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两瓶特供老茅台与两条硬黄鹤楼1916沉甸甸压在掉漆的八仙桌上。

夏德耀死死攥着我爸生满老茧的右手,膝盖微曲,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哽咽:“弟,哥退下来了,往后老家那块地皮,全指望你照看,你务必替哥应下来!”

我爸受宠若惊地想要推拒,整个人局促得直发抖。

我冷眼看着这位一辈子鼻孔朝天的大伯,目光无意间掠过桌上的名贵烟条,视线骤然凝固——那本该严丝合缝的深蓝硬盒封口处,竟有一道泛黄的二次涂胶褶痕,紧绷的外壳下方,隐隐顶出一截绝不属于烟草的冰冷硬物轮廓。

对上大伯通红眼眶里闪过的一抹慌乱,我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第01章

两瓶扎着金红飘带的特供老茅台往八仙桌上一墩,磕在掉漆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旁边紧跟着落下的,是两条深蓝烫金的硬黄鹤楼1916。

屋里的光线很暗,老式瓦房的电灯泡蒙着一层油垢,可那两排金灿灿的字样,晃得人眼睛生疼。

我大伯夏德耀就站在桌边,双手死死攥住我爸那只沾满泥灰、生满老茧的右手,膝盖甚至微微打着弯,整个人矮了半截。

“老二,大哥对不住你,这些年是大哥猪油蒙了心!”

夏德耀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混杂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颤抖,眼眶瞬间通红,“过去是大哥官迷心窍,端着个臭架子不认自家人。如今我退下来了,退到顾委会当个闲员,坐在冷板凳上才想明白,天底下只有亲兄弟才是连着筋的骨肉啊!”

我靠在堂屋的门槛边,冷眼看着这一幕,胃里直泛恶心。

眼前这个老泪纵横的老头,是县国营第二化肥机械厂说一不二坐了三十年的夏大厂长。

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都是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呢子大衣纤尘不染,出入有公车接送,鼻孔永远朝向天空。

我家求过他三次。

二零零八年村里划宅基地,邻居仗势占了我家半截后院,我爸提着两只土鸡进城找他,想让他给乡里打个招呼,他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吐出冷冰冰的“公私分明”,害得我家平白多赔了两千块钱;

二零一三年我妈胆结石化脓急性坏死,半夜推进手术室急需五千块押金,我爸在化肥厂传达室门外蹲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等来的却是秘书转达的一句“夏厂长在主持干部大会,闲杂人等不得喧哗”,直接叫保卫科把我爸架出了大门;

二零一六年我大专毕业,满怀希望去应聘厂里的技术员,在聚餐酒席上,这位大伯当着七八个中层干部的面,端着酒杯嗤笑,说野鸡窝里飞不出金凤凰,土鸡进不了国企窝,让我趁早回地里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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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背着行李南下打工,发誓这辈子不再跨进他家半步。

可现在,这位曾不可一世的夏老厂长,刚退居二线不到半个月,竟然自己坐着乡村客运班车,拎着价值上万的名贵烟酒,踩着泥泞的田埂,破天荒踏进了我们家阔别十二年的破门槛。

灶房里传来摔盆打碗的刺耳声响,我妈田素珍铁青着脸端出一碗白开水,重重搁在桌角,水花溅出来好几滴,连一句“大哥”都没喊,转身又摔了帘子回了里屋。

我爸夏志富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地任由夏德耀抓着,黑红的脸膛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想要抽回手:“大、大哥,你这是干啥……使不得,这烟酒太贵了,咱山里人抽不起这个,你快拿回去……”

“什么贵不贵!给亲弟弟喝,喝龙肉都不贵!”

夏德耀反手抓得更紧,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抹了一把浑浊的眼泪,长叹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哀求,“志富,千错万错是大哥的错。如今人走茶凉,厂里那些白眼狼见我都绕着走,我才知谁是至亲。大哥今天来,一是为了给弟妹和你赔不是,二来……也是有一桩心事,只能托付给你。”

我爸愣了愣:“心事?”

