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
一、王映霞：《王映霞自传》，岳麓书社，二〇一七年。
二、郁黎民：《我这一生》，二〇一三年。
三、蒋增福：《郁达夫家族女性》，二〇〇四年。
四、《达夫书简——致王映霞》，王映霞辑，上海人民出版社。
五、《郁达夫全集》，浙江文艺出版社。
六、百度百科"郁达夫""王映霞""孙荃"词条。
七、光明日报：《远去的父亲郁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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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的富阳，富春江的水刚过了春汛，沿岸的乌桕树抽出新叶。
郁家老宅的堂屋里，一场为老太太办的寿宴早早张罗起来，寿烛点上，八仙桌摆开，远近亲戚陆续进门。
那天进门的人里，有一位是当时杭州城里出了名的美人，王映霞。
陪她一同回来的，是她身边的男人，作家郁达夫。两人在上海、杭州的社交场中出双入对，外头早有耳闻。
老宅另一头，还坐着一位从未离开过郁家的女人，孙荃。
她是郁达夫明媒正娶的原配，这些年一直在富阳侍奉婆母、抚育儿女。
寿礼、香烛、酒菜都已备齐，满屋亲戚的目光在这几位来客之间来回打量。
按原先排好的章程，各门夫妻应当一同上前拜寿。临到行礼，堂上的老太太却临时改了主意。
这一场寿宴上的跪拜次序，往后牵扯出的是三个人半辈子的起落。
堂屋里当时没有人料到，一顿早已备好的饭菜，会把几桩后事一一引出来……
[一]【富春旧约，明媒正娶的发妻】
要说清这场寿宴的来龙去脉，得先回到富春江畔郁家与孙家定下的那门旧亲。
孙荃一八九七年九月二十一日出生在浙江富阳宵井下台门村，原名孙兰坡，小字潜媞。
孙家早年经营毛竹生意，后来开办纸厂，手里有一百多亩田产，在当地算得上富绅之家。
孙荃的父亲孙孝贞苦读诗书，科举失利后弃文经商，母亲是杭州拱宸桥读书人家出身的女子。
孙荃自小在私塾读书，善诗能文，十七八岁上已经是乡间有名的才女。
郁达夫一八九六年十二月七日生于富阳，原名郁文，字达夫，比孙荃大一岁。
两家门第相当，长辈在郁达夫留学日本期间便为他定下这门亲事。
郁达夫少年时在家乡富阳高等小学堂读书，之后赴日本留学，在东京等地读书多年，接触新文学，性情里既有文人的敏感多情，也有传统读书人对母亲的敬重。
一八九六年出生的他，到一九一七年回国省亲时二十一岁，身上带着留洋青年的见识，婚事上却拗不过母亲的意思。
一九一七年八月三十日，双方父母做主，孙荃与郁达夫举行订婚仪式。
订婚后，郁达夫觉得"兰坡"二字土里土气，便给她改名为"荃"。
"荃"是水边香草，出自《楚辞》，他还写过一首赠诗，"赠君名号报君知，两字兰荃出楚辞"，把改名的心意写在了诗里。
订婚后郁达夫返回日本继续学业，孙荃已经把自己当作郁家儿媳，时常到郁家照料郁母和祖母，还代笔替两位老人与远在日本的郁达夫互通音讯。
她常在信中赠诗，郁达夫也回赠古诗，两人诗词唱和，郁达夫还指导她多读晚唐诗作，孙荃的诗艺在往来中渐渐长进。
那些年两人分隔两地，全靠书信和诗作维系，字里行间记着订婚后的牵挂与挂念。
一九二〇年七月二十四日，孙荃与郁达夫正式结婚。
婚后两人先后寓居安庆、上海、北京等地，育有两子两女。
一九二二年春天，郁达夫赴日本参加毕业考试，临行前夜，两人还和声填过一首《卖花声》，词句里都是别离时的牵挂。
这段婚姻的头几年，日子过得安稳。孙荃打理家务，照料儿女，郁达夫在外求学、谋事，书信往来不断。
一九二六年旧历端午节，长子郁龙儿夭折，夫妻俩都受了很大打击。
也是在这一时期前后，郁达夫在日记里多次写下感激荃君、愧对荃君的自白。
孙荃读过郁达夫从日本带回、交她保管的早年日记，里头记着他在异国受人欺凌时的愤慨，也记着他以身许国的志向。
她是最早读到这些文字的人之一。
郁达夫因早年作品受到攻击时，也是孙荃在一旁劝他，犯不着为旁人的几句议论动气。
一九二七年年初，郁达夫在上海结识王映霞，两人很快走到一起。
