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十年代后期的冰城,平房和香坊交界这一片,是整座城市吐烟的地方。烟囱从厂区里一根一根拔起来,高的矮的,红砖的、铁皮的,白天黑夜地吐黑烟。烟不散,沉在半空,像一层旧棉絮压着屋顶。落下来的时候是细灰,落在窗台上,落在晾出去的白菜叶子上,落在人肩膀上一层薄薄的霜似的黑。手指一抹,抹出一道亮痕。
左边是炼油厂,油脂的哈喇味顺着风游过来,腻在鼻子里不肯走;右边是屠宰场,血水顺着墙根的沟往外淌,腥臊味儿顶着人往上撞。两股味道在半空里搅成一团,呛得嗓子眼发紧,闻久了脑仁发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头敲。
向福奎在这片地方住了十几年。
他推着一辆二十八寸的大杠自行车,沿着厂区围墙外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往家走。这车是结婚那年从旧货市场淘的,车圈锈了一圈,车架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来的铁皮让雨水吃得发红。除了铃铛不响,其余部件一动就响:脚蹬子转一圈,中轴“嘎吱”一声;链条拉得紧,走几步“哗啦”一下;后座上的铁架子松了,颠一下“当啷”一声。从厂门口到家这一段路,他能把这辆车所有的响动听一遍,像听一台老机器在喘气。
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蓝布包袱,包得方方正正,绳子勒出四道折。里头是他母亲给孙子缝的棉袄棉裤,新棉花,絮得厚,针脚密得像小米粒。老太太眼神不好,做这套衣裳花了小半个月,棉花是一点一点撕开的,撕得不匀,就用手掌反复搓,搓得蓬松了再絮进去。包袱皮洗得发白,角上补过一块。
前一天刚下过秋雨。这一片的路没有一段是平的,卡车压出来的坑,一个连着一个,积着黄泥汤。向福奎裤脚上溅满了泥点,泥垢早就干透发硬,一走路就往下掉渣,落在鞋面上,落在路边的枯草上。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低着头,眼睛只看脚前三步远的地方。
下岗已经两年了。这两年他换过几个零工,给人看过库房,跟车卸过货,还在早市上帮人卖过一阵子菜。活都不长,钱都不多。日子就像他手里这辆车,勉强支撑着往前推,一路全是坎坷,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前头刚绕过一个坑,后头又陷进去一个。
家门口那条胡同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砖墙熏得发黑,墙根堆着蜂窝煤和酸菜缸。向福奎把车靠在墙边,锁上,解开包袱,抱在怀里。他腾出一只手推门,那扇旧木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像谁在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屋里的光线不好,一盏四十瓦的灯泡吊在梁上,罩子熏黑了半边。李春梅正沉着脸站在灶台边,围裙系得紧,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她看见他进门,嗓门先立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孩子今天的奶粉钱都没有,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活得这么窝囊?”
向福奎站在门口,脚上的泥在门槛上蹭了两下。他看了妻子一眼,没有说话。
李春梅的样貌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眉眼细,鼻梁挺,生完孩子之后身条也没塌,反倒添了几分少妇的丰润,走在集上,卖肉的多给她切二两。可人无完人,上天给了她一副好样貌,却没给她宽厚的心性。她为人尖酸刻薄,嘴上从来不饶人,一句话能拐三个弯,专挑人最疼的地方下手。
向福奎把怀里的包袱放到床上,解开绳子,一件一件摊开。棉袄是藏蓝的布面,领子上缝了一圈绒,棉裤的膝盖处特意加了一层旧布,怕孩子爬的时候磨破。他伸手在棉袄上按了按,新棉花软,按下去半天不弹回来。
李春梅斜眼扫了一眼衣物。
“你妈就只会送这些东西。咱们家日子都过成这样了,她有这份心思,怎么不拿点钱出来?”
向福奎手上停了一下,把棉袄叠好,摞在被子旁边。
“我都三十多岁了,怎么好意思伸手跟我妈要钱?”
李春梅嘴角一撇。
“话说得倒是像个男人,做出来的事却一点担当都没有。我跟你说,我弟弟下个月结婚,家里正在置办东西,你这个姐夫,我看是一点指望不上。你欠我娘家那五千块钱,到底什么时候还?”
