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单拍在桌上那声响,把两个儿子的眼珠子都震亮了。

四百八十三万七,老房子加院子换来的,我数了三遍零才踏实。

大儿媳抢着给我续茶,二儿媳绕到背后捶肩膀。

我清了清嗓子,把存单往前一推:“你俩一人两百四十万。”屋里静了两秒,大儿子先喊了声爸,二儿子紧跟着拍胸脯。

没人提雨欣。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那杆秤稳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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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办通知签字那天,我特意翻出件干净褂子换上。

出门前对着镜子把头发抿了两把,又觉得自个儿好笑,签个字又不是相亲。

老房子是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断,连院子带过道量出来二百三十多平。

我在那院里住了三十来年,老伴在的时候种了一架葡萄,夏天坐底下乘凉,能听见隔壁老张训他孙子的声。

拆迁办的小年轻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最后推过来一张纸。

我凑近看了一眼,四百八十三万七。

又看了一遍,没错,小数点前头六位数。

小年轻问我要不要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我把笔一攥:“商量啥,我自己的房子。”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按手印按了两回才按清楚。

回家路上我拐进小卖部买了包烟。

老伴走了以后我戒过一阵,那天不知怎么的又想抽。

蹲在过渡房门口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觉得没意思,掐了。

进屋把存单锁进抽屉,钥匙揣进贴身口袋,又觉得不踏实,掏出来把存单拿出来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套里。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四百八十三万七,零头还在。

老伴要是活着,看见这个数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走那年家里存款不到五万,丧事办完剩了两千。

我攥着那两千块钱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半天,大儿子学兵过来扶我,说爸咱回家。

二儿子苏杰那会儿还没结婚,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第二天一早我给学兵打电话。

他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接电话时背景音轰隆隆的。

“爸,啥事?我这正忙着呢。”我说周末回来吃饭,有大事。

他嗯了一声就挂了。

我又拨给苏杰,跑运输的,电话那头风声呼呼的。

“大事?爸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不是,回来再说。

他连问了三遍啥事,我到底没告诉他。

挂了电话翻通讯录,雨欣的号码排在最底下。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想了想,锁了屏。

闺女嫁出去八年了,在省城做财务,一年回来一两趟。

拆迁的事她问过一回,我说定了告诉她。

现在定了,我反倒不想打了。

电话里怎么说?

钱到手了,没你的份?

这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到底没拨出去。

晚上雨欣发来微信:爸,拆迁的事定了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回了三个字:定了,回头再说。

那头没再问。

我盯着“回头再说”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又一想,闺女在省城挣得不少,姑爷是工程师,不差这点。

这么一想,心里松快了。

02

周末两个儿子前后脚到的。

大儿媳马玉萍提了一箱奶,二儿媳林芳拎了两兜水果。

学兵进门先看了一圈过渡房,说这地方太窄,等新房下来给我留间大的。

苏杰接话说他家那间朝南,冬天晒太阳舒服。

我摆摆手让他俩坐下,从枕头套里掏出存单往桌上一拍。

学兵的眼睛先亮的。苏杰慢半拍,但也紧跟着直了。马玉萍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林芳捶背的手停了。

“四百八十三万七。”我一个字一个字说,“你俩一人两百四十万,零头我留着养老。”

学兵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苏杰后背上:“听见没,爸心里有咱。”苏杰嘿嘿笑着摸后脑勺,说爸您放心,以后轮流住,一家半年。

马玉萍把茶递到我手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爸,这钱我们肯定花在刀刃上。”林芳不甘落后,说苏杰那运输车早该换了,这下有着落了。

我听着心里熨帖,端起杯子喝茶。马玉萍嘴快,一边给我添水一边问了句:“爸,那雨欣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桌上安静了。

学兵看了他媳妇一眼,苏杰低头剥橘子。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什么说,嫁出去的闺女,钱给了外姓人,不划算。”马玉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

林芳接过话头打圆场:“也是,雨欣在省城混得好,不差这点。”

苏杰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我接了一瓣。

学兵说那回头我跟你去银行转账,我说不用,我自己会转。

马玉萍又问了句:“爸,那这钱算借的还是给的?”我看了她一眼,她赶紧补了句“我就是问问”。

我把橘子咽下去,说:“给的,老子给儿子的,天经地义。”

那天晚上雨欣又发来微信:爸,拆迁款分完了?

