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夜里打着手电筒走土路,常能瞅见墙根底下趴着一只壁虎,尾巴细溜溜的,眼睛鼓鼓的。要是有人手快,一把攥住它的尾巴,那尾巴啪一下就断在手里,还在指缝间扑腾。

壁虎自己呢,早就钻进墙缝没影了。过些日子再看见它,尾巴又长出来了,虽然比原来粗一点、短一点,可好歹是条完整的尾巴。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琢磨琢磨。尾巴能长回来,那腿呢?胳膊呢?人要是被截了肢,为啥就长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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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不是完全没有再生能力,皮肤划破了能长好,骨头断了能接上,肝脏切掉一部分还能长回原来的分量,可这些都是小修小补。

心脏、中枢神经、肾脏这些要紧的部件,一旦坏了,身体只能拿疤去糊,糊完了功能就没了。清华大学王伟研究员在科普文章里讲得很清楚,从低等动物到高等动物,再生能力是一路往下走的。

水螅、涡虫这类小东西,切下一小块都能长成一个完整的个体。到了鱼类和蝾螈,还能再生大脑、脊髓、心脏、肾脏和肢体。再往上,鸟类和哺乳动物就只剩肝脏这么点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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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壁虎的尾巴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断口那儿先会聚起一堆看着乱糟糟的细胞,学名叫芽基。这堆细胞来头不小,肌肉细胞、软骨细胞、结缔组织细胞,原本各干各的活,受了伤之后竟然往回退,退成一种还没定型的状态,然后重新排队、重新分工。

王伟的团队在兔子和小鼠的耳廓上做实验,发现小鼠受伤后其实也能长出芽基,可这堆细胞后来的走向完全不对,孔洞就一直那么敞着。

兔子不一样,一个月不到,孔洞就被新长出来的组织填满,连里头的软骨都补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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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头有个关键角色,叫视黄酸,它是维生素A在体内代谢出来的活性物质,胚胎发育、免疫调节都离不开它。

研究团队比对了九个差异明显的基因,最后锁定一个叫Aldh1a2的酶,它负责视黄酸的合成。这个酶在兔子体内活跃,在小鼠体内就蔫了。

给小鼠补上视黄酸之后,耳廓上的孔洞居然真的长好了。这是目前器官再生领域找到的第一个能决定再生能力开关的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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蝾螈那边的情况更让人眼馋,美西螈能把断掉的四肢、尾巴、脊髓甚至部分大脑重新长出来,长出来的东西功能跟原来一样。

2018年有国际团队完成了它的基因组测序,发现这套基因有大约320亿个碱基对,是人类基因组的十倍多。基因多不等于本事大,麻烦在于调控太复杂。

2025年,中国的研究团队在《自然》上发表了全球首张美西螈肢体再生的时空细胞图谱,在断肢后第1天到第60天之间取了七个时间点,分析了二十多万个细胞,把再生过程拆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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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看下来,蝾螈的免疫系统脾气特别好,伤口那儿不会涌来一大堆炎症细胞,而是很快盖上一层薄薄的上皮,这层上皮再往外发信号,招呼后面的细胞动工。

人的免疫系统正相反,一受伤就拉响警报,炎症反应猛烈,细菌是挡住了,可也把再生这条路给堵死了。

哺乳动物伤口愈合时,成纤维细胞大量增殖,最后结成疤。蝾螈体内这套程序被管得服服帖帖,成纤维细胞转去做修复的活儿,不去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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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未来到底能不能实现?短期看,指望着人像壁虎一样断腿重长,还早得很。人类和蝾螈之间隔着三亿年的进化距离,很多蝾螈靠得住的基因,在人身上要么没有,要么干着别的差事。

肢体再生牵扯几十种细胞,得在准确的时间、准确的位置各就各位,眼下连在培养皿里复刻都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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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路也不是完全堵死,再生医学这些年一直在往前走。上世纪九十年代,张兴栋院士发现,把多孔的磷酸钙陶瓷埋进动物体内,居然能诱导出真的骨头来。

这个结论当年在国际上被当成天方夜谭,后来靠一次次重复实验才站住脚。2018年,组织诱导性生物材料被写进国际生物材料定义清单。

如今组织工程皮肤、软骨、角膜这些产品已经获批上市,用在烧伤、关节损伤和角膜病的治疗上。更复杂的器官再生还在路上,可方向已经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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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虎那条尾巴,说穿了不是什么魔法,是一整套被精密调控的细胞程序。人类身上这套程序没有丢干净,只是被关掉了大半。

科学家现在干的活儿,就是顺着基因和信号通路一层层往下找,看看到底是哪几个开关被拧死了,能不能想办法再拧回来。这条路走起来慢,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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