向福奎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在肺里停了一会儿才吐出来。他靠着床沿站着,沉默许久。
“我再想想办法。”
“这话你都说快两年了!”
李春梅手里的锅铲“啪”地拍在灶台上,火星四下迸溅。灶台上放着半锅白菜炖土豆,汤面上浮着几滴油星,锅沿积着一圈焦黄的垢。她拍完这一下,手垂下去,胸口一起一伏。
“当初你跟我弟弟合伙开饭店,好好的生意被你做垮了,不然怎么会欠下这笔钱?当初一共投入一万八,你只拿出四千,剩下的都是我娘家出的。这笔钱欠了两年,我现在回娘家,都抬不起头。”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直直扎进向福奎心口,疼得他喘不过气。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的痛处,戳得准,戳得深,一点余地都不留。
这事要往前倒两年。所有事端,根源都在他小舅子李东身上。
李东这个人,一无是处。除了吃喝嫖赌,什么事都办不明白。可他偏要张罗开饭店,一张嘴就说要干一番事业,说得比谁都响。老李家合计了一番,之所以非要拉向福奎入伙,倒不是看重他这个人,是看中他会做菜。雇个厨师一个月得开多少工钱,拉他进来,既能省下这笔开销,还多一个人手干活。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向福奎当时没多想。都是自家人,能帮衬就帮衬。他把家里全部积蓄都投了进去。九十年代的四千块钱,在当年算得上一笔巨款,够普通人家安安稳稳过上几年。钱是从床底下一个铁盒子里拿出来的,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着,他数了两遍,交给李东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进了饭店之后,他是起早贪黑,里里外外一把抓。天还没亮就出门跑市场,蹬着那辆车去菜站,挑新鲜食材,跟摊主讲价,一分钱能磨半天。回到店里洗菜切菜配菜,灶上的火一天不熄,油烟熏得眼睛睁不开。一直忙到中午,客人走了,他蹲在后厨门槛上抽半支烟,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等到晚上,要等所有客人走光,收拾干净桌椅,刷完一摞碗碟,拖一遍地,半夜才能关上店门歇着。
他每天累得浑身酸痛,骨头像散了架,晚上躺下,腰半天找不着一个不疼的姿势。
可他小舅子李东,根本不是做买卖的材料。整日什么活都不干,睡到晌午才来,来了就坐在吧台后头嗑瓜子,瓜子皮吐一地。他只知道喊来一群狐朋狗友到店里大吃大喝,一桌菜上齐,酒开了一瓶又一瓶,账记在他自己名下,从来没见谁掏过钱。这帮人也都不是安分的主,几杯啤酒下肚,更是吵闹放肆,划拳声能掀翻房顶。
这天晚上,李东又带着几个朋友在饭店喝酒。划拳叫嚷,吵得邻桌客人根本没法安心吃饭。
饭店在一条老街的拐角上,门脸不大,玻璃上用红漆写着菜名,漆掉了一半,“溜肉段”三个字只剩下“肉段”。屋里四张方桌,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边角用图钉摁住,油渍早就浸透了,抹布擦过去只留下一道道白痕。
这天晚上七点多,正是上客的时候。靠窗那一桌坐着李东和他的几个朋友,桌上已经空了四个啤酒瓶,第五瓶刚启开,白沫顺着瓶口往下淌。李东把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脸喝得通红,一只脚踩在凳子横梁上,手里划着拳,嗓子扯得老高。
“哥俩好啊,六六六!输了输了,赶紧喝,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对面那个胖子仰脖子灌了半杯,酒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拍着桌子喊再来。旁边一桌坐着一家三口,孩子刚四五岁,被这阵吵闹惊得直往母亲怀里缩。女人低着头给孩子夹菜,男人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把筷子捏得紧了些。
旁边一个身形干瘦的男子站起身,手撑着桌子,脸发白。
“东哥,我去趟厕所,回来接着喝。”
李东抬手指了指他。
“这点酒量,喝几瓶就憋不住?走,正好我也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了桌。店里其实有卫生间,在后厨旁边,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下水道堵,勿用”。他们没往后头去,直接推开店门,站到路边,背对着街,全然不顾路上来往的行人。
秋夜的风从街口刮过来,带着一股凉。路灯昏黄,灯罩上落着一层小虫。街对面是一家录像厅,门口立着块黑板,粉笔写着片名。路上还有骑车的人,车铃响一声,绕开他们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男一女从东边过来。男的二十出头,穿着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女的穿一件浅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两人说着话,走得不算快。
李东一边方便,一边故意吹起口哨。那口哨吹得又长又响,拐着弯,目光直勾勾落在那名女子身上,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
女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转过头,脸颊通红,手拽住身旁男子的胳膊,脚步加快,想尽快离开。
这分明就是当众耍流氓。换作只有一群男人在场,旁人或许懒得计较,可旁边还有女同志,理应顾及分寸。
同行的年轻男子停住脚,回过头,眉头当场皱起来。
“你干什么?要点脸面吗?”