我打了四个字回过去:都分完了。

那头隔了大概两分钟,回来一个“好”字。

就一个字。

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心想闺女大了,懂事了,不争不抢的,挺好。

翻过来又想,她那个“好”字怎么回得这么快,像是早就知道一样。算了,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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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钱分完头一个月,两个儿子来得挺勤。

学兵换了辆黑色的SUV,二十多万,开回来停在楼下,特意按了两下喇叭。

我下楼去看,他拍着引擎盖说跑业务需要撑门面,客户一看这车,合同都好签。

我说你一个机械厂车间主任跑什么业务,他笑笑没接话。

马玉萍从副驾探出头,说爸上来坐一圈,我摆摆手说晕车。

苏杰动作更快,跟人合伙在城东开了个烧烤店,开业那天拉我去剪彩。

店名就叫“杰哥烧烤”,红底黄字,大老远就能看见。

他媳妇林芳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新买的红毛衣,见人就笑。

我坐了一晚上,吃了两串羊肉,咸得齁嗓子。

苏杰问我味道咋样,我说还行,就是费水。

热闹了不到俩月,学兵来的次数先少了。

打电话过去说年底赶工,天天加班。

我去过他厂里一回,在门卫室等了半个钟头,他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戴着劳保手套,说爸你咋来了,我这正忙着呢。

我说路过。

他哦了一声,又进去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

苏杰那边烧烤店开业头一个月生意还行,第二个月旁边又开了两家,一家做烤鱼一家做串串,他开始在电话里唉声叹气。

我说你降价试试,他说降了,再降就亏本了。

我说那你少雇个人,他说雇的就是他小舅子,撵不走。

说到最后他来了句“爸你手里不是还有二十万嘛”,我把电话挂了。

我倒没太往心里去。

手里攥着那二十万零头,加上每月三千多退休金,日子过得去。

就是过渡房条件一般,冬天暖气不热,我买了个电暖器,整天开着。

电费一个月多出百十来块,我心疼,老张说你就开吧,儿子都拿了几百万了,你还省这仨瓜俩枣。

邻居老张住隔壁,比我大两岁,没事就来找我下棋。

有天他问起来:“老苏,拆迁款给俩儿子分了?闺女那边咋说的?”我摆摆手说闺女不缺钱。

老张捏着棋子想了半天,走了一步,嘴里嘟囔:“你家雨欣当年上大学,可没花你几个钱吧?我记得她大二就开始自己打工了。”

我没接话。那盘棋输得挺惨。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想起雨欣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四千八,我东拼西凑才凑齐。

大二开学她打电话说要两千块生活费,我在电话里骂了句“赔钱货”,最后还是给打了过去。

后来她就没再要过钱。

毕业那年她往家寄了五千,说是攒的。

我当时还挺得意,跟老张吹了半天。

现在想起来,老张当时那表情,好像也没多佩服我。他抽了口烟,说了句:“老苏,你这闺女,争气。”

04

入冬后我开始咳嗽。

一开始没当回事,买了瓶止咳糖浆喝着。

拖了半个多月,晚上咳得睡不着觉,胸口像塞了团棉花。

我去社区医院看,大夫拿听诊器听了一圈,说你这肺上杂音不小,赶紧去大医院拍个片子。

我出来就给学兵打电话。

他在那头压着嗓子说话,旁边有机器响。

“爸,我这正赶一批活呢,实在请不了假。你给苏杰打电话,他时间自由。”我说你弟店里也忙,学兵那头顿了一下:“那你先自己去看看,有事再联系我。”挂了电话我站在社区医院门口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

又拨给苏杰。

他那头吵得很,有人在喊“老板加十个串”。

苏杰说:“爸,店里就俩人,我走不开。你让我哥陪你去呗。”我说你哥没空。

他啊了一声,说那要不你打个车去,回头我给你报销。

我自己坐公交去的市医院。

挂号排队,拍片排队,拿药排队。

等叫号的时候旁边坐了个老头,闺女陪着来的,一会儿问喝水不,一会儿问冷不冷。

老头嫌烦,说你别老围着我转。

那闺女也不恼,笑嘻嘻地坐回去。

我别过脸,盯着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看。

画上印着“关爱老人”四个红字,底下画了俩年轻人搀着老头老太太,笑得跟拍牙膏广告似的。

片子出来,肺炎。

大夫说拖得有点久了,建议住院。

我去办手续,押金要八千。

我掏出银行卡查了查余额,二十万零头加上退休金,钱倒是够。

但不知怎么的,手停在密码键盘上没按下去。

我拍了张住院通知单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三个孩子都在。学兵先回:收到,晚上过去。苏杰跟了一句:我也去。雨欣没说话。