同年六月十日，郁达夫写信把这件事告诉了孙荃。孙荃无可奈何，只能默认下来，带着儿女回到富阳老家生活。
此后郁达夫在外另组家庭，仍按月给孙荃寄信、寄生活费，托亲友同乡捎回奶粉、绒线、围巾、衣料等物，尽到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
孙荃留在老宅，侍奉郁母，拉扯几个孩子长大。日子清苦，她靠着自己勤俭持家，把儿女一一抚育成人。
这段由父母之命定下的婚姻，在郁达夫结识王映霞之后，只剩孙荃一个人守着富阳的老房子。
[二]【上海相逢，杭州城里的美人】
王映霞一九〇八年一月二十五日出生在杭州余官巷一户家道中落的金姓商户家中，本名金宝琴。
她十二岁那年父亲患痨症离世，临终前外祖父王二南提出，把她过继到王家，于是金宝琴改名王旭，"映霞"为号。
王二南是杭州名士，南社成员，家中藏书丰富，王映霞自小在外祖父家中研习诗文，打下了国学底子。
一九二三年秋，王映霞考入浙江省立女子师范学校。
受国文老师带来的新文学风气影响，她读到鲁迅、冰心、郭沫若、郁达夫等作家的作品，对文坛人物十分关注。
一九二六年毕业后，她先在温州十中附小担任音乐老师。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十九岁的王映霞在留日同窗孙百刚家中，第一次见到三十一岁的郁达夫。
郁达夫对她一见倾心，此后几天得空便上门拜访，为她花钱，还欠下一笔外债。
面对周围朋友的劝说和反对，两人往来不断，郁达夫甚至表态，失去王映霞就等于失去自己的生命。
王映霞在犹豫、困惑、烦恼、兴奋之间反复斟酌，终究没有推开这段感情。
一九二七年二月二十五日，王映霞从杭州返回上海，主动约郁达夫见面。
三月五日，郁达夫向她表达爱意，王映霞回应之死靡他。同年四月，王映霞先回杭州，把恋爱一事告诉母亲，遭到家里反对。
四月十四日，郁达夫到杭州王氏家中拜见女方长辈。六月五日，两人在杭州聚丰园正式订婚。
王映霞容貌出众，皮肤白净，时人送她雅号"荸荠白"，外头称她一声"杭州第一美人"。
她爱好文学，性情外向，善于应酬交际。订婚之后，两人于一九二九年三月在上海南京路东亚饭店办了喜筵，此后定居上海。
郁达夫这桩婚事在当时文坛被传为佳话，友人易君左等人曾在诗中用"富春江上仙侣"一类的句子形容二人。
需要说明的是，郁达夫与孙荃的婚约始终没有正式解除。孙荃仍在富阳郁家居住，王映霞这边的名分一直悬着，没有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王映霞作为新女性，一开始就介意这件事，希望郁达夫先把与孙荃的婚姻了结，再正式结合。
郁达夫在这件事上态度矛盾，一直拖延，两头维持着局面。
婚后头几年，王映霞操持家务，照料郁达夫的病体，夫妻俩先后生下几个孩子。
长子郁飞小名阳春，一九二八年出生；次子郁云小名殿春，一九三一年生；女儿静子一九二九年出生，两年后夭折；三子郁亮小名耀春，一九三三年出生，次年夭折；幼子郁荀小名建春，一九三六年出生。
郁达夫把对王映霞的感情写进《日记九种》，刊载在报刊上，向读者介绍自己这位贤淑聪明的妻子。
那几年两人住在上海，日子过得热闹，朋友往来不断，文坛聚会、饭局茶叙时常有他们两人出席。只是名分上欠下的那一笔，谁也没有在台面上挑明。
[三]【富阳寿堂，跪拜之前改了章程】
一九三一年，郁达夫陪同王映霞回到富阳老家，为母亲办七十大寿。
老宅堂屋挂起寿堂，红烛高烧，亲戚邻里挤了满满一屋子。
富阳本地的同族长辈、郁家兄弟妯娌、远近亲戚陆续到齐，寿堂前摆开蒲团，桌上瓜果点心齐备。
郁达夫穿着长衫，带着王映霞进了堂屋，神态坦然。老太太端坐在寿堂正中，神情看不出喜怒。
孙荃早已在老宅侍奉婆母，这天也在堂屋这边张罗。
郁家兄弟三人，郁达夫排行第三。寿宴照原先排好的规矩，各门夫妻依次上前，成双成对地拜寿。亲戚们按辈分站定，只等司仪开口行礼。
临到拜寿，郁母忽然开口改了主意：男归男，女归女，从大房到小房，依次拜寿。
一句话落地，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没有人出声接话。
郁达夫愣了一下，眼角扫向身边的王映霞，没料到母亲会临时变更安排。