这话一出,李东当场就火了。他连拉链都懒得拉利索,转过身来,脖子上的青筋绷起。
“在我饭店门口,你还敢跟我呛声!”
李东说完,低头看向路边。这条街正在修下水,路边翻出来的土堆上散着半截砖,到处是碎瓦片。他弯下腰,从土堆里捡起一块整砖,掂了掂,砖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握着砖头,朝着那年轻男子的脑袋狠狠砸过去。
年轻人反应很快,头往旁边一偏,砖头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重重砸在身后墙根,闷响一声,碎成三块,碎石飞溅,崩在路人的裤腿上。没有打中。
可这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屋里喝酒的那群人。
屋里正喝得兴起,听见外头的争执叫喊,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五六个人立刻全都冲了出来,一个个脸通红,身上带着酒气。
“东哥,怎么了?有人来找事?”几个人围上来,吵吵嚷嚷地问道。
李东挥起胳膊,指着年轻男子,双眼通红。
“这人跟我嚣张,给我动手,往狠了打!”
话音落下,五六个人一拥而上,把那年轻人团团围住。有人从后头一把薅住他的夹克领子,有人抬脚就踹。
年轻人没有退缩,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墙,高声喊道:
“别动手!你们是不是疯了?知道我是谁吗?敢对我动手!”
李东根本不在意对方的身份,上前一步。
“我管你是谁!”
李东一拳直直砸在年轻人的眼眶上。拳头落下去,指节磕在眉骨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年轻人脑袋往旁边一偏,眼睛里立刻涌出泪来,右眼迅速肿起。
“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照样打!动手!”
李东一边打一边嘶吼,彻底红了眼。身后众人跟着冲上去,拳头、脚腿接连落在年轻人身上。有人揪着他的头发往墙上磕,有人专往肋下踹。
就算年轻人身手再好,也扛不住这么多人围攻。他抬手护住头,挡了两下,第三下没挡住,膝盖被人从侧面一顶,整个人跪下去。没一会儿就被打倒在地,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被打得满脸伤痕,脸上布满血痕,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半颗门牙都被打掉,落在他自己手边。
那个女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足无措,纸袋掉在地上,里面的苹果滚出去两个。她想上前,又不敢,只是反复喊着让人别打了。
打了足有两三分钟,李东才直起腰,喘着粗气,甩了甩右手,手背上蹭破了一层皮。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蹲下身,一把揪起年轻人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我告诉你,再敢到我店门口闹事,我饶不了你!”
说完,他松手,让人散开,自己转身回店里,拿起那瓶刚启开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身份不一般,是平房区政法委副书记的儿子。这件事,就此闹大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饭店门口的早点摊子还没收。炸油条的锅冒着白烟,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过去,吆喝了两声。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口拐进来,车头压得很低,轮子碾过积水,溅起两道泥。后头跟着七八辆面包车,车身大多是白色的,也有两辆灰的,一辆挨一辆,齐刷刷停在饭店门前,把整条街的路都堵了半截。骑车的从缝里挤过去,扭头看一眼,脚下的蹬子立刻加快。
轿车的门开了,先出来一只黑皮鞋,踩在水洼里,溅了一点泥。走下来一个男人,四十上下,寸头,脸宽,脖子上有一道旧疤。他大步往店里走,后头车窗一扇一扇推开,跳下来二十来号人,都不说话,跟在他后面。
来人是当地有名的胡军,道上人都叫他胡愣子。
这群人二话不说,一脚踹开店门。门框上的玻璃震得嗡嗡响,靠门那张桌子上的醋瓶晃了两下,倒了。
胡军从怀里掏出一把五连发,枪身短,木头护木磨得发亮,举起来对着吧台。
砰砰砰,连开三枪。
第一枪打碎了墙上挂着的菜牌,木屑和纸片炸开;第二枪打在吧台角上,塑料台面炸出一个黑洞,里头的木芯翻出来;第三枪打在天花板,吊着的灯罩碎了一半,灯泡还亮着,晃来晃去,把地上的碎渣照得一明一暗。火药味在屋里散开,混着醋味和油烟,呛得人直咳嗽。
他一掌拍在吧台上,台面颤了一下。
“谁是李东?出来!”
