父亲冯成业去世十年了，他生前在村里当过会计，爱记账，家里大小开支都记在一个蓝皮本上。
我说，在我包里。
母亲点点头，又摇头，说，前阵子你二叔来翻过你爸的抽屉，我没拦住。
你去看看，少了啥没有。
就这一句，我心里咯噔一下。二叔翻一个死人的抽屉干什么。
上午九点多，村主任梁文超打来电话。
他说，思源，你妈的事我听说了。
村里马上要公示征地补偿方案，老宅那块地在红线里。
你二叔昨天拿着你爷的委托书来村委问过。
我嗯了一声，问，委托书能作数不。
梁文超顿了顿，说，得你爷本人到场确认，还得公示期没人提异议。
他又说，你先照顾你妈，别冲动。
我嘴上答应，心里已经有了数。
二叔这么急着让爷爷按手印，不是一天两天了。
补偿方案一公示，老宅值多少钱，全村都盯着。
母亲拦他，就是拦了他的财路。
中午，母亲睡着了一会儿。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把父亲那本蓝皮账本拿出来。
封面磨得发白，边角用透明胶粘过。
我翻开，前面是些日常开销，买化肥、随礼、给爷爷抓药，一笔一笔，字迹工整。
翻到中间，有几页被撕了，留下毛糙的纸边。
再往后，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汇款单，只剩半张，收款人那栏刚好缺了。
我把账本合上，手心有点潮。
母亲在病房里咳了一声。
我进去给她倒水，她半睁着眼说，你二叔那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你别跟他硬碰。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母亲躺在医院里，二叔一家连面都没露。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02
第二天上午，许淑敏来了。
她穿一件枣红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快过期的牛奶。
进门先笑，说，嫂子，我来看看你。
母亲没理她，把脸转向墙。
许淑敏也不尴尬，把牛奶往床头柜上一放，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嫂子，你把这个签了，咱们还是好妯娌。”她把纸展开，上头印着“自愿放弃补偿权益声明”。
我站在门边，看得清清楚楚。
母亲转过头，声音发颤：“我啥时候说要放弃。”许淑敏说：“你不签，村里人还以为我们冯家欺负你。你签了，我们给你出医药费。”
我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
许淑敏这才看见我，脸上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思源回来了，正好，你劝劝你妈。”我说，二婶，医药费你们出，是应该的。
放弃权益，我妈没这个义务。
许淑敏嘴角一撇：“你爸死了十年，你妈守着老宅，我们说过啥没有。现在皓轩要结婚，老宅让出来，天经地义。”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这阵势，说，病人需要休息，有事出去说。
许淑敏不肯走，把纸往母亲枕头边推。
母亲一把抓过那张纸，撕成两半。
许淑敏脸沉下来，指着母亲鼻子：“赵秀文，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把她手挡开，说，二婶，你再指一下试试。
她看我脸色不对，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行，你们等着。”
那张撕碎的纸落在被子上。
母亲手还在抖。
我把碎纸收进塑料袋，母亲说，你收这干啥。
我说，有用。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过了会儿，她低声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犟。
我趁母亲午睡，回了一趟村里。
老宅在村东头，三间正房，一个院子。
父亲去世后，母亲带着爷爷住，二叔一家在隔壁另起了楼房。
我开门进去，堂屋里一股霉味。
爷爷坐在藤椅上打盹，膝盖上搭着条旧毯子。
他看见我，先问，你妈咋样了。
我说，还在医院。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我进了父亲生前住的那间屋。
抽屉开着，里头翻得乱七八糟。
存折、票据、旧照片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一样样捡，发现装账本的铁盒被撬过，锁扣歪在一边。
