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的授衔名单摆上桌时,罗荣桓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按红军时期的职务算,这个人够得上上将;按解放战争打完时的岗位算,他不过是副军长。少将、大校,两头都说得通,两头都差一口气。名单卡在这里,他索性决定把人请来,当面问一句。

被问的人叫叶长庚。他答得很平静,平静到屋里的人一时接不上话。

一、牛鞭、扁担,和一条看不见头的路

浙西开化,1903年。一个男孩生在佃农家里。父亲租种地主的田,谷子收上来先交租,剩下的才轮到自家灶上。他从能走路起就跟着下地,饿是什么滋味,比认字早得多。

八岁那年,他被送去给地主看牛。不是年纪不到,是家里拿不出束脩,私塾的门槛只跨了几天,书本便换成了牛鞭,学堂便换成了田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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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起,他开始给人打零工。挑担、扛包、搬货,哪里有活就往哪里去,一身力气换几枚铜板。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十来年,码头、货栈、山道他走得很熟,前头却始终看不见出口。

他不怨天,只是不明白:父亲天不亮下地,天黑透才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闲过一日,锅里为什么还是清的。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搁了十几年,没人给过答案。

二、韶关的街上,他撞见另一支队伍

一九二六年夏天,二十三岁的叶长庚跟着本村一位姓陈的地主去了广东韶关,做脚夫。

脚夫这行当,说白了仍是卖力气:替人挑货、装船、跑腿。不同的是,这一趟他出了远门,见着了山外的天地。韶关当时是国民革命的根据地,街上军装来来往往,墙面写着标语,隔上三两天便有一场集会,人群举着旗子喊口号。

他站在外围看,一连看了好几天。

那些道理他听得半懂不懂,可有一件事他看得分明:这支队伍和自己见过的兵不一样。当兵的能吃上饭,长官动手打人的少,还有人专门坐下来讲,讲这仗究竟为什么打。

就这么着,他报了名,编进国民革命军第二军第五师第十三团的机枪连,成了一名普通兵。

北伐旋即开始。队伍从广东一路往北推,湖南、江西、南京、上海,一仗接一仗。他跟着打了南昌、南京两场硬仗,仗打得凶,他也顶得住,被提为机枪连的代理排长。

一个扛包的脚夫,前后不到一年,肩上就挂了排长的衔。这是他头一回尝到「往上走」的滋味。

三、景德镇那个不肯明说的连长

好景不长。一九二七年,上海的清党血案传到各军,大革命就此散了架。队伍里那些暗地做党的工作的人,抓的抓、走的走、杀的杀。叶长庚所在的营盘,气氛一点点变了。

他说不清究竟哪里变了,只觉得从前那股劲头,悄悄泄了。

部队几经调动,驻到江西景德镇。

在这里,他头一回正经接触到共产主义那套说法。他的连长是地下党员,趁着出操、吃饭、歇脚的缝隙,把几个信得过的兵叫到一边,慢慢讲。

讲的什么?讲谷子为什么都进了地主的仓,讲扛活的人为什么一年忙到底还是空手。

这些话像钥匙,捅开了他心里搁了多年的那个锁眼。地主不下田,粮吃不完,还往外放债收息;他父亲忙了一年,锅里还是稀的。从前他认定这是命,穷人生来就该受这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