这时候店里刚开门,灶上的火才点着,一锅水还没开。李东向来不会这么早过来,昨晚喝完酒回家睡到晌午是他的规矩。店里只有向福奎和两名服务员在忙活。
一个服务员是二十出头的姑娘,端着一筐洗好的碗从后厨出来,看见这阵势,筐子脱了手,碗碎了一地,她整个人贴着墙根往下滑,蹲在那儿不敢动。另一个小伙子手里还拿着抹布,愣住了,抹布掉在脚背上。
向福奎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站在灶台边,围裙上还沾着面糊,两条腿抖得站不住,手里的铲子攥得发白。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打架,见过吵架,没见过枪。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只蜂钻进去不出来。
可店里就他一个能站出来的人。
他硬着头皮上前,两只手先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发虚。
“大哥,这家饭店我也是老板,我叫向福奎。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胡军抬眼打量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一遍。
“你是老板?李东呢?他跟你是什么关系?我今天专门来找李东,不为难你。”
向福奎连忙说:“大哥,李东平时很少来店里。”
胡军开口:“他是你小舅子吧?”
向福奎点头:“对,是我小舅子。”
胡军冷笑一声,牙缝里挤出一点气。
“既然他不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兄弟们,动手,把这里砸了!”
向福奎急忙上前阻拦,两只手抬起来,掌心朝外。
“大哥别这样,别砸店!有话我们好好商量。”
胡军一挥手。
“少废话!”
一众小弟立刻围上来。有人抄起凳子抡在桌上,桌腿断了,塑料布连着图钉一起飞起来;有人把碗柜推倒,碗碟哗啦啦往下砸,碎瓷片溅到墙根;有人掀翻了灶台边的调料架子,酱油瓶子摔在地上,黑褐色的汁水流了一地。响声一件接着一件,压过了所有人的说话声。
向福奎还想辩解,嘴张着,话没出口。胡军从旁边小弟手里接过一把砍刀,刀身不宽,刀背上有几道豁口,是他平时放在车里备着的那种。他往前一步,抬手朝着向福奎的头顶劈了下去。
只听见“当”的一声。
刀刃砍在向福奎头上。那声音不闷,也不脆,像刀砍在了一块冻硬的木头上。向福奎眼前一白,什么都没看见,膝盖先软了,整个人当即摔倒在地,额头磕在瓷砖上,血从头顶往下淌,淌过眉毛,淌进眼睛里。
他躺在地上,意识还留着一点。他听见有人在砸东西,听见碗碎,听见那姑娘压着嗓子的哭。他想抬手摸摸自己的头,胳膊抬到一半,没力气了。
小弟们一拥而上,店里的桌椅器具被砸得叮当作响,整个饭店被砸得一片狼藉。墙上那张写着菜价的黑板被一脚踹翻,粉笔字碎成几段。后厨的门被撞开,一锅煮了一半的面条扣在地上,白花花的一摊。
砸得差不多了,胡军抬手叫停。
屋里立刻静下来,只剩灯罩还在晃,灯泡在头顶上打摆子。
胡军伸脚踢了踢躺在地上的向福奎,鞋尖顶在他肋上。
“别装死!就砍了你一刀,还跟我玩这套。你记好,我是胡军,平房这边混的,没人不认识我。李东是你小舅子,话帮我带到,他闯下大祸,谁都保不住他。”
向福奎嘴里有血腥味,手指在瓷砖上抓了一下。
胡军蹲下身,脸凑近,盯着他。
“你转告他,明天上午来找我。他要是敢不来,我就让他下半辈子坐轮椅。躲不掉的,在平房,我想找的人,没有能跑掉的。听清楚,把话带到!”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往地上钉钉子。
说完,他站起身,一挥手。
“走!”
