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两件漂泊海外的石刻头像被正式交还到中国文物部门手中,河南巩义的"七帝八陵"由此再度走进公众视野。这两件头像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被人从陵前盗割、辗转流出境外,多年来一直由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收藏,而它们的"身体",至今仍立在巩义的麦田之间。
头像有了归期,村里人最挂心的,是它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永裕陵的神道旁,袁先生指着西侧一尊缺了脑袋的武官石像说:"丢了这么多年,能找回来就是好事,肯定盼着它回来。"旁边的焦女士说得更直接:"巩义人当然希望它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头和身子重新对上。"在她的理解里,这不只是文物的团圆,也是家乡脸面上的荣光。
这样的牵挂,不是一天攒出来的。
陵区四周是连片的麦地,神道两侧的石像一站就是近千年。一尊镇陵大将军手握斧钺,脚下常年摆着村民奉上的香烛和果品。羽林庄的老人讲,村里一直有个老规矩——孩子不满三岁时,要抱到武将像前磕个头,认下这门"干亲",此后每逢生辰都来上香,一直供到十二岁。袁先生笑着补了一句:"村里上了六十岁的人,小时候都叫他干爹。"羽林庄这个庄名,据说也源于宋代禁军的番号"羽林"。
对巩义人来说,宋陵从来不是书本里遥远的名词。八座陵各有什么看头,村里编了一段顺口溜,一辈一辈往下传:"东陵狮子西陵象,滹沱陵上好石羊,大耳将军在永昌,太祖瑞禽领头羊,永定陵中有库房,昭陵厚陵市中央,永安陵是被封赏,七帝八陵传四方。"从赵匡胤黄袍加身,到徽钦二帝北掳,再到每一尊石像的眉眼特征,袁先生都能讲出个所以然。
北宋定都汴京,皇陵却偏偏选在巩义。九位天子之中,徽、钦二帝客死异乡未能归葬,其余七位长眠于此,加上赵匡胤之父赵弘殷的永安陵,便有了"七帝八陵"的格局。陵区横跨西村、蔡庄、孝义、八陵四片,绵延约189平方公里,除帝陵之外还有后陵与大量陪葬墓,留存至今的石刻多达1027件——望柱、石羊、石虎、甪端、客使、文臣、武将,按礼制分列神道两侧。
千年过去,石像还是当年的模样,土地却早已换了人间。
远处挖掘机正在翻耕,村民骑着电动车驮着锄头从石像前驶过。石刻与麦田相邻,与村舍相望,这种独特的相处方式,让宋陵的保护成了一道与博物馆文物完全不同的题目:既要让遗址留在原本的历史现场,又要让耕作与生活照常延续。
田里的文物,不需要展柜。
立冬前后,地头的玉米茬还没清干净,翻过的新土里已经钻出麦苗。一尊文臣像垂手而立,衣褶流畅,腰间环佩犹在,脚边长着一小丛格桑花。焦女士解释,陵区里的花和庄稼并非景观布置,而是农事轮作的产物——永裕陵神道两侧种的是油菜,来年春天花开成片,神道便是金黄的两道。"花是顺手种的,好看是顺带的。"
这种不靠大规模改造来"管"文物的思路,其实暗合了宋陵肇建之初的选择。北宋立国之初,赵匡胤以唐陵厚葬招盗为戒,定下了相对俭素的陵寝制度,名臣范镇也曾在奏疏中痛陈历代奢葬之弊。千年之后,礼制早已烟消云散,石像却守在原地。
今天的宋陵没有围墙,没有玻璃罩。麦地、菜畦与石刻比邻而居,农业生产与文物保护在同一片土地上各自运转。2021年6月起,宋陵核心区的3160亩耕地统一流转,由巩义市供销社组建农业公司规范经营;与此同时,一支99人的文保巡护队伍常年三班倒,白天黑夜绕着石像生转。
"文物保护不是文物部门拍脑袋就能定的事。"巩义市文物局局长朱星理说过,不能为了管理省事就随意加装、拆除或者改造保护设施,每一项调整都得请专家充分论证。在他看来,宋陵的特殊之处恰恰在于,这些石刻千百年来与麦田、村庄长在一起,构成了遗址环境本身。保护不能只算文物部门的"方便账",还得兼顾群众的日子——"既要专家认可,也要群众喜欢。"
对一片如此分散的陵区而言,把所有石像与现实生活隔绝开来既不现实,也不必要。真正要紧的,是在科学论证和规范管理之下,让文物留在它生长的土壤里,也让人继续在它脚下耕作。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这些石像最初是为帝王而立的。石匠凿出眉眼,工匠垒起陵台,千万人的劳作堆叠成一座王朝身后的秩序。后来王朝散场,礼制作废,石像却被留在了田野里。有人在它们脚边播种收割,有人听着它们的故事长大,也有人接过巡护的担子,日复一日地看望着。
历史没有随王朝一起停摆。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土地上生长。
两尊头像背后那条"回家路"
这次返还,也是中国流失文物追索工作的一页缩影。
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不完全统计,全球47个国家的218家博物馆共收藏中国文物约167万件,海外民间藏品的规模,估算下来远高于这个数字。需要说明的是,海外藏中国文物并非全部属于非法流失,其来源与流转轨迹各不相同,其中确有一部分与战争劫掠、盗掘走私等历史问题相关。
此次归还的两件头像,均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巩义宋陵被盗割后贩运出境,后被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收藏。
1949年以来,我国已促成300余批次、共15万件流失文物回归。今年9月,中国驻美大使馆举行交接仪式,接收美国国土安全调查局返还的10批次、58件文物艺术品与古生物化石,其中一尊来自山西天龙山石窟的菩萨像尤为引人注目。更早些时候,流失多年的子弹库帛书《五行令》《攻守占》也与国内所存残片重新合璧,进入多学科综合研究阶段。
今年4月,法国国民议会通过法案,为殖民时期掠夺文物的归还存在简化了程序。可在庞大的流失总量面前,文物回家仍是一项以世纪计的漫长工程。
回家,从来不是终点。迎回故土之后,如何安置、如何展示、如何让它重新嵌入原有的历史现场,同样是一连串待解的题。两尊宋陵头像,是复位神道与残躯合体,还是进入博物馆接受专业养护?无论选哪条路,都得在文物安全、遗址环境与公众展示之间反复权衡。
朱星理此前回应称,"身首合一"是很美好的想法,"请大家静候后续好消息"。
据村里人说,前阵子的永熙陵前,常有游客捧着鲜花来祭拜,祭台上花束堆得满满当当,横幅上写着一行字——"官家放心,强宋有我"。他们中有人为一段故事而来,有人冲着对宋代的偏爱而来,也有人只是想亲眼看看书中读到过的那片土地。
石像生仍立在田间。不远处,高铁呼啸而过。
车窗外田野飞速后退,千年前的石像还站在原地,望着一代又一代走向远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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