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菜市场的地面还汪着夜里的潮气。

于娇踩着细高跟停在鱼摊前,风衣袖口起了球,手机扫码三次都没成功。

苏桂兰隔着鱼盆喊她“于家闺女”,她挺直腰,笑着纠正“梁太太”。

何惠珍把一条小鲫鱼塞进她袋里,顺口问成业回来没有。

于娇手一抖,假珍珠耳环掉进鱼鳞堆。

她转身撞翻菜筐,老街坊的目光齐刷刷压过来。

何惠珍弯腰去捡,瞥见她袋里露出的租衣标签和半张催款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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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于娇住的小区叫翠湖名苑,离菜市场隔两条街。

她从南门出来时,保安老郑正给花坛浇水,见了她照例喊一声梁太太。

她点头,脚步没停,心里却把这两个字掂了掂。

这称呼她听了十年,越听越像一件借来的大衣,合身是合身,就是不能弯腰。

菜市场门口有人卖栀子花,五块钱一把。

她看了一眼,没买,径直往苏桂兰的鱼摊走。

苏桂兰的鲫鱼比别家贵一块,可活水养着,鳞片亮。

于娇每周买一条,回家搁在盘子里拍照,配文写“给成业熬汤,他最近太辛苦”。

照片只拍锅和鱼,不拍厨房。

她家厨房的吊柜门掉了半个月,用透明胶粘着。

苏桂兰见她过来,抄起网兜捞鱼。水花溅到于娇的鞋面上,她往后退了半步。

“于家闺女,今天这条肥。”苏桂兰嗓门大,半个菜市场都听得见。

于娇脸上笑没变,伸手把耳边头发别了一下。“苏婶,叫我小梁太太就行。”

苏桂兰愣了愣,随即笑出声。“行行行,梁太太。”她把鱼往秤上一扔,秤砣翘起来,“八两,算你七块钱。”

于娇掏出手机,点开付款码。

屏幕转了两圈,弹出一行字:余额不足。

她手指一紧,又点了一次。

还是那行字。

苏桂兰的秤已经收了,鱼装进袋子递过来。

“网络不好。”于娇笑着把手机举高,“这破移动,一到早上就卡。”

她从包里摸出零钱,翻了半天,凑出七块。硬币掉在案板上,滚到鱼鳞堆里。苏桂兰弯腰捡,于娇已经把鱼接过去,转身就走。

何惠珍的菜摊在鱼摊斜对面。于娇从她摊前过时,脚步加快。何惠珍正给一把小青菜洒水,水珠落在塑料布上,啪嗒啪嗒。

“娇娇。”何惠珍喊她小名。

于娇只好停下。何惠珍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乱。她从摊底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小鲫鱼,比苏桂兰那条小一圈。

“拿回去给成业熬汤。”何惠珍把袋子往她手里塞,“他小时候就爱喝鲫鱼汤,你妈在的时候常做。”

于娇手一抖。鲫鱼在袋里扑腾了一下,水溅到她袖口。她下意识去看何惠珍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急不缓,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什么都知道。

“成业出差了。”于娇把袋子接过来,声音发紧,“去外地谈工程,半个月了。”

何惠珍哦了一声,弯腰去摆青菜。“那等他回来再说。”

于娇点头,转身往市场外走。

走到调料摊拐角,她低头看袋子,发现租衣店的小票缠在鲫鱼尾巴上,湿了大半。

她赶紧扯下来往包里塞,可塞得太急,小票的一角露在外面。

何惠珍在身后没有喊她。只听见水瓢碰铁桶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于娇走到小区门口,老郑正和收废品的说话。

她绕开走,进了单元门才把鲫鱼袋子拎起来看。

鱼已经不动了。

她把鱼放进水池,又把租衣小票摊在台面上。

小票上印着:香奈儿风格套装,租期三天,逾期未还,日扣一百。

她算了一下,逾期五天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梁晟睿发来的微信。

妈,我晚上回来吃饭。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于娇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把鱼从池子里捞出来,放回冰箱。

她本来想晚上做红烧的,现在改了主意。

红烧要放糖和酱油,鱼得新鲜。

鲫鱼豆腐汤省事,汤白,拍照也好看。

她把手机架在锅边,先拍了一张水开前的空锅,又拍了一张豆腐切块的图。

等汤熬好,她舀出一碗,端到客厅飘窗上,对着窗外的湖面拍了一张。

照片发出去,配文:成业走半个月了,给他留碗汤,回来热热就能喝。

发完她锁了手机,坐在沙发上听冰箱嗡嗡响。

茶几上有一摞信封,最上面那封是银行的,收件人梁成业。

她没拆。

她不敢拆。

她想,等成业回来再说。

可成业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道。

电话关机,微信不回,问公司的人,都说梁总在外地。

她忽然想起何惠珍那句话。

你妈在的时候常做。

她妈走了三年了。

当年她妈在菜市场摆裁缝铺,缝一条裤子两块钱,供她读到高中。

后来她嫁梁成业,她妈说,你总算不用闻鱼腥味了。

可她自己知道,鱼腥味洗得掉,骨子里的虚洗不掉。

晚上梁晟睿回来,一进门就翻冰箱。他把鲫鱼袋子拎出来,看了看。

“妈,这鱼买小了吧。”

于娇正在厨房热剩饭。“小的嫩。”

梁晟睿没再问。

他坐下扒饭,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时不时亮一下。

于娇瞥了一眼,是催收短信。

她假装没看见。

儿子二十三了,去年辞职说要跟人合伙做电商,亏了,欠了网贷。

这事儿她问过,梁晟睿只说“不多,几万”。

可那几万像是滚雪球,她每次看见的短信数额都不一样。

吃完饭,梁晟睿去洗碗。

于娇把手机拿起来,偷偷翻他的短信。

最新一条写着:逾期十五天,本金两万三,今日不还将联系通讯录。

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梁晟睿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拿着自己手机,脸沉了沉。

“妈,你别看了。”

“两万三叫不多?”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你爸电话都打不通。”

梁晟睿没接话。他弯腰换鞋,鞋带系到一半,忽然说:“你问过我吗?你只问我爸。”

于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关上了。

她站在客厅,手里还攥着儿子的手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眼角的细纹,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头发,还有嘴角那两道往下撇的纹路。

她赶紧把手机放下,去洗手间照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件高领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假珍珠胸针。

她伸手把胸针正了正,又觉得胸针太亮,摘下来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三副耳环,两串项链,都是租的。

每个月花八百块,穿不完的体面。

她关上抽屉,听见门铃响。以为是儿子忘带钥匙,开门一看,是隔壁邻居。

“梁太太,楼下有个男的找你,说姓邓,问梁成业什么时候回来。”

于娇扶着门框,笑了笑。“出差了,下个月吧。”

邻居走了。

于娇没关严门,留了一条缝。

她听见电梯上来的声音,脚步声停在楼道口。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梁成业住这儿?欠我材料款四十万,电话不接,人也不见,什么意思?”