一群人呼啦啦撤出饭店。皮靴踩过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响声。轿车先发动,面包车一辆接一辆跟上,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秋凉的空气里散开。街上的早点摊子收了半截,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站在墙角,半天没敢动。
店里只剩下一地狼藉,两个服务员,还有一个躺在血里的向福奎。
消息传得比车快。
胡军的人还没走完,饭店被砸的事就在这一片传开了。卖菜的、修车的、胡同口晒太阳的老太太,都在说。到了晌午,李东家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东家住在平房区里头一片老楼,三层,外墙刷过几次,每次刷的颜色都不太一样,现在是一层发灰的白。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字掉了漆。李东缩在靠墙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头发乱着,脸上一层虚汗。
他只会惹祸,没有摆平事情的本事。这会儿吓得惊慌失措,眼睛盯着门,谁进来他都一跳。
他清楚胡军的手段。胡愣子在这片地界上不是讲道理的人,讲的是刀子。昨晚跟着他一起动手的那几个人,一个叫二喜,一个叫小辉,今早出门买烟,在楼下被人堵住,腿都给打断了。两个人现在躺在区医院,一个打了石膏,一个还等着拍片子。消息是二喜他媳妇哭着打电话来说的,说到一半,电话那头有人在骂。
胡军还放出话:抓到李东,不会轻饶。想要了结这件事,要拿出五十万,没得商量。
五十万。这三个字在屋里落下来,像一块石板压在桌面上。
老李家瞬间乱作一团。李东的母亲坐在床沿抹眼泪,抹了半天,手绢湿透了;李东的姐姐李春梅还没到;几个本家的叔伯来了,坐在桌边,烟一根接一根,谁都不说话,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李东抓着他父亲的胳膊不停发抖。
“爸,这可怎么办?胡军他们抓到我,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我不能出事,我要是没了,咱们老李家就断后了。”
他父亲五十多岁,脸上的褶子深,手上的关节粗,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他抽回胳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你天天在外惹祸,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你先别慌,我给你表哥曹勇打个电话,他也是道上的人,看看能不能让他出面,把这事调和一下。”
这时的曹勇刚出狱没多久。三进三出的人,出来以后在平房开了间洗浴,生意半死不活,说话也没多少分量。他的拜把子兄弟姜维还在服刑,人在里头,帮不上忙。手底下就两三个小兄弟,平时看个场子,收个账。
电话接通,那头有搓麻将的声音。听完姨夫讲完事情经过,曹勇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
“姨夫,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是李东这次祸闯得太大。要是只是道上的矛盾,我还能帮忙周旋,可他打的是王书记的儿子,这事我摆不平。社会上的纷争我能协调,但牵扯到这个层面,找我没用。”
姨夫在电话里急道:“那该怎么办?小勇,你快帮我们想个办法。”
曹勇思索片刻。
“姨夫,依我看,拿点钱,先让李东出去躲一躲,跑路是眼下唯一的办法,总比等着被人抓住强。”
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得绝。电话那头,李东的父亲握着话筒,半天没出声,最后只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这番话传回李家,一家人更加不知所措。跑路,往哪儿跑?钱从哪儿来?跑了以后呢?
李东的姐姐李春梅是晌午过后到的。她一进门,看见弟弟那副样子,先愣了一下,随后咬了咬牙。
“这样,我想想办法。”
李家众人都看向她:“你能有什么办法?”
