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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6日下午,苏格兰阿伯丁郡迪河畔,巴尔莫勒尔城堡的会客厅里,一位老人正站在窗边等候。

这位老人头戴鸭舌帽,身穿得体的深色外套,右手握着那根她已经拄了将近一年的拐杖。

来访的客人进门的时候,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温和,嘴角带着那种英式的、一贯克制而礼貌的弧度。

整件事看上去,像是一次极为正常的例行接见——准确来说,是英国宪政传统中最古老、最不能省略的一道程序之一:新任首相与国家元首正式见面,接受任命。

来访的,是即将出任英国首相的莉兹·特拉斯。

离去的,是已经卸任的鲍里斯·约翰逊。

两个人,前后脚地踏进这间会客室,完成了这场发生在苏格兰高地上、打破了英国数十年传统的权力交接——按照惯例,这个仪式应该在伦敦白金汉宫举行,这是女王登基七十年来从未改变过的规矩。

但这一次,白金汉宫的程序被绕过了,地点改在了巴尔莫勒尔,因为女王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她长途跋涉前往伦敦。

这个细节,让所有看过新闻的人多少都有些心里一紧。

但真正让人坐不住的,是那张合影里的一个画面细节:当相机镜头对准女王和特拉斯合影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位摄影记者的机位刚好对准了女王的双手——那双手,手背上有几处清晰可见的黑色淤青。

那不是摔跤磕碰造成的伤痕,那是长期留置针注射和输液留下的印记。

英国各家媒体的编辑当天开了会,讨论这张照片要不要刊发,以及刊发的时候要不要对那双手进行后期处理。

最后,大多数媒体选择保留了原图,没有做任何修改。

那双手,就这样出现在了全世界的报纸头版和网络新闻里。

据王室消息人士事后透露,女王在去世前的最后几周里,视力已经严峻衰退,几乎达到了难以辨认面孔的程度,听力也在同步下降。

而多发性骨髓瘤带来的慢性骨痛,让她的每一次站立都是一场消耗。

然而,她站在那里。

穿戴整齐,表情得体,拄着拐杖,完成了她一生中最后一次宪政职责。

距离她离开这个世界,只剩下四十八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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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从公主到女王,七十年漫长岁月

如果要把伊丽莎白二世的一生用一句话概括,大概可以这样说:她是一个从来没有做好准备要当女王的人,却用七十年的时间,成了英国历史上在位最久、也是世界历史上所有女性君主中统治时间最长的那一位。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戏剧性。

1926年4月21日,伊丽莎白·亚历山德拉·玛丽在伦敦出生,父亲是约克公爵艾伯特王子,也就是后来的乔治六世。

在她出生的时候,王位排序是这样的:她的伯父,当时的威尔士亲王爱德华,排第一;她的父亲约克公爵排第二;她自己,才排到第三。

换句话说,只要她的伯父爱德华顺利继承王位,然后生几个孩子,王位这件事就跟小伊丽莎白没什么关系了。

然而,历史的走向从来不按照最合理的剧本走。

1936年,坐上王位的爱德华八世,干了一件震惊全世界的事——他宣布放弃王位,原因是他要娶一个离过两次婚的美国女人华利斯·辛普森,而英国宪政规定,君主不能娶离过婚的女人。

爱德华八世的选择很干脆:情愿不当国王,也要娶她。

这段历史后来被拍成了电影,被写进了无数本传记,被各路评论员反复品评了几十年。

但对小伊丽莎白来说,叔叔爱德华的出走,意味着她的父亲乔治六世被迫接过了这副担子,而她本人,从此成为法定的王位第一继承人。

那一年,她才十岁。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必须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成长:学习宪政和法律,学习外交礼仪,学习如何与各国元首打交道,学习如何在镁光灯前保持那种女王该有的端庄与从容。