男眷先按辈分上前行礼，拜完退到一旁。女眷这一头按着房头排开，眼看就要轮到小房的媳妇上前。王映霞理了理衣裳，刚要迈步往前。
就在这一瞬，孙荃从左侧快步插了进来，抢在王映霞前头，朝着婆婆稳稳跪到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到一边，动作不慌不忙，礼数一丝不差。
孙荃刚站起身，郁母便从座位上立起身来，扬声吩咐开席，说饭菜早就备好了。拜寿的仪式到此为止。王映霞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满屋的寒暄声、碗筷声、笑闹声照旧继续，没有人专门朝她看，刚才堂屋里发生的那一幕，在场的人却都看在了眼里。
郁母起身这个动作，等于当着满屋亲戚的面，把谁才是郁家认下的媳妇这件事，摆到了明处。
寿宴过后，郁达夫带着王映霞离开富阳，回到上海。老宅这边，孙荃照旧侍奉婆母，照料儿女。
堂屋堂上那一幕，在郁家上下、在来往亲戚中间，各自记下了不同的分量。
名分上的这道门槛，王映霞在富阳老宅没能迈过去，这桩心事往后一直压在两人的关系里。
[四]【名分未明，一道迈不过去的门槛】
寿宴上的这处安排，不是临时的疏忽，背后是郁家老宅延续多年的规矩。
在旧式家族的辈分次序里，房头大小、先后尊卑都有一套既定章法，拜寿、祭祖、入席这些场合，次序一站错，旁人一眼就能看出身份高低。
郁母把原定的夫妻同拜改成男女分列、按房头依次行礼，又在孙荃拜过之后起身示意礼毕，整套做法都在这套规矩之内。
孙荃是一九一七年订婚、一九二〇年正式嫁入郁家的发妻，为郁家生儿育女，婆母在世时一直随侍在侧。
在郁家老宅的族人和亲戚眼中，她的位置是明媒正娶、多年相处一点点立起来的。
王映霞虽与郁达夫在上海办过喜筵，孙荃那头的婚约始终没有解除，郁家老宅也没有为她另立过门的名分。
王映霞心里最在意的正是名分。从与郁达夫交往之初，她就希望对方先与孙荃把关系了结，再堂堂正正结合。
郁达夫在这件事上始终矛盾拖延，没有给出一个彻底的处理结果。
寿宴上的次序安排，等于把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在家族长辈和亲戚面前又摆了一次。
堂屋里拜寿的次序，在旧式家族里不是一件可大可小的私事。
哪一房先拜、哪一房后拜，谁站在哪个位置，亲戚们看在眼里，私下里也会议论。
郁母高坐堂上，一举一动都被满屋人盯着；孙荃在郁家多年，侍奉婆母、抚育儿女，她的位置在亲戚中间早已公认。
王映霞这一回跟着进门，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套已经运转多年的老规矩。
郁达夫留下的诗文里，也能看出当时他对王映霞的定位。
一九三二年他在杭州养病，题诗赠映霞，诗中拿朝云作比。朝云是苏东坡身边的侍妾，也姓王，也是杭州人。
这个比方后人看来并不妥当，郁达夫后来把诗中"朝云"二字改成了"霞君"，最初写下的那层意思已经留在纸面上。
寿宴上郁母的态度，孙荃抢先下拜的那一步，再加上诗文中的比喻，几件事搁到一处，郁家上下心里都清楚：在富阳老宅这座房子里，王映霞算不上明媒正娶的太太。
这层身份上的落差，她难以接受，也一直没有放下。
两人之间的隔阂，不只在名分一件事上。两人思想背景不同，年龄相差十二岁，性格脾气、生活圈子也合不到一处，隔膜一天天加厚。
事情闹到后来，由王映霞的外祖父王二南老先生出面，让郁达夫写下保证书，又立了版权赠予书交给映霞。
经此一回，郁达夫心里也落下疙瘩，觉得王映霞看重物质与保障；王映霞这边，则觉得名分委屈始终没有得到补报。
保证书和赠予书只压住了一时的争执，没有把两个人心里的疙瘩解开。
寿堂里那顿早已备好的饭菜，热气腾腾端上了桌，有人吃得安稳，有人咽不下这口委屈。
日子往后过，杭州城里那座宅子渐渐有了模样，往来的客人一批接一批上门，而堂屋里这道没跨过去的门槛，正一步步把两人往后的日子推向谁也没有料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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