蓝皮账本还在我包里，可里头缺的页，显然不是今天才没的。
爷爷在堂屋喊我。
我出去，他指了指桌上一个搪瓷缸，说，你二叔昨天来，把你爸的抽屉翻了一遍，说找地契。
我问，找到了吗。
爷爷摇头：“地契在你妈手里，他找不着。”他顿了顿，又说，“思源，老宅的事，你别跟你二叔争。他是你长辈。”我没接话，把搪瓷缸里的水倒了，重新倒上热的。
回医院路上，小姑许秀荣打来电话。
她本名冯秀荣，嫁到许家后随了夫姓。
她在电话里问母亲伤得重不重，又说，你别跟你二叔硬来，他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我说，小姑，我爸当年是不是替二叔垫过赔偿款。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账本上记着半笔。
她又静了静，说，凭证没全丢，但现在不能给你。
你二叔那人，逼急了啥都干得出来。
我还想问，她已经挂了。我站在医院门口，风把门口的塑料门帘吹得啪啪响。凭证没全丢。那就是还有。
03
下午，我去了二叔家。
他家楼房贴着白瓷砖，院里停着一辆半旧面包车。
冯皓轩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站起来挡在路中间。
他比我小两岁，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叫哥，现在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我说，我找二叔。
他吐了口烟：“我爸不在。”我说，那我等他。
他伸手推我肩膀：“让你走听见没有。”
我没动。
他第二下推过来，我抓住他手腕，往旁边一带。
他踉跄两步，骂了一句。
屋里门开了，冯成功走出来，披着件皮夹克，脸喝得红扑扑的。
“干啥呢。”他看了我一眼，“思源来了，进屋说。”
堂屋里摆着自动麻将桌，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冯成功坐下，翘着腿：“你妈那事，是她先动手。你二婶脸上还被抓了一道呢。”我说，我妈后脑勺的伤，是门槛磕的。
冯成功摆摆手：“一家人，磕一下碰一下，多正常。你妈住院的钱，回头我出一半。”我说，老宅过户的事呢。
他身子往前一倾：“那是你爷的意思。你爷还没死呢，轮不到你说话。”
我问，爷爷什么时候说的。
冯成功从抽屉里拿出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看见没，委托书，你爷按了手印的。”那张纸边角发皱，红手印倒是很清楚。
我说，爷爷不识字，他知道上头写的啥不。
冯成功脸一沉：“你啥意思。我还能骗我爹？”
冯皓轩从外头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爸，跟他废啥话。补偿款下来，我那边首付就等着呢。”冯成功瞪了他一眼，他闭了嘴，可那眼神没收敛。
我站起来，说，二叔，补偿款的事，村里还没公示，你们先把委托书交了，不合规矩。
冯成功冷笑：“规矩？你爸死了十年，你管过家里啥。现在回来讲规矩。”
这话难听，但是实话。
我大学毕业留在城里，一年回来两趟，母亲总说家里都好。
我知道她报喜不报忧，可没想到，已经到了要挨打的地步。
我没跟冯成功吵，转身走了。
冯皓轩在后头喊：“哥，我劝你一句，别搅和。搅和也没用。”
回到村部，梁文超正在贴公示。
红纸黑字，征地范围、补偿标准、公示期限，写得明明白白。
老宅那块地，补偿款算下来六十多万。
梁文超看见我，递了根烟，我摆手。
他说，你二叔上午又来过了，非让我把委托书收下。
我没收，让他公示期过了再说。
他压低声音：“思源，你妈要是真被打了，该报警报警。村里只能调解，不能断案。”
梁文超又说：“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爷的养老金，这几年都是你二叔在领。你妈知道不。”我愣住了。
母亲从来没提过。
梁文超叹了口气：“村里代发，每月一千八，领款人签的都是冯成功的名。你爷跟着你妈住，钱却进了二叔口袋。这事，你心里有个数。”
一千八，一个月。五年就是小十万。我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又想起父亲账本上那些被撕掉的页。二叔翻抽屉，找的真是地契吗。
晚上的医院走廊很静。
母亲喝了半碗粥，精神好些了。
我把二叔领养老金的事说了，她沉默很久，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还忍着。