与此同时,她还要经历二战——当德国空军的轰炸机在伦敦上空盘旋,当白金汉宫被炸弹炸出了弹坑,王室一家人没有离开英国,而是选择留下来与国民共患难。

1945年,年仅十八岁的伊丽莎白加入了英国女子辅助地面部队(ATS),短暂服役,学习驾驶和维修军用车辆。

她由此成为英国王室历史上唯一一位在二战中亲身服役的国家元首,这段经历在她此后的人生中被反复提及,构成了她个人形象里最具感召力的那一部分。

1947年,她嫁给了希腊与丹麦王子菲利普,后者后来获封爱丁堡公爵。

这段婚姻整整持续了七十三年。

外界的评价,从来没有统一过——有人说这是一段充满张力的婚姻,有人说这是一段深厚而稳定的感情。但不管如何,这七十三年,他们始终在一起。

1952年2月6日,乔治六世因肺癌驾崩。

彼时伊丽莎白二世正在肯尼亚访问,住在纳尼尤基镇附近的"树顶酒店",那是一处建在树冠上的木屋旅馆,可以俯瞰动物出没的水潭。

就在那片非洲的夜色里,她得知了父亲去世的消息,同时得知,她已经成为了女王。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

1953年6月2日,加冕典礼在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BBC对全程进行了历史上第一次电视直播,让全英国超过两千七百万人守在电视机前观看了这一历史时刻。

重达一点一三公斤的圣爱德华王冠落在她的头上,那一刻,她二十七岁。

她大概没有想到,这顶王冠,她会戴整整七十年。

七十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送走了英国历史上一共十五任首相,从1952年的温斯顿·丘吉尔,经过哈罗德·麦克米伦、爱德华·希思、玛格丽特·撒切尔、托尼·布莱尔、戈登·布朗、戴维·卡梅伦、特雷莎·梅,一直到她生命最后两天里先后接见的鲍里斯·约翰逊和莉兹·特拉斯。

意味着她见证了大英帝国的瓦解与去殖民化,英国在二十世纪后半叶从世界头等强国的位置逐渐退场,她的"联邦"从帝国变成了一个更加松散的多边组织。

意味着她目睹了柏林墙的倒塌、苏联的解体、欧盟的建立、恐怖主义的蔓延、金融危机的爆发、新冠疫情的肆虐——这些事件,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写一本厚厚的历史书,而她,全都亲眼看见了。

她的在位时长,是英国历史上最长的,也是当今世界所有在任与已故君主中排名第二长的,仅次于法国路易十四的七十二年。

对于所有在她登基之后出生的英国人来说,她就是那个永远在那里的女王,就像太阳每天升起一样,是生命背景的一部分,不会改变,也不曾离开。

直到2022年9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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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骨头里的秘密,以及那根拐杖的出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伊丽莎白二世给外界留下的健康印象,是异常良好、甚至令人羡慕的。

她酷爱骑马,这个爱好维持了一辈子,即便到了八十岁、九十岁,她仍在骑马;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柯基犬,每天在庄园里遛狗;她喜欢户外活动,巴尔莫勒尔的苏格兰高地是她的最爱,那里的空气、植被、荒野,对她来说是一种补给。

英国媒体时不时会刊出"女王的健康令人羡慕"之类的报道,配图是她在户外精神矍铄的样子,或者是她在某次活动中笑容灿烂的合影。

然后,2021年4月9日到来了。

那天,菲利普亲王在温莎城堡去世,享年九十九岁。

这位陪伴了伊丽莎白二世整整七十三年的丈夫,就这样先她而去,永远留在了温莎。

由于彼时新冠疫情的防控措施,葬礼规模被严格限制,出席人数仅有三十位。

伊丽莎白二世一个人坐在圣乔治礼拜堂的木质长椅上,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周围空荡荡的,在那个巨大的教堂里显得格外孤单。那张照片,被全世界的媒体刊登在了头版。

菲利普一走,女王的身体状况,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了。

根据事后披露的信息,菲利普去世之后,女王曾告诉侍女,她要让自己保持忙碌,这样可以帮助她应对丧夫之痛。

她不想对悲伤"认输",她说她的丈夫肯定不会允许她这么做——这句话,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成了人们记述这位女王时最常被提到的话之一。

