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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1日15时55分,倪润峰在绵阳市中心医院因病抢救无效逝世,享年82岁。

四川长虹的官网换成了黑白。留言区里刷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家里第一台彩电,就是长虹。”

这句话的分量,今天的年轻人未必懂——但对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出生的中国人来说,客厅里那台显像管电视,几乎就是“生活变好”这个词的实物形态。

倪润峰这辈子最擅长的一件事,是抢在关门之前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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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沟里的军工厂

故事得从绵阳说起。

长虹的前身是国营长虹机器厂,代号780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三线建设时期,按“靠山、分散、隐蔽”的方针,建在绵阳的厂子,造的是机载火控雷达,正经的军工企业。

这种厂子的宿命,是跟着军品订单吃饭。到了八十年代,国家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军品订单骤减,全国一大批三线厂突然发现自己一身本事,没处使了。国家给的出路叫“军转民”——把军工技术移植到民用产品上,自己找市场。

1984年起,倪润峰先后出任长虹机器厂副厂长、厂长。他选的赛道是彩电——一个当时由洋品牌把持、国家严格审批的赛道。

据新华社报道,他抢在政策关门前,引进了全国最后一条彩电生产线。当时国家已经在控制彩电生产线的重复引进,这条线要是没赶上,长虹的故事可能根本不会开始。生产线落成后,一年半产出合格的18吋彩电。后来的评价很直接:这让中国老百姓提前十年看上大彩电。

军工出身的底子这时候显出了价值:机芯、多功能遥控这些核心技术,长虹率先掌握。山沟里的军工厂,造出了中国家庭最想要的东西——这是八十年代最典型的一种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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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倪润峰做的生意有多大,得先看那个年代的彩电意味着什么。

八十年代,彩电和冰箱、洗衣机并称“三大件”,是结婚的硬通货。一台彩电八九百到一千多元,相当于普通职工一年多的工资,还要凭票供应——托关系、走后门、彻夜排队,是很多家庭添置电视的共同记忆。也就是说,倪润峰卖的从来不是电视机,他卖的是中国家庭对好日子最具体的想象。谁能让这个想象便宜一点、快一点,谁就掌握了那个时代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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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价格战:市场经济的第一课

倪润峰留给中国经济史最重的一笔,是价格战——中国家电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市场竞争,是他发动的。

第一次在1989年。据公开报道,长虹率先让利,每台彩电降价350元,西南市场当即引爆抢购潮。在那个价格还由国家定的年代,一家企业敢自己动价格,震动的不只是市场,还有定价制度本身。

真正的大战在1996年。当时的中国彩电市场,松下、索尼等洋品牌占据高端,国产彩电在技术和品牌上都不占优。3月26日,长虹宣布彩电全面降价,据报道降幅最高接近三成。

这一仗的结果:到1996年底,国产彩电的市场份额超过了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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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理解这场价格战?它不是简单的“降价促销”,而是一次教科书级的规模逻辑:长虹的产能和成本结构决定了,谁先降价、先把量做起来,谁就掌握市场的定价权——洋品牌要么跟进降价、放弃利润,要么守着高价、让出市场。两个选项都是输,只是输多输少。

更深一层:价格战教会了中国企业一件事——价格应该由市场决定,而不是由文件决定。在那之后的二十年里,中国制造业把这一课用到了极致,用到了全世界。第一课的课堂,就在绵阳。

三、数字:一个企业家的二十年

把倪润峰掌舵近二十年的账摊开看,是这样的:

指标

数据

累计产销彩电

近 8000 万台

累计产销空调

近 500 万台

累计销售收入

超 1000 亿元

净资产

从 1.2 亿增至 117.32 亿元,增长 97 倍

1994 年

长虹股票在上交所挂牌,成为沪市第一蓝筹股

1996 年底

国产彩电市场份额超 70%

2018 年

被授予“改革先锋”称号

1994年长虹挂牌,成为沪市第一蓝筹股——“蓝筹”这个词在当年的中国股市,就是给长虹这类公司预备的。

把一个净资产1.2亿的军工小厂,做成千销售收入、百亿净资产的企业,放在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个时代,这都是一份顶格的成绩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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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但英雄也有两次跌倒