她苦笑：“你爷的药费，你二叔有时候也掏。我跟他算不清。”她顿了顿，又说，“思源，你爸那账本，你别往外拿。你二叔要是知道，更得闹。”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母亲看出来了，闭上眼说，你大了，我管不了你。可你记住，咱不害人，也不能让人害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找了一家打印店，把账本一页页复印。
缺页的地方，我用铅笔标了记号。
复印到中间，发现夹层里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打开一看，是半张汇款单的存根联。
收款人一栏被撕掉，汇款人写着冯成业，金额是八千。
日期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我十三岁。
那年二叔开三轮车撞了邻村的人，赔了八千块。
二叔在家里哭穷，是父亲连夜去信用社取的钱。
这事我听母亲提过，但她说，你爸不让往外说，怕你二叔没脸。
八千块在当年不是小数，父亲记了账，却把凭证撕成两半。
一半在他手里，另一半，大概就是许秀荣说的“没全丢”。
我把复印件和半张存根收好，又去了趟老宅。
爷爷在院里晒太阳，看见我，招手让我坐。
我问他，爷，二叔让你按手印那张纸，你看过没有。
爷爷眼神躲了躲：“我不识字，他说是过户，给皓轩结婚用。”我说，老宅过给皓轩，你住哪儿。
爷爷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你妈对我好，我知道。可皓轩是冯家的孙子，我不能看着他打光棍。”
我说，那也不能把我妈打了。
爷爷脸上挂不住，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你二叔混账，我知道。可家丑不可外扬，闹到派出所，你爷这张老脸往哪搁。”我没再逼他。
临走时，爷爷叫住我，从裤腰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折得发黄的纸。
我接过来一看，是当年二叔写的借条，八千块，落款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爷爷说，你爸走之前给我的，让我收好。
我一直没给你二叔看。
我问，为啥现在给我。爷爷别过头，看着墙根那堆干柴：“你妈住院，他们连看都不去看。我心里不踏实。”
从老宅出来，我碰见许长顺。
他是我小姑的丈夫，按辈分我叫姑父，也是冯家这一支推出来的族老。
他扛着锄头，看样子刚从地里回来。
他把我拉到路边，说，你二叔昨天找我了，让我在族会上帮他说句话。
我说，姑父，你咋说的。
许长顺咂了咂嘴：“我说我不管家务事。可思源，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族会不是法庭，你拿不出真东西，别往上冲。”
我说，我有账本。
许长顺看了我一眼：“你爸的账本？那上头记的东西，你二叔可以不认。你得有人证，有实据。”他顿了顿，“你小姑手里有点东西，她不敢给你，是怕你二叔。你要真想把事弄明白，先让她信你。”
我当天下午又给小姑打了电话。她没接。晚上她回了条短信，只有一行字：族会前一天晚上，你来我家。
补偿公示第三天，二叔把委托书正式交到了村委。
梁文超给我打电话，说，你爷本人没来，这委托书我不能认，可你二叔闹得厉害。
我说明天我带我爷去村委。
梁文超说，那你快点，公示期一过，补偿款就要往下走。
我挂了电话，去医院跟母亲商量。
母亲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思源，你要开族会，就开吧。
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这回，我不能让你爸在地下还背着糊涂账。
05
母亲复查安排在第四天上午。
CT片子出来，医生把我和母亲叫进办公室，说，后脑勺有一处小血肿，比刚来时明显，加上头晕呕吐，够得上轻伤二级。
他看了我一眼：“要是家里人打的，建议你们报警。这个程度，可以立案了。”
母亲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我问她，妈，报不报。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说出来的话很稳：“报。我不能让你二叔觉得，打人白打。”
我打了110。
派出所两个民警来了医院，做了笔录，拍了伤情照片，又让我把病历和缴费单复印交上去。
民警问母亲，打人的是谁。
母亲一字一句说，许淑敏扯她头发，冯皓轩推她，冯成功在旁边骂，没动手，可也没拦。
民警记完，说，我们先受案，回头传唤当事人。
你们家属别私下冲突。
从医院出来，我给梁文超打了电话，把报警的事说了。
梁文超沉默片刻，说，既然报警了，村里更不能私下处理。
明天公示期最后一天，你二叔要是再来，我就让他等派出所结论。