但现实是残酷的。

七十三年的陪伴,构成了她生命里最深处的部分。

那个空缺,不是靠保持忙碌就能填满的。

2021年10月,伊丽莎白二世开始在出席公开活动时使用拐杖辅助行走。

这是一个非常显眼的信号——七十年在位期间,她从未在公众场合借助拐杖。

同年10月20日,她在医院留院观察了一夜,白金汉宫对外的解释是"进行初步检查",但接踵而来的一系列取消行程,让这个解释显得苍白:她相继取消了出访北爱尔兰的行程,取消了赴苏格兰格拉斯哥参加COP26气候变化峰会,取消了出席2021年全国感恩礼拜。

这些取消,都被统一归因于"行动不便"。

2022年2月,新冠疫情持续期间,女王确诊感染新冠病毒。

她事后表示这种病"确实让我非常疲倦和精疲力竭"。

白金汉宫方面声称症状轻微,但对于一位九十五岁的老人来说,"轻微"这两个字本身,已经是另一个意义上的不乐观。

女王真正的健康状况,是在她去世之后才逐渐被公众了解到的。

菲利普亲王的友人、英国作家兼广播员盖尔斯·布兰德雷斯,在女王去世后著书《伊丽莎白:亲密的肖像》(Elizabeth: An Intimate Portrait),在书中披露了一个此前从未被官方证实过的信息:伊丽莎白二世在晚年患上了多发性骨髓瘤。

多发性骨髓瘤,是一种主要侵袭老年人的骨髓癌症。

这种疾病目前没有已知的完全治愈方法,但可以通过药物控制病情进展、延长患者寿命数月乃至数年。

这种病最典型的症状,就是骨痛——尤其集中在骨盆和下背部,疼起来让人整夜无法入眠。

伴随而来的,还有疲劳、体重减轻,以及随着病情进展而日益加剧的行动不便。

布兰德雷斯在书中写道,这个诊断,可以解释女王晚年为何频繁出现疲倦、体重减轻以及行动不便等症状,也可以解释为何她在生命最后一年里,外界总是被告知她因行动不便缺席各项活动。

此外,据消息人士透露,女王在去世前数周内,视力和听力都出现了严峻的恶化,视力的衰退尤为显著,据说已经到了难以辨认面孔的程度。

但公众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见过女王坐轮椅——白金汉宫方面严格管控着所有对外发布的画面,女王的尊严和形象始终被维护。

事实上,据消息人士透露,由于行动极为不便,她私下里需要借助轮椅才能在城堡内四处移动。公开场合,她始终是站着的,拄着拐杖,保持着女王的仪态。

她的死亡证明,死因一栏,只填了两个字:年迈。

多发性骨髓瘤,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声明里。

英国王室的一贯风格,就是把许多事藏在体面与沉默之中,只留给后来的书写者去慢慢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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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最后一个夏天,在她最钟爱的地方

巴尔莫勒尔城堡,对伊丽莎白二世来说,不是义务,是家。

这座位于苏格兰阿伯丁郡迪河畔的庄园,最初是由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在1852年购下并建造的,此后就一直是英国王室的私人产业,每年夏天,这里都是女王的栖息之所。

从她还是公主的时候,她的父亲乔治六世就把每年夏天在巴尔莫勒尔度假的传统延续了下来,而她,把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了生命的终点。

在巴尔莫勒尔,没有白金汉宫那些繁复的国事程序,没有威斯敏斯特宫那些大臣与文件构成的重重包围,只有苏格兰高地的开阔荒野、迪河的清澈流水、以及成片成片随风摇曳的帚石楠。

整个庄园约有150栋建筑,范围广阔,可以骑马出游、可以钓鱼、可以带着狗在花园里漫步。

菲利普亲王生前,他们两个人都视巴尔莫勒尔为最爱的地方。

2022年的夏天,伊丽莎白二世依然按照惯例前往巴尔莫勒尔度夏,尽管那时候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从前。

王室随行人员后来表示,女王在那段时间"心情不错",尽管她似乎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在这里度过夏天。