晚上学兵和苏杰前后脚到了,空着手。

学兵说来得急没买东西,苏杰说楼下超市关门了。

我躺在观察室的临时床上挂水,他俩坐旁边一人捧个手机看。

学兵刷了会儿视频,忽然问苏杰:“你那个烧烤店,听说最近流水不行?”苏杰把手机一扣:“谁说的?好着呢。”

学兵笑了一声:“好着呢你上个月找我借那三万啥时候还?”

苏杰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急啥,我又不是不还。”

学兵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我不急,我就问问。你嫂子天天念叨。”

苏杰声音高了:“嫂子念叨你跟我说啥,我又没说不还。”

我闭着眼装睡。

那瓶水挂完,护士来拔针,问家属去交费。

学兵说他去看看,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没带银行卡。

苏杰说他微信里钱不够,明天取。

我摸出银行卡递给护士:“刷我的。”

护士走了以后,学兵坐回床边,清了清嗓子:“爸,你那二十万,别乱花。回头有啥事我们给你凑。”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杰在旁边点头:“对对对,爸你留着。”那天晚上他俩待到九点多,说了一堆注意身体的话,然后各自打车走了。

老张第二天来看我,提了袋苹果。

坐下没聊两句就问:“昨晚俩小子待了多久?”我说俩钟头。

老张削了个苹果递给我,说了句:“待俩钟头,说了二十块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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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烧了壶水想泡脚。

电暖器开着,屋里有点闷,我去提水壶,脚底下绊了一下。

整壶开水泼在左胳膊上,我疼得喊了一声,人跟着摔在地上。

隔壁老张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我胳膊上起了鸡蛋大的水泡,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人还清醒,就是胳膊疼得钻心。

到医院急诊,大夫说二度烫伤,得住院。

押金还是八千。

老张帮我给两个儿子打了电话。

学兵先到的,看了我胳膊一眼,眉头皱成疙瘩:“爸你咋这么不小心。”苏杰后脚进门,第一句话是问大夫严不严重。

交费的时候两人在走廊里商量。

我在观察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学兵说:“我手头真没钱,刚换了车,你又不是不知道。”苏杰声音高了半截:“你换车花二十多万,现在跟我说没钱?”学兵也急了:“你开店爸还去剪彩了,我换车爸可一分没添。”

苏杰冷笑一声:“你闺女上补习班,爸给了一万,我儿子过生日爸就给了五百,这账怎么算?”

学兵嗓门更大:“爸还给你看孩子看了两年呢,你给我算算保姆费多少?”

两人越说声越大。

我躺在里面,胳膊上的烫伤一跳一跳地疼。

护士进来看了一眼,说家属在外面吵呢,您要不要管管。

我摇了摇头。

护士叹了口气,把帘子拉上了。

后来老张进来给我倒了杯水,坐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说:“老苏,要不你给雨欣打个电话?她在省城做财务,认识的人多,帮你问问养老院啥的也行啊。”我把水杯往床头柜上一搁:“不指望她。”

老张啧了一声:“你这人,到这时候了还嘴硬。雨欣咋了?哪点对不起你了?”

我说:“她嫁出去了。”

老张站起来,看了我半天,说了句:“嫁出去了也是你闺女。你分钱的时候咋不想想她也是你闺女?”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走廊里两个儿子还在吵,学兵说按分钱比例出,苏杰说你是老大你该多拿。

我摸出手机,翻到雨欣的号码。

拇指在拨号键上按下去的那一刻,手是抖的。

电话响了四声,接起来的是个男声,我女婿。

他说爸,雨欣在洗澡,你等会儿让她给你回过去。

我说不用了,挂了吧。

女婿说爸你等会儿,我让她接。

我听见他在那头喊了一声雨欣,然后电话里静了几秒。

雨欣的声音传过来:“爸。”就一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雨欣啊,我……我在医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