他又说，你爷那个委托书，按规定得本人到场。
你把你爷带来，当面问清楚。
我说，行。可我知道，光把委托书挡住不够。二叔一家不会善罢甘休。母亲住院，爷爷在家，我在村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得把事一次说清。
当天下午，二叔果然去了村委。
他拿着委托书，还带了两个本家兄弟，嚷嚷着让梁文超盖章确认。
梁文超没盖，说，你爹没来，这事办不了。
二叔拍桌子，说村委欺负人。
正闹着，我到了。
我把报警回执拍在梁文超桌上，说，二叔，我妈的伤情鉴定出来了，轻伤二级。
派出所已经受案。
你今天再逼着村委盖章，就是干扰公务。
二叔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他指着我说，你个小兔崽子，敢报警抓你叔。
我说，谁打人谁担责，法律不管叔侄。
他还要闹，梁文超站起来：“冯成功，你要再闹，我给派出所打电话。”二叔喘了几口粗气，把委托书一卷，走了。
临走撂下一句：“行，开族会。让全族人评评理。”
梁文超当晚通知了冯家各房，族会定在第二天晚上，老堂屋。
许长顺作为族老主持，梁文超列席。
我回到医院，母亲问，定了。
我说，定了。
她看着我，忽然说，思源，你爸那账本，你打算咋用。
我说，该咋用咋用。
她闭上眼睛，说，你二叔那人，逼急了啥都干得出来。
你把账本复印一份放我这儿，要是有个闪失，还有个底。
我照做了。复印完，我把原件装进防水袋，贴身放着。晚上九点，小姑发来短信：来吧。
小姑家在村西，院墙矮，灯亮着。
许长顺坐在堂屋抽烟，小姑在里屋翻箱子。
她拿出一个铁皮盒，打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保证书和几张汇款回执。
保证书上写着，冯成功赔偿邻村八千元，由冯成业垫付，日后归还。
落款有冯成功的签名和手印，日期十五年前。
汇款回执是父亲后来分两次汇给小姑的，让她转交，怕二叔不认。
小姑说，你爸当年怕你二叔赖账，留了一手。
这东西我压了十五年，没敢拿出来。
你二叔要是知道，得恨死我。
我说，小姑，族会上你帮我说句话就行，东西先放你手里。
她点点头，又摇头：“你二叔要是当场不认，我就拿出来。”
我回到住处，把第二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窗外的风刮得塑料布哗哗响。我摸了摸怀里的账本，硬邦邦的，像一块砖。
06
族会定在晚上七点。
老堂屋里拉了四盏白炽灯，照得人脸发青。
冯家三个房头来了二十多口人，坐的坐，站的站。
爷爷被许长顺搀到正中的椅子上，拐杖靠在腿边。
二叔一家坐在东边，许淑敏嗑着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母亲没来，还在医院。
我站在西边桌子旁，背包放在脚边。
许长顺先开口，说今天只议三件事：老宅过户、赡养账目、赵秀文被打。
他说完看了二叔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都是冯家子孙，有事说事，别动手。”
二叔先站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委托书，在空中抖得哗哗响：“我爹按的手印，白纸黑字。赵秀文拦着不让过户，还动手打淑敏。现在倒好，她住医院，倒打一耙。”他话音刚落，许淑敏接上：“就是，我脸上这道印子还没消呢。”冯皓轩在旁边帮腔：“我妈五十的人了，被她抓成那样。”
我没急着说话。等他们说了几分钟，许长顺拿烟袋锅敲了敲桌沿：“行了，思源，你说。”
我把背包拉链拉开，取出那本蓝皮账本。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二叔眼神变了，他认得这个本子。
我没看他，把账本举起来，让周围人看清封面，然后重重拍在桌上。
声音不算大，可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二叔，你说我妈打人，先放一边。咱今天先把账算清。”我翻开账本，翻到折角那几页，“这是爸记的账。十五年前，你开三轮撞人，赔八千，我爸垫的，你打了借条。十年前，你盖楼房，从我爸手里拿了一万二，账上写着‘成功借，未还’。七年前，爷爷养老金开始由你代领，每月一千八，可爷爷跟着我妈过，药费我妈掏，你领的钱呢。”
我一页页念，堂屋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二叔脸上挂不住，冲过来就要抢账本。
我往后一撤，许长顺站起来挡住他：“成功，你让他说完。”二叔吼：“那本子是他爸胡写的，我不认。”许淑敏也站起来：“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人都死了十年，死无对证。”