就在去世前不久,她还被人看到在城堡的花园里,缓慢而谨慎地遛着她的柯基犬,呼吸着苏格兰高地清冽的空气。

那些画面,被跟在她身边的随从拍了下来,后来作为对她的追忆,在各大媒体上广泛流传。

在这个最后的夏天到来之前,2022年6月,英国全国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白金禧年庆典,庆祝女王登基整整七十周年。

那是一个极尽盛大的庆典,伦敦街头万人空巷,白金汉宫外人山人海。

庆典最高潮的时刻,女王出现在了白金汉宫的阳台上,向楼下数万名挥手欢呼的民众致意。

根据事后媒体的报道,那一幕背后,是女王付出了巨大努力之后才呈现出来的:左手紧紧攥住阳台的铁制栏杆,右手缓缓抬起来向人群致意,就这一个动作,对于彼时病痛缠身的她来说,已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但她出现了,站在那里,向她的子民挥手。

那是全英国对她致敬的一天,也是她留给世人最后几张经典公开影像之一。

此后的几周,她在巴尔莫勒尔度过了相对安静的夏天。

进入9月,工作日程又开始密集起来——鲍里斯·约翰逊因多起丑闻宣布辞去首相职务,特拉斯胜出执政党内部的竞争,成为新任首相人选,女王需要完成这次任命。

9月6日,她在巴尔莫勒尔完成了这次历史性的会见。

这是英国王室有据可查的第一次在巴尔莫勒尔而非白金汉宫举行首相任命仪式,打破了延续数十年的惯例。

这个细节,当时有媒体一笔带过,有媒体深入分析,但大多数人还是倾向于把它理解成"女王年事已高的特殊安排"。

很少有人意识到,这次打破惯例,标志着一个时代,已经真的到了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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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苏格兰高地上,每一秒钟都很沉重

9月7日,巴尔莫勒尔城堡,英国高地。

原本计划当天举行的英国枢密院线上会议,突然宣布推迟。

这场会议的日程,是监督莉兹·特拉斯新政府内阁成员的宣誓就职。按照惯例,这是君主必须出席的宪政程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取消或推迟。

但这一次,推迟了。

白金汉宫给出的理由,依然是那几个字:医生建议女王休息。

这个消息发出去之后,英国各大媒体的记者们开始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毕竟,就在前一天,女王刚刚完成了首相任命的程序,一切看上去井井有条;而到了第二天,就连一场线上视频会议都被推迟了。

9月8日的早晨,气氛开始变得紧张。

据后来的披露,查尔斯王储和卡米拉在事发前已经来到了巴尔莫勒尔,他们是提前赶到的。

而在英国各地的王室成员,开始收到紧急通知,要求向苏格兰集结。

安妮公主、安德鲁王子、爱德华王子及其妻子苏菲,从英国皇家空军诺索尔特基地搭乘皇家专机,紧急飞往阿伯丁。威廉王子也在前往巴尔莫勒尔的路上。

英国当地时间上午十二时三十分,白金汉宫正式发出声明:"经过今天早上的进一步评估,女王的医生担忧陛下的健康,并建议她继续接受医疗监护。女王在巴尔莫勒尔并未感到不适。"

声明措辞克制,官方腔调一如既往,但BBC和各大电视台的记者们,都读出了这份声明里真正的含义——这不是普通的"感冒休养"公告。

王室每一次发出类似措辞,都意味着情况已经不容乐观。

BBC宣布中断正常节目,开始对巴尔莫勒尔城堡外的画面进行直播。

各大电视台的转播车开到了城堡附近,摄像机镜头对准了那扇黑色铁门。

城堡外,前来自发聚集的民众越来越多,鲜花开始一束束地被摆在门口,记者们对着麦克风低声说话,整个画面里有一种压抑的沉默。

在伦敦,从诺索尔特飞来的皇家专机降落在阿伯丁国际机场,王室成员们下机之后,立即换乘车辆,向着巴尔莫勒尔赶去。

从阿伯丁机场到巴尔莫勒尔,大约需要一小时的车程,这一小时,对于所有赶在路上的人来说,都是漫长的。

就在那架从诺索尔特飞来的皇家专机降落阿伯丁机场的时刻,所有人心里大概都在想:这一次赶来的这段路,到底有多少人,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