“咱们夏家老宅那三亩地皮。”

夏德耀转过头,透过堂屋破旧的木格窗,望向村西头那片荒废已久的祖宅地基,语气格外殷切,“咱爹娘走得早,祖宅那几间土房塌了,荒坡上全是野草。大哥如今年纪大了,夜里总梦见老家。那块地皮荒着造孽啊,你是泥瓦匠,懂地头上的事。往后老家这地皮,还得你替哥好生照看……”

说着,夏德耀又把那两条硬黄鹤楼往我爸怀里猛推。

我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两条烟上。

烟盒是崭新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高档纸质的光泽。

可就在正面的透明塑料封口处,我清晰地看见了一道极不平整的折痕,封口胶水边缘泛着毛边,明显是被极细的刀片划开过,又用透明胶水重新压死粘贴上的二次痕迹。

这两条昂贵的烟,被人拆过。

不仅如此,夏德耀虽然嘴上痛哭流涕,身子也弯得极低,可他的眼神根本没有聚焦在我爸脸上,反倒频繁而神经质地扫向我家的旧木门外,耳朵微微竖起,像是在极度惊恐地提防着夜路上的某种动静。

“志富,拿着!今天你要是不收,就是还在恨大哥,大哥今晚就跪在这屋里不走了!”

夏德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手掌猛然发力,死死扣住我爸的手腕,硬拽着我爸的手指,直往那两条带有二次胶痕的烟盒封口上按。

第02章

我爸的手腕被夏德耀攥得发紫,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悬在两条硬黄鹤楼的塑料封皮上,接也不是,推也不是。

夏德耀见我爸没再把烟酒往外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顺势将两条烟和那两瓶特供老茅台往八仙桌最里侧重重一搡。

他没有坐下喝口热茶,甚至连身上的黑呢子大衣都没解开纽扣,只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掉了金漆的老上海手表,呼吸粗重地往门外张望。

外头的土路上隐约传来两声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夏德耀的肩膀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惨白了几分。

他没敢多留一秒,拍了拍我爸干枯的手背,丢下一句“老家这三亩地皮全指望你了”,便低着头快步钻进了浓黑的夜色里。

那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不像是一个刚退居二线的国营厂长衣锦还乡,倒像是一个在仓皇逃命的丧家之犬。

堂屋里只剩下一盏吊在房梁上的瓦数不高的钨丝灯,光线昏黄,照着桌上那堆价值过万的稀罕货。

我爸夏志富站在桌沿边,呆呆看着那两瓶白瓷瓶的特供老茅台,布满老茧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又搓。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喉头上下滑动着,半晌才吐出一口长气:“你大伯……这辈子多要强的人啊。厂里几千号人都归他管,今天当着咱们全家的面,眼泪掉成那样。退下来了,手里没权了,人走茶凉,心里难受也是真的。安子,过去的事,兴许你大伯当年真有难处。”

“他有难处?”

门帘猛地被撩开,我妈田素珍端着一盆洗菜水泼在门槛外,脸色铁青地跨进屋来。

她把塑料盆重重摔在长凳上,指着桌上的东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夏志富,你让人踩了一辈子脊梁骨,如今人家掉两滴马尿,你就忘了疼了?二零零八年咱家盖房,跟西头为了地基闹纠纷,你跑去化肥厂找他协调,他怎么说的?他说他是国营干部,公私分明,管不了泥腿子的破事,害得咱家平白给人多赔了两千块!二零一三年我胆结石发作疼得在地上打滚,急等五千块钱动手术,你蹲在他们厂传达室门口求了一整天,他让门卫拿电棍把你轰出来!还有七年前安子大学毕业,想去厂里当个技术员,他在酒桌上当着外人面说什么?他说土鸡进不了国企窝,硬生生把安子逼得去南边打工!”

我妈眼圈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爸的鼻子骂道:“三次求他,三次把咱们当要饭的打发!如今他退居二线了,倒想起老家有个亲弟弟了?他送的是烟是酒吗?这是打你的耳光!”

我爸被骂得低下了头,背驼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素珍,大鹏做工程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大耀他……他好歹是我亲哥。爹妈走得早,长兄如父,他今天都低头赔不是了,还说夜里总梦见老家祖坟和老宅地皮,荒着造孽。他把祖产托给我看管,也是念着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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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旧情?”

我冷笑了一声,打断了我爸的喃喃自语。

我走上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两条硬黄鹤楼1916的封膜上。

顺着那道泛着毛边的微小折痕看去,透明塑料纸被极细的刀片整齐裁开过,重封时涂抹的胶水极不均匀,在灯光下反射出异样的哑光。

不仅是烟,那两瓶特供老茅台的红色飘带虽然打着漂亮的死结,可瓶口的防伪封口套上,隐约能摸到一道被细线勒开后重新按压复位的凹痕。

夏德耀是什么人?