我把半张汇款存根和爷爷给的借条拿出来，放在桌上。
“借条上有你的签名和手印，爷爷收着的。存根是爸留下的。你要说都是假的，咱可以去派出所做鉴定。”二叔盯着那张借条，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大概没想到，爷爷会把借条给我。
冯皓轩年轻气盛，指着我鼻子：“你别血口喷人。我爸借没借钱，跟老宅过户有啥关系。”我说，没关系吗。
你爸急着把老宅过给你，补偿款下来填你的窟窿。
你首付差多少，外头欠多少，你心里没数。
冯皓轩脸一红，就要往前冲。
旁边两个本家叔伯把他拽住了。
许淑敏见势头不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冯成业死了还不安生啊，弄个破本子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她哭得响，可堂屋里没人接她的话。
几个婶子去拉她，她甩开人家手，哭得更来劲。
许长顺皱着眉说：“淑敏，你要再闹，就出去。”
爷爷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桌上的账本，手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满屋子人都静下来听。
“账本上的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他看着二叔，“成功，你领我养老金，领了多少。”二叔脸白了：“爹，你别听他们挑拨。”爷爷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我问你领了多少。”二叔不吭声了。
我把话头收住，没继续往下逼。
我说，今天不把谁送进去，只把事说清。
老宅过户，爷爷本人没到场，委托书不作数。
我妈的医药费，二叔家该出。
爷爷的养老金，从下个月起，谁领谁签字，账目公开。
至于打人的事，派出所已经受案，该咋处理咋处理。
二叔喘着粗气，看了我半天，忽然冷笑：“行，你有种。可你别忘了，你妈还得在村里过。”这话说得露骨，许长顺把烟袋锅往桌上一拍：“冯成功，你威胁谁呢。”二叔不说了，可那眼神没软。
07
我知道光说账本不够。二叔咬死了不认，族会就僵在这里。
我从包里又拿出三样东西：半张汇款单、母亲的伤情报告、派出所的受案回执。
我把伤情报告展开，指着上面“轻伤二级”几个字，说，这是县医院出的，不是我自己写的。
又把回执放在旁边，说，派出所已经受理，打人的事，很快就有人来问。
二叔扫了一眼，嘴还硬：“轻伤不轻伤，谁知道咋弄的。”我说，好，那咱说人证。
我看向小姑。
许秀荣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
她男人许长顺咳了一声，没看她。
小姑站起来，手在衣角上搓了搓。
“二哥，十五年前那八千块，是大哥替你垫的。”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你当时说没钱，大哥连夜去取的。后来你盖房，又借了一万二。大哥没催过你，可账都记着。我手里有保证书，有你按的手印。”二叔猛地转头瞪她：“许秀荣，你胳膊肘往外拐。”小姑迎着他的目光：“我不是往外拐。我是看不下去。嫂子伺候爹这么多年，你连医院都不去。你让我咋帮你说话。”
许淑敏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小姑骂：“你算冯家什么人，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小姑脸涨红了，许长顺站起来：“她算我媳妇。她说话，我认。”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许长顺到底当了多年族老，他往中间一站，说：“成功，事到如今，你认个错，把钱退了，医药费出了，族里还能帮你说话。你要硬扛，派出所那边，谁也帮不了你。”
爷爷这时候拄着拐杖站起来。
他走到二叔面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不重，可很响。
“你把你嫂子打了，还有理了。”爷爷喘着气，“我还没死呢，你就敢这样。我死了，你不得把房顶掀了。”二叔捂着脸，不敢还手。
爷爷又转向我：“思源，账本给我看看。”我把账本递过去。
爷爷不识字，可他认得手印和日期。
他翻到借条那页，看了半天，说：“这个手印，是成功的。我作证。”
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二叔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