李春梅把手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放。
“我听福奎说过,他在冰城有个发小,路子很硬,我们去找这个人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眼睛不看人。她一心惦记弟弟的安危,全然没有提起向福奎被砍伤、差点出事的事。在她的算盘里,男人头上的那道口子,是皮肉;弟弟要是被抓走,是命。
向福奎是下午回来的。
头上缠了厚厚一圈纱布,从额头绕到后脑,纱布边上渗出一点暗红,已经干了,结成硬边。他走路有点晃,脚底下踩不实,眼睛看东西的时候,左边比右边慢半拍。区医院的大夫给他清了创,缝了七针,说伤口不深,但砍在头上,得观察。他没钱住院,拿了点消炎药就出来了。
一进胡同,几个邻居正在墙根底下择菜,看见他这模样,手里的活都停了。有人问了句咋了,他摆摆手,没答。
推开家门,李春梅正在屋里转圈,孩子放在炕上,被褥堆在一边。她看见他,先看的是纱布,眼睛在上头停了一下,随即一步跨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福奎,你赶紧想想办法,你没听说吗?胡军要废掉李东。”
向福奎站在门口,胳膊被她攥着,人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妻子。
“我能想什么办法?就因为你弟弟在外惹事,我挨了一刀,饭店也被砸垮了。我哪里还有办法?”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用着力气,说完,胸口起伏了两下。
李春梅不肯罢休,手往上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攥得死紧。
“我不管!你那个冰城的发小不是混社会的吗?你们关系不是很好?你去找他,让他出面把事情摆平。我跟你说,李东要是出事,我就跟你离婚。”
向福奎本就受伤,饭店也没了,投进去的四千块打了水漂,头上这道口子还在跳着疼。心里烦闷,被她这样一步一步紧逼,火气也上来了。他抬手把她的手从领子上掰开。
“离就离,你总拿离婚吓唬我,难不成天底下就你一个女人?离了你我还找不到别人?”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李春梅看着他,嘴唇抖了两下,忽然往地上一坐,两条腿蹬着,大哭起来。哭声又尖又长,穿过门缝,传到院子里,隔壁的狗叫了两声。
“你这个男人一点都靠不住!向福奎,你这么对我是吧?明天我就去医院,把肚子里这个孩子打掉。”
向福奎一下子愣住。
他们结婚三四年,一直没有孩子。这事像屋里的一件旧家具,天天在那儿摆着,谁也不提,可谁都绕不开。头两年还不急,第三年开始急,李春梅话里的刺一天比一天多。
他蹲下身,手悬在她肩膀上,没敢落。
“什么时候的事?真怀上了?”
李春梅一边哭一边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不擦。
“已经三个多月了。不管真假,向福奎,我跟你说,你不帮我弟弟,我就打掉,让你断后。”
向福奎心里一紧。三个多月,那正是饭店最忙的时候,他每天半夜回家,倒头就睡,什么都不知道。他伸手把李春梅从地上扶起来,她挣了两下,还是起来了。他把人扶到炕沿上坐下,自己站在旁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好了好了,你别闹了。这事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办成,但我先打个电话问问,行不行?”
李春梅抽着气,没说话,把脸扭到一边。
向福奎去找烟,烟盒空了,他捏了捏,扔在灶台上。
向福奎早年学厨师,一直在冰城生活,家就在老八街附近。那条街上的房子都是一样的红砖,一样的矮门,夏天家家把门帘挑起来,谁家炖肉,半条街都能闻见。他和焦元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小学同班,教室在后院,课桌是三个人一张的长条桌,两个人挨着坐过四年。焦元南那时候就爱打架,向福奎不会打,但会给打架的人送水。后来向福奎分配到平房上班,两地相隔,骑车得一个多钟头,可这么多年,两人的情谊一直没有断。逢年过节,向福奎回老八街,总要绕到焦元南那儿坐坐;焦元南到平房办事,也会顺道来看看他,从不空手。
只是这一次,向福奎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不知道焦元南愿不愿意掺和这桩烂摊子。焦元南现在盘子做得大,手下兄弟几十号,生意铺到好几个区,犯不着为一个发小去得罪平房的地头蛇。就算焦元南愿意出手,他也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压得住。事情发生在平房,不是焦元南熟悉的道外。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话他听过。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看着李春梅寻死觅活的模样,再想到她腹中那个三个多月的孩子,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了的五块钱,又找出一个硬币,揣进兜里。出门的时候,李春梅在背后催了一声,让他快点,声音还带着哭腔。
向福奎满心忐忑,沿着胡同走到街口。街口有个公用电话亭,铁皮棚子,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打电话前五分钟三毛,之后每分钟两毛。亭子里的电话机是投币的,听筒上缠着一圈胶布,按键被按得发亮。
他站在亭子里,把硬币投进去,手指在按键上一个一个按。号码他背了很多年,从六位升到七位,他记的还是新的。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哪位?”