于娇把门关死,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地板凉,隔着羊绒衫都冻骨头。

她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梁成业发微信:家里来人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发出去,右边立刻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被拉黑了。

02

第二天上午,肖桂云来了。她开着一辆白色小电动,车把上挂着三个衣袋,一进门就往沙发上坐。

“娇娇,风衣后天到期,包也是。”她掏出手机翻账,“你这月会员费还没交,八百。”

于娇给她倒水,水杯放在茶几上,正好压住那摞信封。“下周一起给,成业回来就有钱。”

肖桂云没喝水,眼睛在客厅里扫。“成业还没回来?”

“快了。”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肖桂云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姐们儿归姐们儿,账要清。要不你先把这个包留下?昨天还有人问我租呢。”

于娇低头看那只高仿包。包是奶白色,五金件有点掉色,她昨天用鞋油擦过,表面看不出来。可肖桂云眼睛毒,她既然开口了,就是闻出味儿了。

“再留两天,我有个饭局。”

肖桂云没勉强。她站起来,走到玄关又回头。“于娇,你别怪我说实话。你身上这件羊绒衫,是前年的款。你以前不穿隔年货。”

于娇笑了笑。“经典款。”

“经典款也要看场合。”肖桂云压低声音,“上回在国贸碰见你,你从地铁口出来,梁太太坐地铁?”

于娇脸上没变。“环保,现在有钱人都坐地铁。”

肖桂云没再说什么,走了。

于娇关上门,把包拎起来翻。

包里除了口红和钥匙,还有一张催款单,是物业费,欠了两个月。

她把单子叠成小方块,塞进相框后面。

相框里是她和梁成业的合影,在海边,她穿一条红裙子,脸绷得紧,像绷着一口气。

她坐到梳妆台前,拿起一瓶面霜。

面霜还剩个底,瓶身上写着“紧致提拉”。

她用手指刮出最后一点,抹在脖子上。

然后拿起刮痧板,从下巴往上推。

推一下,她嘴里念叨一句:“不能垮。”

推了二十下,她放下刮痧板,给于宁打电话。于宁是她弟弟,跑长途货运。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风声很大。

“姐,啥事?”

“你姐夫跟你借钱没有?”

于宁沉默了一会儿。“借了八万,说周转,三个月了。”

于娇攥着手机没说话。于宁在那头叹了口气。“姐,我不急着用。你别上火。”

“我会还你。”

“你别跟我提这个。”于宁顿了顿,“你声音不对,感冒了?”

“没有。”

“你从小一撒谎就压嗓子。”

于娇把电话挂了。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高仿耳环、假珍珠项链、租衣卡、会员卡。

最后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房产证复印件。

她翻到第二页,看见上面盖了一个蓝色的抵押章,日期是两个月前。

她手开始抖。

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梁成业的名字。

她从没想过要加名字,觉得夫妻之间提这个伤感情。

现在她坐在卧室里,连房子是不是自己的都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梁晟睿的班主任。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大学辅导员。

对方说梁晟睿去年休学的手续还没办完,问能不能来一趟。

于娇说好好好,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儿子去年说找到好项目,要退学创业。

她当时劝过,梁成业说年轻人闯一闯好。

她拨通梁成业公司的座机。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声音软。

“梁总不在,您哪位?”

“我是他太太。”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梁太太啊,梁总出差了,回来说。”

“公司座机怎么你接?”

“我是新来的行政,您有事留言。”

于娇想说你叫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她怕问多了,对方听出她心里没底。挂了电话,她把座机号码记在纸上,下面又写了两个字:会计。

下午她去菜市场,特意换了件旧外套。

苏桂兰看见她,问她怎么没穿风衣。

她说送去干洗了。

话音刚落,旁边卖豆腐的搭了句嘴,说对面干洗店关门好几天了。

苏桂兰拿胳膊肘撞了撞豆腐摊,于娇假装没听见。

她走到何惠珍摊前。何惠珍正给一个老太太称豆角,见她来了,把秤放下。

“今天的菠菜嫩,拿一把?”

于娇挑了一把小青菜,又捡了两根蔫黄瓜。何惠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摊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西红柿。

“自家地里结的,吃不完。”

于娇要推,何惠珍已经把袋子系好了。“你妈以前也这样,嘴上说不要,手底下比谁都快。”

于娇把西红柿接过来,忽然问:“何姨,我妈那个摊位,现在谁在用?”

何惠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空着。市场前两年改造,你妈没续租,摊位就收回了。不过合同上写了个东西,优先承租权,给本户。你妈走之前让我收着,说等你哪天来问再给你。”

于娇把菜放进袋里,没接话。

她妈走的时候她刚嫁进梁家,觉得一个小小的菜摊子不值当争。

现在她站在菜市场的过道里,脚底下湿漉漉的,忽然觉得那个摊位比她那套湖景房踏实。

何惠珍不再往下说,把铁盒往摊底推了推。于娇没看见,只看见何惠珍围裙上沾了一片菜叶子,绿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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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于娇开始记账。

她找了一个旧本子,把每天花的每一块钱都写下来。

买菜二十,坐公交四块,儿子电话费五十。

写完了她又觉得寒碜,把本子塞进床头柜。

可第二天去菜市场,她不再挑带鱼和虾了。

苏桂兰的鱼摊她还是会去,但只买小鲫鱼。

苏桂兰一边捞鱼一边嘀咕,说鲫鱼刺多,吃的时候小心。

于娇说成业爱吃。

苏桂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多放姜”。

市场收摊前,于娇又来了。她趁人多,蹲在菜摊前挑蔫了的青菜,一块钱一堆。苏桂兰看见了,走过来。

“给保姆买?”

“嗯,保姆做饭用。”

苏桂兰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于娇把菜装进袋子,站起来时,看见何惠珍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何惠珍没过来,也没喊她。

于娇低下头,从另一个出口绕走了。

到家她给梁晟睿打电话,问他在哪儿。

梁晟睿说在上班,找了个销售的工作,底薪三千。

于娇问他网贷还剩多少,他说两万出头,能找到担保就分期。

于娇说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把那些蔫菜叶摘了摘,能吃的留了一小把,炒了一盘。

自己吃完,她又把那盘菜倒掉一半。

不能留,留到晚上被儿子看见,一问就穿帮。

夜里十点,梁成业忽然发来一条微信。

她点开一看,是语音,只有五秒。

她听了三遍。

那头有车声,梁成业说:“娇娇,房子的事你别管,我来处理。”声音听着近,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她回拨过去,又是关机。

她拿着手机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去菜市场,何惠珍刚出摊。于娇帮她搬了一筐土豆,搬完了站在摊前不走。

“何姨,那合同,我能看看吗?”

何惠珍从筐底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纸。

第一张是摊位租赁合同,承租人是于娇她妈的名字,租期五年,最后一行写着:租期届满,原承租户享有同等条件下优先承租权。

第二张是市场改造办开的证明,说优先承租权可以由直系亲属继承,但需要本人签字确认。

“你签了字,市场那边就能办续租。”何惠珍把纸递给她,“还有一笔互助金,你妈当年交的,本金八千,这些年滚下来一万二。都在这个铁盒里。”

于娇把纸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签了字,就有一万二,还有一个摊位。

摊子虽然旧,可一天卖几件改衣服,也能有进项。

但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

梁成业的债还在,她要是突然去摆摊,梁家那边怎么交代?