倪润峰的商业生涯里,有两次公开的、代价巨大的失误,绕不过去。

第一次,1998年囤积彩管。长虹大量囤积彩色显像管,据报道一度掌握了国内21吋彩管的大部分货源,意图控制上游、卡住竞争对手的脖子。结果政策放开彩管进口,加上市场变化,囤积变成天文数字的库存积压,长虹元气大伤。

第二次,Apex巨亏。长虹与美国经销商Apex公司合作,大规模对美出口。2004年前后,Apex的巨额应收账款爆发,长虹一次性计提坏账,据公开财报出现了上市以来的首次巨亏,金额以数十亿计。

这两次失误有一个共同的结构:都是在“做大”的冲动下,把宝押在了单一变量上——押上游垄断,押渠道信用。事后看,都是教科书级的风险教训。

但也要把话说公平。倪润峰这一代国企企业家,面对的约束条件是今天的人很难想象的:产权模糊、预算软约束、考核看规模、决策讲政治。在那套约束里,“激进做大”几乎是唯一被奖励的动作。跌倒固然是个人的决策失误,但也带着深刻的制度印记——这正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宿命:在制度的缝隙里做生意,赢了是英雄,输了是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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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代窗口期的人

把倪润峰放进更大的坐标系里看,他是“窗口期企业家”的典型。

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中国,到处是半开的门:军转民是一道门,价格双轨制是一道门,股票市场刚开是一道门。每一道门都开着一条缝,都限量放行,都随时会关。倪润峰的本事,是在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把整个厂扛着挤了过去——最后那条彩电生产线,就是最好的注脚。

和他同代的改革者里,不少人倒在了半路上。倪的不同在于:他跌倒之后,企业还站着。长虹虽然不复当年“彩电大王”的绝对统治,但至今仍是中国家电产业里一个有分量的名字。这比短暂的高光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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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同代的改革者里,不少人倒在了半路上:海盐衬衫厂的步鑫生、石家庄造纸厂的马胜利,都曾是“改革风云人物”,都在八十年代轰动全国,又都昙花一现。他们的失败常被归为人或事,但更深一层看,那一代企业家是在没有规则的泳池里学游泳的人——水深水浅没人告诉他们,呛水是大概率事件。

倪的不同在于:他呛过水,但他和企业都没有沉底。长虹虽然不复当年“彩电大王”的绝对统治,但至今仍是中国家电产业里一个有分量的名字。跌倒之后还在牌桌上,这比短暂的高光难得多。

2018年,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他被授予“改革先锋”称号。对一个1990年代就让国产彩电拿下七成市场的人来说,这不是锦上添花,是迟到但应有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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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谢幕

回头看,倪润峰真正留下的,不是8000万台彩电,是三样东西:

1. 一条路——军转民。全国数百家三线厂里,走通这条路的不多,长虹是最亮的那个路标。

2. 一堂课——价格由市场定。中国制造业此后所有的成本优势,都是这堂课的后续章节。

3. 一个证据——国有企业不是不能在市场竞争里赢。这个证据的价值,超出彩电行业本身。

他去世这天是11月11日——一个属于消费的日子。中国人在这一天清空购物车,其中不少人买的东西,放在四十年前,就叫“抢在关门之前进门”。

82岁的老人走了,官网黑了,留言区里全是“家里第一台彩电”。

他用一场价格战教会了中国市场第一课,又用一生证明:在时代的门缝里,人是可以挤过去的。

本文史实参考新华社及公开报道与上市公司公告,个别数据为约数;对历史事件的表述以公开资料为准。

你家第一台彩电是什么牌子?留言区聊聊,这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