向福奎握着听筒,听见这个声音,喉咙动了一下。
“元南,是我,福奎。”
那头静了一下,随即笑了。
“福奎?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向福奎没有心思寒暄。听筒贴在耳朵上,胶布蹭着脸,他的手心一层汗,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抖。
“元南,我出事了,在平房,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焦元南的语气立刻严肃下来。
“怎么了福奎?别着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电话亭外头,一辆卡车压过路面,铁皮棚子跟着颤了一下。向福奎往里站了站,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他说得很慢,从李东在饭店门口打人开始,一直说到胡军带人砸店。说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接着说下去。
他说那天早上来了七八辆面包车,说胡军进门就朝吧台开了三枪,说自己站在灶台边腿软,说那把砍刀劈下来的时候他听见“当”的一声,再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说自己头上缝了七针,说饭店的碗碟碎了一地,说他投进去的四千块一分钱也拿不回来了。最后,他说胡军放了狠话:明天上午去找他,不去就让李东下半辈子坐轮椅。
他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讲给焦元南听,从李东动手打人,到胡军带人砸店、自己挨刀,还有对方放话要收拾李东的狠话,全都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嗓子哑了。
焦元南在电话那头听完,沉声问道:
“大奎,你也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向福奎叹了口气,一条胳膊撑在电话亭的玻璃上。
“我皮糙肉厚,挨一刀休养一阵就能好。关键对方不肯罢休,非要抓到我小舅子往死里收拾。我小舅子确实混账,我也不替他辩解。可你知道小梅,也就是我媳妇,她现在怀了三个多月身孕,说这事摆不平就要跟我离婚。元南,我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求你。”
焦元南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窗外是道外的一条街,楼下的货车正在装货,铁皮箱子磕在车板上,一声一声。焦元南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茶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老八街的夏天,两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分一根冰棍,向福奎总是把大的那一半推给他。那时候向福奎话少,笑起来有点腼腆,别人打他他也不还手,就是护着头。
“行了大奎,我听明白了。这事我帮你处理,不用闹离婚。对方叫胡军,是吧?”
向福奎连忙应声,声音一下抬起来。
“对,外号胡愣子。”
焦元南哼了一声,鼻腔里出的气。
“你等我消息,你传呼能收到消息吧?”
向福奎愣了一下,马上回道:“可以,可以收到。”
那台传呼机是单位下岗时给的补偿,黑色,塑料壳,别在裤腰上,平时一个月也响不了两回。他下意识地伸手在腰上摸了一下。
焦元南说:“行,事情处理好,我给你打传呼。等我信就好,咱们的交情,不用多说。”
向福奎激动得声音发抖。
“元南,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焦元南笑了笑。
“跟我不用来这些虚的,等着我安排。”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向福奎站了一会儿,才把听筒放回去。他掀开帘子出来,外头的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贴在身上。街口卖烤地瓜的老头正往炉子里添煤,铁夹子碰在炉门上,响了一声。他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纱布,慢慢往家走。
放下电话,焦元南没有立刻动。
他把茶杯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烟点上,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那条街。货车装完了,司机拉上车门,绕到前头去发动。
想要在平房把事情稳妥解决,必须找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焦元南在心里过了一遍人名,过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平房的大哥,杨宽。
在平房这片地界,几乎没有杨宽摆不平的事,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杨宽比他大几岁,早年在平房粮库一带起家,手底下养着上百号人,娱乐、物流、建材,凡是能挣钱的行当,他都插了一脚。这人有个特点,话不多,办事讲个“面子”,别人给他面子,他也给别人留退路;谁要是不给他面子,他翻脸比谁都快。
焦元南和杨宽的交情,是早年在一次酒桌上结下的。那年两边的人在一家饭店撞上,眼看要动手,两个人各退了一步,坐下来喝了一场,从此成了朋友。这些年焦元南在道外,杨宽在平房,井水不犯河水,逢年过节互相送点东西,关系一直没断。
焦元南拿起电话,拨通杨宽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有点吵,像是在饭店。
“元南?怎么突然打电话,要来平房坐坐?”