梁玉婷本来就看不上她娘家是卖菜的。

“我再想想。”

何惠珍把合同收回去,放好。“不急。你啥时候想好了,啥时候来。”

于娇点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何姨,我妈当年是不是特别苦?”

何惠珍正在摆豆角,手停了停。“你妈不苦。她手上有活,心里踏实。”

于娇听完,没再问。

她回到家,碰见梁玉婷在门口等。

婆婆穿一件暗红旗袍式外套,头发烫过,一根根往上翻。

于娇叫了声妈,梁玉婷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布袋。

“买的什么?”

“青菜。”

“成业呢?”

“出差。”

梁玉婷没进门,站在楼道里。“你妈那个摊位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去沾手,咱家丢不起那个人。”

于娇攥紧布袋。她想说摊位是我妈的,不是我去沾。话到嘴边,变成:“知道了,妈。”

梁玉婷看她一眼,从包里掏出个信封。

“成业电话打不通,你把这钱收着。别让他知道。”信封里是两千块。

于娇接过来,觉得那钱烫手。

婆婆走后她把信封拆开,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别难为成业。

她拿着纸条看了半天,最后叠好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张房产二押的复印件,她把两张纸放在一起,锁了抽屉。

04

邓长江又来了。

这次他没在楼下等,直接堵在小区门口。

于娇拎着菜回来,看见他站在保安亭旁边,手里夹着一卷纸,胳膊底下还有个公文包。

五十来岁的男人,脸晒得红黑,额头三道深纹,一看就是常年跑工地的。

“梁太太,我等了你三天。”

于娇站住。“成业出差了,回来我让他联系你。”

邓长江把手里那卷纸展开。

是送货单的复印件,收货人梁成业,地址写的是菜市场后街十七号。

那地方于娇知道,她妈以前的裁缝铺就在后街。

梁成业早年接工程,临时仓库设在那儿,后来公司搬家,那地址一直没改。

“他手机关机,公司说搬了。”邓长江把送货单收起来,“四十万材料款,我垫的是工人的工资。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在这小区门口支个铺盖卷,天天等。”

于娇看着送货单上的地址,脑子里闪过何惠珍的铁盒。她稳住声音。“梁成业欠钱你找他,我没工作,没钱。”

“房子总有吧?车呢?你家我打听过,这房子一百四十平,二抵了还能套出钱。”

于娇脸上血色往下褪。邓长江看她一眼,没再逼。“我给你三天,你让他露个面。见不着人,我就走法律程序。”

他走了。于娇进了小区,在电梯里给肖桂云打电话。她想借两万,把租衣的账先平了。肖桂云听完,笑了一声。

“娇娇,你要是手头紧,就直说。我这儿租衣卡可以退,但会员费不退。”

“租衣卡先不退。”

“那你把风衣还我。我再租给下家。”

于娇知道再借不出来了。

她挂了电话,想给于宁打,没脸打。

弟弟跑长途,一趟挣几百,八万块是他攒了两年准备换车的钱。

她坐在电梯里没出来,电梯到了顶层又下去,门开了又关,有人进来又出去。

最后清洁工进来拖地,她才醒过神。

到家她翻梁成业的旧公文包。

包在衣柜顶上,落了一层灰。

她把东西倒出来:两根旧钢笔、几张名片、一个U盘、一沓复印件。

复印件里有转账凭证,收款方是一个叫蒋慕儿的个人账户,金额二十万。

日期是上个月。

还有一份公司变更登记,法人代表从梁成业改成了蒋慕儿。

于娇坐在床边,把转账凭证看了三遍。蒋慕儿,她没听梁成业提过。她给公司座机打电话,还是那个软嗓子接的。

“蒋慕儿在吗?”

那头顿了一下。“我就是。”

她翻出送货单,上面地址的笔迹是梁成业写的。

他早年写字喜欢把“十七号”的“七”写成“匕”,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菜市场后街十七号,那地方现在改成了社区活动室,但老门牌还挂着。

邓长江能找到那儿,肯定是拿着这张送货单。

梁成业留的地址,为什么是何惠珍摊子对面?

她想不明白,但也不敢问。

下午她去找何惠珍,远远看见何惠珍在收摊。

她想过去,脚底下却发沉。

何惠珍抬头看见她,扬了扬手里的芹菜。

于娇没走过去,转身走了。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问,是不是你把我地址给的邓长江。

这个念头一起来,她心里就像扎了根刺。

何惠珍对她好,可何惠珍也知道她所有的底。

知道她买特价菜,知道她租衣服,知道她男人跑了。

知道那么多,还对她好,这好里头有没有别的东西?

她回到家,梁晟睿正坐在客厅等她。

“妈,我查到我爸的账户了。他把公司转给一个女的,叫蒋慕儿。”梁晟睿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我同学在银行,帮我查的。上个月转的,法人变更也是上个月。”

于娇接过手机,看见蒋慕儿三个字,没说话。梁晟睿站起来,个子比她高一头,肩膀却还窄。

“妈,邓长江是不是找你了?”

“找了。”

“你别管了,我找他谈。”

“你拿什么谈?”

梁晟睿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上班,每个月还三千。他的钱我慢慢还。”

于娇看着儿子,忽然想笑。三千。四十万。她没笑出来,只把手机还给他。

“你先去把网贷还了。”

“网贷才两万。”

“两万也是钱。”

梁晟睿把手机接过去,低头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于娇在沙发上坐着,听见儿子屋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给何惠珍发了一条微信:何姨,合同的事我再想想。

何惠珍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我去市场找你。

这条也没回。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最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她到菜市场,还没走到鱼摊,就听见苏桂兰的大嗓门。

“何婶,你这摊子还摆不摆?不摆让我半尺,我鱼盆都挤扁了。”

何惠珍的声音很稳。“摆。怎么不摆。”

于娇站在人群外面,看见何惠珍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了那个旧铁盒。

盒盖敞着,里面除了合同和账本,还有一张收据。

收据上写着一行字:押金两千,承租人于来福。

于来福是她爸。

于娇愣在那儿。

她妈用爸的名字签的合同,难怪何惠珍一直不急着给她。

合同上不是她妈的名字,是她爸的。

她爸活着,优先承租权该是她爸的,或者她弟于宁的。

怎么也轮不到她。

何惠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抬头朝她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平平的,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

于娇忽然觉得,整个菜市场的人都知道这个摊子的归属,就她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于家的女儿,其实她早就是梁太太了。

可梁太太这个身份,眼下连个付款码都刷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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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邓长江没等三天。

第二天上午,他就带着两个人到了菜市场后街十七号。

那地方现在空着,门口挂着社区活动室的牌子,锁着门。

邓长江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梁成业,你再不露面,我就找你老婆。你老婆没用,我就找你儿子。你儿子没钱,我就找你妈。你一家子总有一个能说话。”

于娇正在何惠珍摊前站着。她听见邓长江的声音从后街传过来,脸色变了。她第一反应是何惠珍给了地址。她转过身,何惠珍正给顾客找零。

“何姨,邓长江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何惠珍抬头。“什么?”