他还想说什么，冯皓轩拉了他一把：“爸，别说了。”二叔甩开儿子的手，可到底没再闹。
我当着全族人的面打了110。
这次不是咨询，是正式报警。
民警二十分钟后到了老堂屋，把账本、借条、伤情报告、汇款存根一一拍照登记。
又问了爷爷、小姑、许长顺几个人的证言。
二叔一家站在旁边，许淑敏想插嘴，被民警一句“问到你再说”堵了回去。
冯皓轩想走，被另一个民警叫住，做了个简单笔录。
民警临走时对我说，账本原件我们先不带走，你保管好，回头鉴定需要。
打人的事，明天传唤当事人。
又对二叔说，你明天上午九点来派出所。
二叔没吭声，点了点头。
人散了以后，堂屋里一股烟味和瓜子壳的潮气。
爷爷坐在椅子上没动，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手还在抖。
“思源，爷今天打你二叔，你心里解气不。”我说，解气不解气不重要，事得说清。
爷爷叹了一声：“你爸在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认死理。”
梁文超最后走，他拍了拍我肩膀：“补偿款先停发，等派出所结论。你妈那边，村里回头去看。”我谢了他。
走出老堂屋，夜风一吹，我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全湿了。
08
族会第二天，二叔没去派出所。
民警打电话催，许淑敏接的，说冯成功高血压犯了，起不来床。
民警说，那就上门。
上午十点，警车停在二叔家门口，村里不少人远远看着。
二叔到底还是去了，不过咬死了不承认打人，只说“推搡了一下”。
许淑敏和冯皓轩的口供也对不上，一个说母亲先动手，一个说没看清。
医院这边，母亲的病房热闹了几天。
先是许长顺和几个本家婶子来探望，拎着鸡蛋和挂面。
接着二叔托了一个远房叔公来说情，说愿意出两万块私了，条件是撤案、不追究。
母亲没答应，说，钱该出，案不能撤。
叔公劝了半天，临走时摇头：“秀文，你这是要把成功往绝路上逼。”母亲靠在床头，说，是他先把我往绝路上逼的。
我把叔公送出门，回来时母亲正看着窗外。
她说，思源，你二叔要是真进去了，皓轩那孩子咋办。
我说，他二十六了，该自己担事了。
母亲没再说话，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她跟二叔一家处了二十多年，再不好，也是妯娌。
下午，梁文超带着村会计来医院，把爷爷这些年的养老金账目复印了一份给我。
从五年前开始，每月一千八，签字领款人都是冯成功。
有几笔是许淑敏代签的。
村会计说，按规定，养老金该打到老人本人卡上，可前几年村里代发，图省事，谁拿户口本来领就给谁。
我问，现在能改不。
梁文超说，能改，你爷本人来，办个手续，以后打他自己卡里。
我把这事跟母亲说了。
母亲说，你爷的卡，他自己也管不住。
我说，那就把卡放在你手里，每月取多少，记个账。
母亲想了想，说，行。
她又说，你二叔领的那些钱，能要回来不。
我说，该要。
母亲叹了一声：“要回来，他也恨死咱了。”
我没接这话。有些账，不是怕人恨就不算的。
晚上，爷爷让许长顺送他来医院。
他坐在母亲床边，半天没说话。
母亲先开口：“爹，你身体咋样。”爷爷说，死不了。
又说，秀文，这些年，委屈你了。
母亲眼圈一红，别过头去。
爷爷从兜里摸出那张委托书，当着我和母亲的面，撕了。
“老宅的事，以后再说。我还没死，谁也别想把我撵出去。”他说完，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思源，你二叔要是来闹，你告诉我。”
我扶他下楼。他上车前，忽然说，你爸那账本，你收好。你二叔那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09
事情在第五天起了变化。
二叔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懂点法律的人，写了份举报材料送到派出所，说冯思源拿伪造账本敲诈勒索，还说我带人胁迫爷爷作伪证。
民警打电话让我去一趟，把情况说清楚。
我去了，把账本原件、借条、汇款存根、爷爷的证言一并交上去。
民警看完，说，举报的事我们核实，你先别急。
我知道二叔这是反咬一口。
可要证明账本是真的，光靠爷爷一句话不够。
我向民警提出做笔迹鉴定。
民警说，可以，但要时间。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小姑打了电话。
小姑说，你二叔昨天来找我了，让我别作证，说我要敢作证，他就跟我婆家没完。
我说，小姑，你怕不怕。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可你妈躺在医院里，我更怕。
当天晚上，小姑和许长顺来了医院。