焦元南笑了笑。
“不是,兄弟,有件事需要你帮我。”
杨宽十分爽快。
“什么事直接说,跟我不用客套。”
焦元南说:“我发小福奎,在你们平房开饭店,遇上麻烦了。你们那边有个叫胡军的,你认识吗?能不能说上话?”
杨宽听完笑起来,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东宁街的胡军,外号胡愣子,我当然认识,我们关系不错。”
焦元南心里踏实不少。
“那就好办。”
接着焦元南把李东打人、胡军砸店、扬言要报复的整件事,详细告诉了杨宽。他说得很清楚,谁先动的手,谁挨了刀,对方开了什么价,一句没漏。
杨宽听完,那头静了两三秒。
他只说了句知道了,让福奎等电话。
没有多说,电话挂了。
杨宽放下手机,把桌上那杯酒推开,起身走到窗边。他在平房混了这么多年,一听就明白这里头的门道:胡军砸店、砍人,是替王家出气;现在有人托到焦元南头上,焦元南又托到他头上,这个人情他要给。可他给得起吗?
他想了想,直接拨通胡军的电话。电话接通,杨宽开门见山。
“大军,是我,杨宽。”
胡军的语气立刻恭敬起来,背景里打麻将的声音小了。
“宽哥,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杨宽淡淡开口。
“有点小事。李东这个人,你别再找他麻烦,给我个面子,这事到此为止。”
胡军愣了一下。
“宽哥,你认识他?”
杨宽说:“我不认识他,但是托人找到我这里,是焦元南找过来的。你清楚我和焦元南的关系,他开口,我不能不管。”
胡军马上说道,语速快了些。
“宽哥,既然是你开口,我肯定给你面子。只是这件事,恐怕没法就这样了结。”
杨宽脸色沉下来,声音低了一度。
“没法了结?大军,你是什么意思?”
胡军连忙解释。
“宽哥,你别误会。他打的是王书记的儿子王冰冰,就算我收手,还有别人不会放过他。这件事,不是说停就能停的,道上所有人都知道。”
杨宽沉默片刻。窗外的街上,一辆三轮车拉着煤气罐过去,铁罐子互相磕着,当当响。
“这样,大军。你不要再插手这件事。情况我知道了,只要你不出手,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胡军应声,语气里松了口气。
“好,宽哥,你的话我肯定听。”
杨宽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九十年代,杨宽在平房的分量很重。他这通电话打完,胡军那头等于被按住了一只手。可杨宽心里清楚,这只是按住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在。
挂了电话,杨宽心想,不管最后能不能办成,都要给焦元南回个信。人家开了一次口,成不成得有个交代,这是规矩。他再次拨通焦元南的电话,焦元南很快接起。
杨宽说:“胡军那边,我已经说通,他不会再去找李东的麻烦。但麻烦在于,这小子祸闯得太大,打伤了政法委王书记的儿子,这件事不好处理。”
他停顿一下,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继续说道:
“你也清楚,我背后的大哥和老王素来不和,我不方便去找老王说情,这件事……”
焦元南一听,便明白杨宽这边的难处。江湖上的纷争杨宽能压住,可牵扯到公职层面的事,不能再为难人家。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把底交出来了。
焦元南思索片刻,对着电话说道:
“宽哥,你这边已经尽力了,只要胡军不再找李东麻烦就够了,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老王在当地的分量我清楚,我心里有数。先这样,宽哥,我还要再打几个电话,回头咱们再聊。”
杨宽在那头应道:
“好好好,那你先忙。”
挂了电话,焦元南又琢磨起来。
江湖这道门,他走得熟;另一道门,他不敢说熟。杨宽把话挑明了,他背后的大哥跟老王不和,这层关系一摆出来,就没人能替王家那头说话了。硬往上撞不行,得找一个老王愿意接电话的人。
想了一圈,他想到了钱辉。
这时钱辉还没有调到四九城,也没有进入特别行动队。他还在冰城,年纪不大,级别不高,但谁都知道他走到哪儿都有人给面子。他的人脉分量足够,从市里到区里,从工商到公安,起码能接上老严那条路子。焦元南跟他认识几年,一起喝过几场酒,办事的时候互相给过方便,交情算不上多深,但话说得上。
焦元南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钱辉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有人接,声音发闷。
“小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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