“后街十七号。我公公早年的仓库。邓长江拿着送货单来的,那单子上写的地址。送货单在梁成业包里,我昨天才看见。今天就到这儿了。谁跟他说的?”

何惠珍把手里的零钱放下,看着于娇。周围几个摊主也停下手里的活。

“你怀疑我?”

于娇不说话。

她的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又酸又胀。

半个月的假面,儿子的网贷,婆婆的纸条,肖桂云的催租,现在再加上一个邓长江。

她需要一个出口。

“我妈的摊位合同在你手里,我公公的地址也在你手里。你什么都知道。何姨,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看我笑话?”

何惠珍站直了。她比于娇矮半个头,头发白得透亮,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她弯下腰,从摊底把铁盒拿出来,盒盖啪地打开。

“你自己看。”

于娇低头。

盒子里最上面是一张送货单的复写联,收货单位写着梁成业,地址后街十七号。

复写联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是梁成业的手笔:货交何姨摊,有人问就说找我。

于娇把送货单翻过来。

何惠珍又递过来一张纸,是市场物业的登记表,上面写着梁成业半个月前来过,把后街十七号的通信地址改成了菜市场何惠珍菜摊。

理由是原地址无人接收。

“他半个月前来找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让我别说。”何惠珍把铁盒盖上,“他说他欠了钱,怕你着急。他说等他周转过来就回来。”

于娇看着何惠珍,忽然想起这半个月每次买鱼,何惠珍都问成业回来没有。

她以为那是刺探,原来是受人之托。

梁成业把地址留给了何惠珍,债主拿着他的送货单找上门。

何惠珍夹在中间,一句没往外说,就等着她来问。

“邓长江刚才去后街,是你指的路?”于娇声音低下去。

“我指的路。”何惠珍承认,“他早上来问我,说梁成业留的地址在你这儿。我说后街十七号你去找物业。他拿了送货单,自己找过去的。”

于娇腿一软,扶着菜筐站住。

她转身看了一圈,苏桂兰、卖豆腐的、调料摊的老马,都在看这边。

谁也没说话。

于娇忽然觉得那些目光不全是看笑话。

苏桂兰给她递了把塑料凳,她没坐。

“娇娇。”何惠珍把铁盒抱在怀里,“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这摊子留给你。你哪天想通了,就回来。合同上写的是你爸的名,可你爸早就说过,摊子给你。你爸那边,我打过招呼。”

于娇还没来得及说话,邓长江从后街拐过来,一眼看见她。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的,三十不到,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扎得紧。

蒋慕儿。

于娇没见过她本人,可那件风衣她认识。肖桂云租衣店橱窗里挂过同款,租金一天一百。她上个月想租,肖桂云说有人订了。

蒋慕儿走到于娇面前,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梁太太,梁成业欠你四十万,对不对?”她指了指邓长江,“我替他还。你把这份授权签了,房子卖了,债一清,剩下的归你。”

于娇低头看那纸,是房屋买卖授权委托书。

委托人一栏,已经签了梁成业的名字。

她再看蒋慕儿的脸,妆化得精细,粉底遮住了所有疲惫。

可于娇看见她手背上有块烫伤,已经结痂了。

她忽然想起梁成业当初追她时,天天给她熬粥,手背上也烫过一块。

于娇把委托书推回去。

“梁成业呢?”

“他回不来。”

“你让他自己来找我。”

蒋慕儿笑了笑。“他来了也签不了。授权书他签过了。”

邓长江在旁边插嘴:“你们俩的事我不管,钱到位就行。”

于娇站在菜市场过道里,一个人堵她,一个女人递纸。

她低头看见自己鞋面,早上出门太急,穿的是一双旧平底鞋,脚后跟磨歪了。

她忽然想,这双鞋穿三年了,她一直没舍得换。

可租衣店的会员费,一个月八百,她交了三年。

“我不签。”于娇把委托书推回去,声音不大,但稳,“房子有我的份,你让梁成业来跟我说。”

蒋慕儿收回纸。“那邓总的钱,你替他还?”

“谁欠的谁还。”

邓长江脸色变了。“梁太太,你男人跑了,你跟我说谁欠谁还?”

何惠珍忽然开口。“邓老板,你找梁成业要钱,别在这儿堵他老婆。菜市场是大家做生意的地方,你堵门,我们都没法卖菜。”

苏桂兰把鱼盆一拍。“对,你堵我鱼摊前头,我鱼都缺氧了。”

旁边几个摊主跟着附和。邓长江看了看这阵势,没再吵,带着蒋慕儿往外走。走到市场门口,他回头喊了一句:“三天,三天后我再找你。”

人走了,于娇还站在何惠珍摊前。苏桂兰给她搬来塑料凳,这回她坐下了。何惠珍把铁盒推到她面前。

“你妈当年把摊子留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何惠珍把盒盖打开,“她说,我这闺女爱面子,你别急着说。等她摔一跤,你来扶一把就行。”

于娇把铁盒接过来。

里面除了合同账本,还有一张老照片。

她妈站在裁缝铺门口,三十多岁,穿一件蓝布围裙,手里拿把剪刀。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于娇把照片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她鼻子发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何姨,我签字。”

何惠珍没动。“你想好了,签了字,可得回来摆摊。”

“我回。”

于娇把合同摊在膝盖上,找笔。

何惠珍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帽裂了,用透明胶缠着。

于娇接过笔,签了名。

字写得慢,一笔一画。

签完她合上铁盒,还抱着。

苏桂兰在旁边问:“那你还买不买鱼?”

“买。”于娇站起来,“小鲫鱼,七块的。”

“七块二。”苏桂兰指了指秤,“今天秤准。”

于娇掏钱。这回她数了硬币,一个不差。

06

蒋慕儿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三个人,抬着一块喷绘布,往菜市场门口的公告栏上一钉。

布上印着梁成业和于娇的合影,照片下面是红字:债务人梁成业、于娇,欠债还钱,卖房抵债。

于娇赶到的时候,布已经钉好了。苏桂兰正拿她卖鱼的围裙扇风,扇了两下没扇动。于娇上去扯布,钉子是射钉枪打的,扯不动。

蒋慕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打印纸。“梁太太,你不签授权书,我只能走催收程序。贴公告是合法的。”

“合法?”于娇把布上的钉子一颗一颗往外拔。钉子钉得深,她指甲断了一截,没顾上疼,“你把我的照片贴菜市场门口,这叫合法?”

苏桂兰帮着她拔。“你这闺女,年纪轻轻不学好,跟着有妇之夫跑,你家里人知道吗?”