他在县国营第二化肥机械厂当了三十年一把手,讲究的是排场、体面和官威。

哪怕是退居二线转任虚职顾问,那股居高临下的派头也早浸透到了骨子里。

这样一个人,绝不可能拿拆开过的烟酒去送人,除非里面的东西,早就被调换或者塞进了别的东西。

更让我心底发沉的,是今天傍晚我回村时看到的那一幕。

我平日做农机维修和农产品电商,经常往返于县城和村里。

今天下午我骑着三轮车拉了一箱收割机配件回村,路过村口那片荒坡时,就隐约觉得不对劲。

那片荒坡紧挨着我家祖宅的三亩薄地,多年来杂草丛生,连野兔都不爱拉屎,可偏偏在荒草掩映的乱石堆旁,齐刷刷插着三根半米高、红白相间的三角塑料小旗。

那小旗是用崭新的螺纹钢深打入土里的,旁边的枯草被割开了一条窄道,地面上甚至还残留着几道被雨水半冲刷掉的白色石灰界线。

当时我还以为是乡里常规的农田水利修渠摸底,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几根红白三角旗圈定的范围,严丝合缝地贴着我家祖宅后仓房的墙根。

而夏德耀今晚进门,嘴里念叨了足足四次“替哥好生照看老家地皮”。

“爸,”我伸出手,一把按住我爸正准备把烟酒往柜子里锁的手腕,声音沉得像块生铁,“你知不知道大伯退下来之后,堂哥夏冠鹏在县城里惹了什么事?”

我爸一愣:“大鹏?大鹏不是在县里包工程么,听说开的都是大车。”

“大鹏上个月借了高利,工地上全停了,天天有人去化肥厂宿舍堵门催债。”

我死死盯着桌上的两条烟,“大伯刚才在屋里待了不到十分钟,耳朵竖着听了门外七八回动静,他在怕人堵他。”

我妈听得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安子,你是说……”

“大伯今天来,根本不是良心发现来认亲赔罪的。”

我从裤兜里掏出随身带的多功能折叠刀,单手弹出了锋利的裁纸刀刃,刀尖冰冷,直指那两条硬黄鹤楼封口上的二次胶痕,“这里头装的,根本不是孝敬你的好烟。”

我爸急得伸手来拦:“安子!你干什么!拆了可就退不回去了!”

我不顾我爸的阻拦,手腕一沉,薄薄的刀尖顺着那道泛着胶水毛边的塑料封口,干脆利落地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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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刀刃切透塑料膜的脆响在逼仄的堂屋里格外扎耳。

“你疯了!这一千多一条的烟,拆了连退都没处退!”

我爸急得扑上来抓我的手腕,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死死卡在我的虎口上,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青。

“退?爸,他三十年没认过你这个弟弟,今天提着上万元的烟酒进门给你赔罪,你真以为他转了性?”

我手腕猛然发力,硬生生挣脱开来,刀尖顺着烟条侧面的纸盒接缝狠狠挑开。

我妈也扑上来,可她不是拦我,而是一把死死抱住我爸的胳膊,眼眶通红地冲我爸吼:“让安子拆!你窝囊了一辈子,被他夏德耀踩在脚底下作践了三次,临了还想替他当孝子贤孙不成?今天要是拆不出鬼,我田素珍明早亲自去化肥厂顾委会给他磕头赔罪!”

纸盒的封口被我彻底撕裂。

里面并排码着的十包深蓝色硬黄鹤楼露了出来,可最中间的两个烟盒明显比两边凸起了一截。

我伸手捏住中间那盒烟的盒身,触感硬邦邦的,根本不是烟丝该有的蓬松回弹,反而像是一块压实了的硬纸板。

我顺势将两盒烟倒扣在八仙桌上。

烟盒底部并没有原装的金属封条,而是早被人用剃须刀片极其平整地削开了底盖,随着我倒立磕碰的动作,两叠被对折卷成细筒状的图纸伴随着一股呛人的干胶水味,滑落到了桌面上。

不仅如此,旁边那两瓶系着金红飘带的老茅台酒盒,底座封胶也早已呈现出松动的撕裂痕。

我扔下烟盒,反手抄起裁纸刀,刀尖顺着茅台酒盒底部的防伪扣狠狠一别,硬纸底托啪地一声脱落。

两张折叠了数次的牛皮纸协议,正被两根极细的红橡皮筋紧紧捆在酒瓶内胆的凹槽夹层里。

我借着堂屋昏黄的瓦斯灯光,看到那张被裁切得严丝合缝的厚纸上,赫然印着一条鲜红刺目的加粗实线,旁边手写着几个用红笔死死圈住的楷体小字——“夏家祖宅三亩及后荒坡全域测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