小姑把铁皮盒放在床上，打开，拿出保证书和几张汇款回执。
“这是你爸当年给我的，让我留着。他说你二叔要是赖账，就拿出来。”保证书上的字迹我认得，是父亲的。
冯成功的签名和手印也很清楚。
许长顺说，当年他陪父亲去信用社取的钱，他愿意作证。
我把保证书拍了照，第二天交给民警。
民警看了看，说，这个和账本上的记录能对上。
又过了两天，爷爷让许长顺陪着，亲自去派出所做了一份证言。
爷爷说，委托书上的手印是他按的，可他不识字，二叔说是“给皓轩结婚用的”，他就按了。
借条上的手印，也是他收着的。
笔迹鉴定结果出来，账本和保证书上的字迹、手印，与冯成功本人一致。
母亲那份“放弃补偿声明”上的签字，不是她本人写的。
民警把结果告诉我时，我正坐在医院走廊里吃包子。
我嚼了两口，忽然觉得咽不下去。
二叔的诬告没立上案。
民警说，举报事实不成立，但打人和伪造签字的事，要立案侦查。
二叔这下慌了，托了好几个人来找我，说愿意赔钱，愿意道歉，只要我不追着不放。
我说，赔钱道歉是应该的，追不追，法律说了算。
母亲知道后，问我，你二叔会不会坐牢。
我说，看伤情和情节，可能判，也可能缓。
母亲沉默了很久，说，他要是坐牢，皓轩的婚事就黄了。
我说，妈，他打你的时候，可没想这些。
母亲抹了抹眼角：“我知道。我就是心里不落忍。”
我没劝她。不落忍就不落忍，可该走的程序还得走。
10
派出所的处理结果在半个月后下来。
冯成功因故意伤害和伪造他人签字，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后因赔偿到位、取得被害人谅解，判了缓刑。
许淑敏和冯皓轩分别被行政拘留十日和五日，罚款各五百。
民事部分，二叔家赔偿母亲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共三万六千块，退还领走的爷爷养老金八万四，归还多年前的借款两万。
钱是分两次打到母亲卡上的，二叔本人没露面，是他弟弟代办的。
村委就赡养问题又开了一次会。
爷爷的养老金卡改由母亲保管，每月取五百给爷爷零花，剩下存着，账目每季度在村务栏公示。
老宅暂时不过户，等爷爷百年之后，按法定继承办，母亲和两个叔叔各有一份。
二叔家没再闹，签了字。
母亲出院那天，天气暖和了。
我把她接回老宅，爷爷坐在院里晒太阳，看见我们回来，拄着拐杖站起来。
母亲喊了声爹，爷爷哎了一声，说，饭做好了，在锅里。
我进厨房一看，灶上温着一锅小米粥，旁边一盘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可闻着香。
我把母亲安顿好，回城办了辞职手续。
领导问我为啥，我说，家里老人年纪大了，得回去照看。
其实还有个原因我没说，我想把父亲那个账本的事做个了结。
我在村里开了个合作社，帮乡亲们代销小米和核桃，顺带帮村委理一理这些年的旧账。
梁文超说，你这审计算是没白学。
二叔家的楼房还立在隔壁，可来往少了。
许淑敏见了母亲，远远就绕开走。
冯皓轩的婚事拖了下来，听说女方家嫌他家事多。
有一回我在村口碰见他，他看了我一眼，没叫哥，我也没说话。
有些亲戚，走着走着就散了，强求不来。
清明那天，我去给父亲上坟。
母亲让我把账本带上。
我在坟前把账本一页页翻给父亲看，缺页的地方已经用复印件补上。
母亲蹲在旁边烧纸，说，成业，账清了，你放心吧。
纸灰飞起来，落在坟头的迎春花上。
回家路上，母亲忽然说，你二叔小时候，你爸最疼他。
有一年冬天，你二叔掉进冰窟窿，你爸跳下去把他捞上来，自己烧了三天。
我嗯了一声。
母亲又说，人咋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说，不知道。
母亲没再问，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我，里头是刚从地里拔的菠菜。
晚上，爷爷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母亲在灶上做饭。
我把账本锁进父亲留下的铁盒里，换了把新锁。
合作社的账本摊在桌上，第一页我写了行字：账要清，心要正。
字不好看，可母亲看了，说，像你爸写的。
院墙外头，冯皓轩的面包车发动了几次才打着火。
声音远了，母亲把菜端上桌，说，吃饭。
我坐下，爷爷关了收音机，三个人围着小桌，谁也没提二叔家的事。
窗外的槐树发了新芽，风一吹，绿影子在桌上晃。
那本旧账本，后来再没打开过。
可我知道它还在铁盒里，跟父亲的会计证放在一起。
有些事，说清了，就不用再翻。
可要是有人想再糊弄，那把新锁，也不是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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