蒋慕儿脸沉了沉。“苏婶,你说话注意点。我是梁成业公司的员工,贴公告是公司行为。”

于娇把布扯下来,团成一团。蒋慕儿把手里的打印纸往前一递,是律师函,上面写着于娇是共同担保人,要承担连带责任。

“共同担保人?”于娇把纸拿过来看了两遍。

签名那一栏,有她的名字。

可她不记得签过什么担保。

她翻到第二页,看见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是她的。

那张身份证她三年前丢过,后来补办了,丢的那张她没挂失。

“你拿我丢的身份证去办担保?”

蒋慕儿别开视线。“梁总办的,我只是经办人。”

“梁成业在哪?”

“他不敢回来。”

蒋慕儿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于娇看着她,忽然把律师函折好放进包里。“这个我留着。你告诉梁成业,让他来见我。他不来,我不认。”

蒋慕儿没走,还站在门口。邓长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站在蒋慕儿身后。两个人像商量好的,一个递纸,一个堵路。

于娇站在菜市场门口,围裙还没解。何惠珍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几个馒头。

“娇娇,早饭没吃吧?”

于娇接过来,馒头还热着。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掉眼泪。

嘴里含着馒头,眼泪啪嗒啪嗒往塑料袋上掉。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吃。

苏桂兰看见了,把鱼盆里的水舀了一瓢泼到门口,水溅到蒋慕儿高跟鞋上。

“不好意思啊,手滑。”

蒋慕儿往后退两步。于娇把馒头吃完,塑料袋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蒋慕儿,你回去告诉梁成业,房子是他名字不假,可婚后财产有我的份。他要卖,先跟我离。离了婚,债怎么分,法院说了算。”

蒋慕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不肯离。”

“他不肯离,你就没法卖房。”于娇把围裙系紧,“你要不信,去问律师。”

蒋慕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邓长江跟了两步,又停下。他看了看于娇,又看了看何惠珍,最后说:“梁太太,你刚才说的话算数?”

“算数。”

“那好,我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后,你男人不出面,我就起诉。到时候法院判下来,该拍卖拍卖,该执行执行。”

“行。”

邓长江走了。于娇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把扯下来的喷绘布卷好,扔进垃圾桶。苏桂兰凑过来,递了张纸巾。

“你手怎么了?”

于娇低头看,指甲断了一截,血珠子往外冒。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含糊说没事。何惠珍从摊底下找出创可贴,给她贴上。

“回去吧,今天别干活了。”

“不回去。”于娇把创可贴按了按,“何姨,你昨天说摊子能领互助金,今天能领吗?”

何惠珍看她一眼。“能。我陪你去。”

于娇点头。她掏出手机给梁晟睿打电话。“你爸公司那个会计报表,你同学能不能再查详细点?我要你爸和蒋慕儿所有的转账记录。”

梁晟睿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妈,你早该查了。”

“现在也不晚。”

挂了电话,她跟何惠珍去市场办公室。

路上何惠珍问她,梁成业要是真回来求你,你怎么办。

于娇想了一会儿,说:“他求我,我就问他一句话。当初娶我的时候,说没说过不让我吃苦。”

何惠珍没接话,只把手里的合同攥紧了些。

市场办公室的人翻了半天底册,找出于娇她妈的合同底档。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了看于娇,又看了看何惠珍。

“继承优先承租权,需要直系亲属签字确认。你妈不在了,你爸签?”

“我爸签过了。”何惠珍把于来福的委托书拿出来。于娇不知道何惠珍什么时候让她爸签的。上面有于来福的手印,日期是一个星期前。

“那行。互助金八千,加利息,总共一万二。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

于娇把卡号报过去。

钱到账的短信来得快,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兜里。

出办公室门的时候,她给于宁转了五千。

于宁很快发来消息:姐,你哪来的钱?

于娇回:妈留下的。

于宁发了个问号。

她没再回。

回到摊子上,何惠珍把铁盒里的账本翻开。

“你妈当年交互助金的时候,一年交两百。她交了二十年。这钱是你妈一分一分攒下的。你拿着用,不丢人。”

于娇把账本接过来,看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钱数。她妈的字,一笔一画,比她工整。

“何姨,当年我妈的摊子被收回去,到底怎么回事?”

何惠珍把账本合上。

“市场改造,要统一招标。你妈没中标。中标的那个老板,后来把摊子转租给别人,一年收六万租金。你妈那会儿刚查出病,没力气争。她让我把合同收好,说以后有机会再说。”

于娇把账本贴在心口。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活得还不如她妈那本账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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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于娇在菜市场支起了摊。

何惠珍帮她找了块旧木板,架在两张塑料凳上。

她写了张纸壳,用记号笔写:改裤脚、换拉链、缝扣子。

纸壳用砖头压着,字歪歪扭扭。

第一天没人来。

苏桂兰给她端了一碗鱼汤,说开张生意要热乎。

于娇喝了,坐在摊后把从家里带来的旧衣服拆了缝,缝了拆。

何惠珍看不过去,把自己围裙上的松紧带拆了让她换。

于娇换了,收了何惠珍两块钱,何惠珍硬塞的。

第二天来了个老太太,要改一条裤子的腰。

于娇量了尺寸,让她下午来取。

老太太走了以后,她踩着缝纫机,把裤腰拆开,收了半寸。

旧缝纫机是于来福的,蝴蝶牌,脚踏板掉了漆。

她踩起来吱呀吱呀响,响声里夹着市场广播和鱼摊的腥气。

下午蒋慕儿又来了。这次她一个人,没带邓长江。她走到于娇摊前,看了一会儿。

“你真摆摊了?”

于娇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改裤脚十块,换拉链十五。”

蒋慕儿站了一会儿。“梁成业让我来的。他说房子不卖了,让你把摊子收了,回家去。”

“债呢?”

“他说他会想办法。”

“他半个月能想出来四十万?”

蒋慕儿没说话。

于娇把针拔出来,换了一截线。

“你回去告诉他,摊子我摆定了。房子他爱卖不卖,法院判下来该怎么样怎么样。他要是还有良心,就自己回来把账认了。别让外人来堵我。”

蒋慕儿脸色灰白。她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踩板边上。“这是两万,梁成业让我带给你的。”

于娇没看信封。“你拿回去。他欠邓长江四十万,欠你多少我不知道,欠儿子两万网贷他管过没有?这两万你给他留着请律师。”

蒋慕儿把信封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梁太太,你不恨我?”

“恨你干什么?”于娇低头踩缝纫机,“你也是被他骗的。”

蒋慕儿站了很久,最后说:“他跟我说他离了。”声音很小,被缝纫机声盖住半截。

于娇手停了停,又踩起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我二十八的时候也信他。”于娇把线剪断,“现在不信了。你信不信随你。”

蒋慕儿走了。于娇把改好的裤子叠好,拿砖头压住裤腰。她坐了一会儿,何惠珍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肉包子。

“趁热。”

于娇接过来咬了一口。何惠珍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把铁盒放在膝盖上。

“上午梁成业他妈妈来了。”

于娇嘴里的包子停住。“来干什么?”

“来骂街。”何惠珍笑了一声,“说你把梁家的脸丢尽了。在市场门口摆摊,让街坊看笑话。”

“你怎么说的?”

“我说梁家早就没脸了,要有脸,儿子能跑?”

于娇差点噎着。

何惠珍拍拍她后背。

“你婆婆骂了十分钟,苏桂兰过来把她拉走了。苏桂兰说,你嫌丢人,你把儿子找回来还钱啊。你婆婆就没话了。”

于娇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我婆婆人呢?”

“走了。走之前撂了一句话,说你要是不回去,就让梁成业跟你离。”

“离就离。”于娇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她以前最怕这句话。现在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怕。

何惠珍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房子我不要,债务分清。我就要这个摊子,还有儿子。”

何惠珍点头。“那你要有个准备。离婚官司打起来,梁成业转移财产的事得有人证。我算一个,苏桂兰也能算半个。你儿子那边,证据得赶紧收。”

“罗律师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于娇把缝纫机上的线头清理干净,“他让我把转账记录和房产二押的材料整理出来。明天去他事务所。”

何惠珍把铁盒打开,拿出一张纸。

“这是市场改造办的联系人。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说优先承租权的手续可以办,但得你本人去签字。签了字,摊子就是你的,一年租金按老规矩,三千。”

于娇把纸接过来,折好放进围裙兜里。“何姨,你帮我这么多,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不用给。”何惠珍把铁盒盖上,“你妈当年帮我带过三个月孩子。那时候我男人住院,我顾不过来。你妈白天看摊,晚上帮我哄孩子。这孩子现在在广州当医生,每年还回来看我。我帮你,是还你妈的。”

于娇低下头。

她妈从来没说过这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放学,常看见何惠珍的儿子在裁缝铺里写作业。

她妈给他们俩一人一碗面,面里卧一个鸡蛋。

她的碗里有两个鸡蛋,何惠珍儿子碗里只有一个。

她那时候以为是妈偏心,现在才知道,那一个鸡蛋是还人情的。

傍晚收摊,于娇把木板和凳子搬到何惠珍的摊底下。

苏桂兰过来问她明天还来不来。

她说明天还来,苏桂兰就把鱼摊的插座拉过来,说缝纫机要用电就从这儿接,别从市场管理处拉,他们收费贵。

于娇推着借来的三轮车往家走。

车上放着缝纫机和一包旧衣服。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郑喊她梁太太。

她想了想,没纠正。

梁太太这个称呼还能用几天,等离了婚,她就改回于师傅。

老郑帮她抬缝纫机,问她:“梁太太,你这是要搬出去?”

“快了。”于娇把缝纫机扶稳,“等我找好房子。”

老郑没多问,把三轮车推到楼道口。于娇上楼,开门看见梁晟睿在打包行李。

“你干什么?”

“搬去公司宿舍。”梁晟睿把一摞书放进纸箱,“妈,我跟罗律师说了,我爸转移财产的证据我都有。银行流水、公司变更记录、还有蒋慕儿名下那套房子的购房合同。房子写的是她名,首付从我爸账户走的。”

于娇坐在沙发上。“你哪来的购房合同?”

“蒋慕儿给我的。”梁晟睿停下手里的活,“她今天来找我了。她说她不想背这个锅,梁成业骗了她。她愿意作证。”

于娇愣了一下。“她可信吗?”

“不知道。”梁晟睿把纸箱封好,“但证据是真的。我核对过了,购房日期是上个月,首付款五十万,跟我爸转账给她的钱对得上。”

于娇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你上班怎么样?”

“还行。底薪三千,提成看业绩。这个月能拿四千。”

“网贷还剩多少?”

“一万八。罗律师帮我跟平台谈了,停息分期,一个月还一千五。”

于娇算了一下,儿子还一千五,摊子一个月挣不了多少,但她还有一万二互助金,先紧着用。她点头。“你搬吧。周末回来吃饭。”

梁晟睿搬着箱子走到门口,又放下。“妈,你别怪我以前不懂事。”

“怪你干什么。”

“我爸的事,我早就知道一点。没敢告诉你。”

于娇看着他。儿子低着头,肩膀比上个月宽了点。她想起他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梁成业在后面扶着,她在前面拍手。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

“知道了就改。”于娇把围裙重新系上,“你去上班,我做饭。今晚在家吃最后一顿。”

梁晟睿把箱子放下,去厨房择菜。于娇站在客厅里,听见儿子在厨房喊:“妈,冰箱里那袋鲫鱼还冻着,吃不吃?”

“吃。”

她把鲫鱼拿出来化冻,又找出一块豆腐。

煤气灶打了两下才着,火苗舔着锅底。

她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何惠珍那句话。

你妈手上有活,心里踏实。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断了一截,指肚上有针扎的痕迹。

这双手十年没干过活了,现在又拿起了针线。

鱼汤熬好,她盛了三碗。一碗给儿子,一碗自己喝,第三碗放在桌子中间。梁晟睿看了一眼那碗,没问。于娇也没解释。她心里那碗是给她妈的。

08

搬回于来福家那天,下着小雨。

于来福住的是老居民楼,两室一厅,客厅兼作裁缝铺。

墙上挂着一排剪刀,大的小的,锈的亮的。

于娇小时候就睡在缝纫机旁边的折叠床上,现在折叠床还在,她爸铺了新褥子。

于来福七十五了,耳朵有点背,眼睛还亮。他看于娇把缝纫机搬进门,没问梁家的事,只说了句:“机头歪了,调一下。”

于娇把缝纫机放好,于来福拿扳手把机头拧正,又上了点机油。踏板踩起来顺多了,声音也不那么刺耳。

“爸,摊子上的事,何姨跟你说了?”

“说了。”于来福把扳手放回工具箱,“你妈那摊子本来就该你接。你弟跑运输,用不上。我老了,踩不动机子。你回来正好。”

于娇把衣服一件件挂好。

她爸的房子里没有客厅,满墙都是料子。

有顾客送来的旧衣,有她爸年轻时囤的布头。

于来福接了四十多年裁缝活,街坊邻居的裤子他改过,红白喜事的被面他也缝过。

他耳朵背了以后,常把缝纫机踩成空转,可改出来的裤脚照样平。

头几天生意惨淡。

一天能有两三个顾客,改个裤脚五块,换根拉链八块。

于娇坐在摊后等客,等半天没人来,她就拿碎布头练手。

她爸教她,锁边要走三道线,少一道穿两水就毛。

她照着做,做坏了几条旧裤子,她爸也不骂,只把拆下来的线绕成团,留着下次用。

梁晟睿周末来吃饭,带来一个消息。

蒋慕儿把购房合同的原件交给了罗律师,还写了一份情况说明。

梁成业发现以后,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梁成业又去找肖桂云租衣服,肖桂云没租给他,说欠着会员费呢。

于娇听了,没说什么。

她把炖好的排骨端上桌,给她爸夹了一块。

于来福嚼着排骨,问梁晟睿工作怎么样。

梁晟睿说还行,下个月能转正。

于来福说,转正了给你妈买双鞋,她那双鞋后跟歪了。

于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她第二天去市场买了一双黑布鞋,十五块。穿上去软和,走路没声。

肖桂云找上门那天,于娇刚收摊回来。

肖桂云把租衣的账算了算,总共欠一千六。

于娇把互助金剩下的钱数出一千六,递过去。

肖桂云接了钱,没走,坐在缝纫机旁边看于娇干活。

“你这手艺还行。”

“混口饭吃。”

肖桂云看了一会儿。“我店里有个客人要改旗袍,老货,舍不得扔。你接不接?”

“接。”

“那我明天送来。”肖桂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娇娇,以前我叫你梁太太叫顺嘴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于娇把改好的裤脚翻过来,“以后叫于师傅就行。”

肖桂云笑了一声,走了。于娇低头剪线头,听见旁边改衣的顾客跟她说:“于师傅,你这活做得细。”

于娇说谢谢。顾客走了以后,她把挣的十块钱压在铁盒底下。盒里还剩合同、账本和那张老照片。她把照片拿出来擦了擦,又放回去。

晚上她给于宁打电话,说摊子的事办下来了。

于宁在那头沉默了半天,问她钱够不够。

于娇说够。

于宁说妈的老房子要拆迁,街道办事处让家属去签字。

于娇问什么时候,于宁说下个月。

于娇说我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缝纫机前想了一会儿。

她妈的老房子在菜市场后街,两间平房,她妈走了以后一直锁着。

她爸说过想租出去,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租户。

现在说要拆,赔偿款不知道有多少。

她得跟于宁商量,那笔钱先给爸养老,剩下的还债。

于来福从里屋出来,见她还没睡,问她是不是有心事。于娇说没有,就是摊子上活多。于来福没再问,递给她一个铁皮盒子。

“你妈留的。”

于娇打开,里面是一把裁缝剪刀,一把木尺,还有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三枚顶针,铜的,磨得发亮。

她妈做活用的。

于娇拿起一枚套在手指上,合适。

“你妈说,这行手艺传女不传男。”于来福坐在旁边,耳朵背,说话声音大,“你弟学不会,你学得会。”

于娇把顶针戴好,拿起剪刀试了试。

剪刀是老的,钢口好,剪布利落。

她对着灯看了看刀刃,看见上面有一个小缺口。

她妈当年剪铁丝剪的。

于娇拿磨刀石磨了两下,缺口还在,但不影响用。

“爸,我明天去摊子上把招牌换了。”

“换什么?”

“不写改衣了。写于师傅改衣铺。”

于来福笑了。“行。你妈当年也叫于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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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梁成业回来那天,是周末。

于娇正在摊上给客人量裤腰,一抬头看见他站在市场门口。

人瘦了一圈,眼窝往里陷,身上那件夹克皱巴巴的,像是穿了没换过。

于娇手里的皮尺没松。“量好了,明天来取。”

客人走了。梁成业坐到她面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半天。

“娇娇,我回来了。”

“看出来了。”

“房子的事,我们商量一下。授权书你签了,我找个买家,把钱还邓长江,剩下的咱俩分。”

于娇把皮尺绕好,放进铁盒。“你给蒋慕儿买的那套房,怎么不分我一半?”

梁成业脸色变了。“那是公司的钱,走账用的,不是我的。”

“公司法人改成蒋慕儿,也是走账?”

梁成业不说话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木板上。“离婚协议我带来了。房子归你,债务归我。你签了,我不拖累你。”

于娇拿起来看了看。协议上写着:翠湖名苑房产归于娇,梁成业独自承担邓长江四十万材料款。她放下纸。

“房子二押了,归我有什么用?银行收走怎么办?”

“你拿什么还?”

梁成业不吭声。

于娇把协议推回去。

“梁成业,你回来不是想跟我离。你是想让我签了协议,房子不用卖,债你慢慢拖。法院判下来,房子在婚内共同财产里,我还能替你挡一道。”

梁成业脸涨红。“于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

“从你半个月不接电话开始。”于娇把缝纫机踩了两下,试了试线,“协议我不签。你转移财产的证据我都有。蒋慕儿也愿意作证。你要离,法院判。不离,就一起还债。你自己选。”

梁成业站起来,把协议往包里塞。“你别后悔。”

“我后悔了十年,不差这一回。”

梁成业走了。于娇坐在摊后,腿有点软。她给罗杰打电话,把梁成业回来的事说了。罗杰说好,让她把协议拍照发过去,又嘱咐她别单独见梁成业。

挂了电话,何惠珍过来。“梁成业走了?”

“走了。”

“你婆婆也来了,在苏桂兰摊上坐着呢。”

于娇站起来,走到鱼摊。梁玉婷坐在苏桂兰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搁着个包,脸色不好。苏桂兰在旁边杀鱼,刀在案板上剁得咣咣响。

于娇叫了声妈。梁玉婷抬头,眼眶红着。“娇娇,成业欠多少钱?”

“四十万材料款,还有房子二押的贷款。”

“家里还有套老房子,我住的。把那个卖了吧。”

于娇愣了一下。梁玉婷一向把老房子看得比命重,说那是梁家祖宅。“妈,那房子卖了您住哪儿?”

“租房子住。”梁玉婷把包攥紧,“成业对不住你,我不能看着不管。你让他把债还了,好好过日子。你们别离。”

于娇看着婆婆。七十岁的人了,头发烫得整整齐齐,可手在抖。她想了一会儿。

“妈,离不离,得看梁成业认不认账。他今天拿离婚协议来,想让我净身出户。我不签。”

梁玉婷的脸色又变了。“他让你净身出户?”

“房子归我,债务归他。可房子二押了,归我也是空的。”

梁玉婷一拍大腿。“这个混账!”她站起来,鱼摊的凳子被带倒了,“我找他去。”

苏桂兰提着刀追了两步。“梁家婶子,刀放下,刀放下。”

梁玉婷回头,把苏桂兰的杀鱼刀搁在案板上,气冲冲往市场外走。于娇追出去,在门口拦住她。

“妈,您别去了。律师在处理。”

梁玉婷站住,抹了一把眼睛。“娇娇,你妈当年说你高攀我们梁家。我那时候也觉得你高攀。现在看,是我们梁家拖累你。”

于娇没说话。她扶着婆婆走到小区门口,给她叫了辆出租车。上车前,梁玉婷把包里的房本掏出来塞给她。

“你拿着。卖不卖的,你说了算。别让成业碰。”

于娇看着手里的房本,后面出租车走远了。她翻开第一页,看见梁成业的名字底下,户主一栏还写着梁玉婷。老太太没糊涂,房本上还是她的名。

下午罗杰来了电话,说财产保全申请法院收了,梁成业和蒋慕儿名下的账户都被冻结。

蒋慕儿名下的房子也被查封,等判决。

罗杰说,蒋慕儿提供了完整证据链,梁成业转移财产的事实很清楚。

离婚诉讼可以同步进行,债务分割会考虑于娇对债务不知情、未受益的情况。

于娇听完,问了一句:“邓长江那边呢?”

“邓长江同意调解。他的钱能从蒋慕儿那套房子里执行一部分,剩下的梁成业分期还。你的摊位收入不计入共同还债范围。”

于娇挂了电话,回到摊上。何惠珍把一碗鱼汤端过来,说是苏桂兰炖的,让她趁热喝。

她喝了一口,咸淡正好。何惠珍坐在旁边,问她:“罗律师怎么说?”

“差不多都能解决。”

“那你跟梁成业,真离?”

于娇把碗放下。“何姨,你说我妈当年守着我爸,苦不苦?”

何惠珍想了想。“苦。可你妈没怕过。”

“我也不怕。”于娇把碗里的鱼挑出来吃了,“我等他起诉。法院怎么判我怎么认。判离,我摆摊养儿子。判不离,债他背,房子该卖卖。我不躲了。”

何惠珍点头。

苏桂兰过来收碗,说碗不用洗,她拿回去一起涮。

于娇说谢谢。

苏桂兰摆摆手。

“谢什么,你这摊子往我鱼摊边上一摆,我鱼都卖得快了。人家来改裤子,顺道买条鱼。”

于娇笑了。

这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笑。

笑完她低头踩缝纫机,把肖桂云送来的旧旗袍拆开,重新跑线。

旗袍是香云纱的,料子滑,费针。

她换了细针,线调松,踩一脚停一下。

何惠珍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手法跟你妈一模一样。

10

法院的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梁成业坐在对面,蒋慕儿没来,委托了律师。

梁玉婷坐在旁听席上,穿着那件暗红旗袍式外套。

于娇这边是罗杰,梁晟睿陪着她。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翻完材料,抬头问梁成业:“被告,原告指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证据清单上的转账记录、购房合同、公司变更登记,你认不认?”

梁成业低着头。“公司走账,不是转移。”

“购房合同上的首付款,从你个人账户转出,你签的字。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未经原告同意用于为第三方购房。你认不认?”

梁成业没说话。他律师碰了碰他胳膊。

“认。”声音很小。

法官又翻了一页。“原告主张离婚,被告不同意。被告主张房屋归原告,债务归被告,原告拒绝。现在双方是否同意调解?”

于娇开口。“房子可以卖,还完银行二押和邓长江的债,剩下的钱分三份。我一份,儿子一份,婆婆一份。梁成业那份随他。”

梁成业抬头看她。“娇娇,你……”

“别叫我娇娇。”于娇声音不高,“叫我于师傅。”

梁成业嘴张着。梁玉婷在旁听席上站起来,法官敲了敲桌子让她坐下。老太太坐下后,从包里掏出手绢按眼睛。

梁成业最后签了调解协议。

房子挂出去卖,先还银行,再还邓长江。

蒋慕儿名下的房子解封后由蒋慕儿配合出售,所得款项按比例退还给梁成业和于娇的共同财产。

蒋慕儿也签了字,在另一份笔录上。

她没进调解室,于娇后来在走廊里碰见她。

蒋慕儿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于师傅。”她也改了称呼,“我回老家。”

于娇点头。“路上小心。”

蒋慕儿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两万我没给他。我自己留着当路费了。”

“留着吧。”

蒋慕儿拉着箱子走了。于娇站在法院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梁晟睿从后面递来一瓶水,她喝了两口,递给儿子。

梁玉婷走出来,手里攥着个红包。“娇娇,这个你拿着。不多,两万。我攒的。”

于娇没接。“妈,您留着。房子卖了您还得租房。”

“我有退休金。”

“那您留着给成业还债。”

梁玉婷把红包塞进她手里。“他欠你的,不是钱。”

于娇把红包收了。她拦了辆出租车,把梁玉婷送回去。车上老太太忽然问:“你还叫我妈?”

“叫。离了婚也叫。您是晟睿的奶奶。”

梁玉婷把脸转向车窗,没说话。

三个月后,翠湖名苑的房子卖了。

银行二押贷了八十万,卖了一百二十万。

还完银行剩四十万,邓长江的材料款从蒋慕儿那套房子执行了二十万,梁成业又凑了十万,剩下十万于娇从夫妻共同财产里补了。

邓长江拿到钱那天专门来菜市场一趟,买了两条苏桂兰的鲫鱼,走之前跟于娇说:“于师傅,你比你男人硬气。”

于娇收了他十块钱改裤脚的钱,找了他两块。邓长江拿着钱走了,裤脚改得平整。

于娇用剩下的钱租了个小门面,就在菜市场旁边,招牌是于来福写的毛笔字:于师傅改衣铺。

开张那天没放鞭炮,苏桂兰端来一盆鱼,何惠珍提了一兜子苹果。

肖桂云送了两件旧衣,说是开业生意,改好了挂橱窗。

于来福坐在店后面踩老缝纫机,踩一会儿歇一会儿。

于娇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接活、量体、收钱。

梁晟睿周末来帮忙,把改好的衣服按名字分好,等顾客来取。

有天早上,于娇正在店里熨一条西裤,何惠珍走进来,往她桌上放了个铁盒。还是那个旧铁盒,盒盖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

“你妈的合同我留了这么多年,现在给你。”何惠珍把盒盖打开,“账本你收好,以后给晟睿看。让他知道他姥姥是怎么靠手艺吃饭的。”

盒里多了样东西,一张新照片。

是开张那天,苏桂兰拿手机拍的。

照片里于娇穿着围裙,手里拿把剪刀,旁边站着于来福,后面是梁晟睿和何惠珍。

她看了看照片里的自己,脸上没化妆,头发用皮筋扎着,眼角的皱纹清清楚楚。

她把照片插在铁盒盖内侧。

何惠珍问她怎么不穿那件羊绒衫了。

于娇说收起来了。

何惠珍问她收起来干什么。

于娇笑了笑,说留着冬天穿,干活穿那个不方便。

何惠珍也笑了。“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指定高兴。”

于娇没说话。

她低头把西裤熨平,裤线压得笔直。

熨斗推到裤脚时,她手停了一下。

裤脚边上有一小块污渍,是客人没洗干净的。

她拿湿布擦了擦,擦不掉,又换了去污剂。

弄完了她抬头,看见市场门口有人进来。

一个中年女人,穿一件长款风衣,脸绷得紧,高跟鞋踩在湿地上有点打滑。

身后跟着个老太太,正拿胳膊肘碰她,喊她小名。

于娇把熨斗放下。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穿着借来的风衣,站在苏桂兰的鱼摊前,扫码扫不出来。

现在她穿着棉布围裙,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那女人走到改衣铺门口,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于娇。

于娇问她改什么。

女人把手里袋子递过来,说裤子长了。

于娇接过裤子,拿皮尺量了量,说下午来取,十块。

女人掏手机扫码,扫了一下就付了。

于娇把裤子叠好,压在案子下面。

她低头踩缝纫机,听见门口那老太太跟女人说:“你这鞋不行,菜市场地滑。”女人说没事,我慢点走。

于娇没抬头。她把裤脚折好,开始走线。缝纫机哒哒响,和旁边鱼摊的水声、菜摊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她听着听着,脚下踩得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