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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不少前沿生物医学实验室里,有一种很多人连名字都念不对的小动物——树鼩(qú)。人们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字,会下意识把它错读成“树鼠”。连名字都自带冷门属性的树鼩,从走进科研视野的那一刻起,其一生的轨迹就注定和普通的实验小动物完全不同。

文|万颖寒

本文为2026年第二届“两翼杯”青年前沿科普创作活动科普文章展示作品。

01.

似鼠非鼠的树鼩

树鼩是树鼩科树鼩属动物,体长为26~41厘米,体重为50~270克,头部到身体的长度为12~21厘米,尾长为14~20厘米;尾巴大且毛茸茸的,体背毛以橄榄褐色为主,颈侧有淡黄色条纹,腹毛为灰色至污白色,背腹之间毛色界线分明,尾毛与体色相同;前后足均具有五趾,每趾都有发达而尖锐的爪;吻部尖长,耳较短,头骨的眶后突发达,形成骨质眼球,脑室较大。由于树鼩尖嘴短耳的面部形象很像老鼠,因此又被称为“尖嘴老鼠”“石鼠”。

树鼩主要分布在我国云南、广西、海南等地,同时也广泛栖息在东南亚的热带、亚热带区域,在印度、缅甸及菲律宾的众多岛屿上,都有野生树鼩的种群分布。虽然大多数人对树鼩很陌生,可在科研圈,这种冷门动物正在悄悄改写实验动物行业的格局。

1789年,英国探险家在越南的岛屿上,首次记录下了这种外形奇特的小型哺乳动物:它身形灵巧,体重为200克左右,尖嘴短耳,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模样三分像老鼠,七分似松鼠。如今,这只被探险家随手记下的“奇特小兽”,正逐渐成为生物医学模式动物的新宠,在医学研究领域发挥着重要作用。它在乙肝病毒感染模型、轻症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研究、慢性应激抑郁模型、肿瘤造模等方向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优势,是少数能填补传统啮齿类动物研究短板的小型模式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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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鼩的自述:我到底是谁?

大家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产生疑问:“你到底更像谁呀?”有人盯着我尖尖长长的嘴巴,说我活脱脱就是一只从洞里钻出来的大老鼠;有人盯着我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又说我明明是从松树上蹦下来的小松鼠;还有人盯着我圆溜溜的大眼睛和灵活的爪子,猜我是不是某种迷你小猴。

为了搞清楚我的身世,科学家争论了快200年。他们一会儿把我归到食虫目,和刺猬、鼹鼠当亲戚;一会儿又觉得我和灵长类更亲近,吵来吵去,始终没有一个准确结果。

20世纪,美国的一些科学家对我进行了研究。1975年,麦肯纳对我的尖牙和食性研究许久,提出我应该归为食虫目家族;但很快就有不同的声音出现,辛普森和罗纳德先后在1951年、1983年提出反对观点;1981年,卡希尔的研究进一步指出,灵长类大约在第三纪时从食虫目中演化出来,而我很可能是地球上为数不多活到现在的“灵长类原型”,身上还留着早期灵长类的古老痕迹。国内科学家也从不同维度进行了验证:1988年,吴介云观察我的掌垫和趾垫,发现我掌面、跖面上的肤纹是只有灵长类才有的特殊结构;1983年,戴长柏测定我的血清成分,发现我血清里清蛋白和球蛋白的比值,和恒河猴的数值高度相近,据此认为我应当归属灵长类。

但是,更多的细节慢慢暴露了我的“特殊身份”,美国科学家坎贝尔在1966年梳理了我和其他动物的亲缘关系,接着,美国科学家勒基特在1980年对我的分类地位完成了系统性研究,之后英国科学家科贝特和美国科学家霍纳基等综合所有证据得出结论:我既不能直接归进食虫目,也无法完全并入灵长目,为我单独设立一个独立的目才最符合我的演化轨迹。国内的后续研究也佐证了这个结论,于永霞在1989年发现我身上除了普通哺乳动物的基础结构,还保留着啮齿类的特征,甚至演化出了树鼩独有的特殊结构;梁梧生在1988年分析我的血清酶,发现我的同工酶谱和其他灵长类差异显著,根本没法直接归到灵长类的队伍里。

在争吵了几十年后,随着全基因组测序等分子分类学研究的推进,2013年,科学家完成了我的全基因组测序,终于把我的遗传特性摸得明明白白。其实,我是灵长类的远亲,却又不是真正的灵长类,在几千万年前的演化岔路口,我早早和灵长类分道扬镳,独自走出了一条专属的演化路径。如今,我在灵长总目下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分类:树鼩目,别名攀鼩目。全世界我的同族一共有11种,我们的足迹遍布东南亚的中南半岛、南洋群岛,以及中国南部和南亚的山林。在国内,你能见到的基本都是我的同族普通树鼩,广西、云南等地的树丛都是我们经常活动的地盘。

02.

雨林里的“全能生存专家”

树鼩是典型的杂食性动物,日常食谱为均衡的荤素搭配,以昆虫为主食,搭配小型哺乳动物和甜果。它们严格遵循晨昏觅食节律,清晨与傍晚是每日的觅食高峰时段。树鼩进食时会用一双前爪牢牢固定住食物啃食,牙齿碰撞食物会发出清脆且节奏快速的“嗒吱”声,进食结束后还会反复舔舐双爪,完成一套类似人类“洗手”“洗脸”的清洁流程。

作为长期在林缘与树冠层活动的物种,树鼩是天生的运动好手,极善攀爬、跳跃,行动敏捷灵活,同时拥有极强的领地意识,习惯通过专属气味标记划定活动范围。它们既能在地面的松软土堆中挖掘洞穴筑巢,也能爬到高大乔木的枝丫间搭建巢穴,是少有的能同时在地面与树冠层自如活动的小型哺乳动物。

最让科研人员惊叹的是树鼩演化出的两项远超普通哺乳动物的“超能力”:极强的酒精代谢能力,以及几乎完全不怕辣的特殊体质。

03.

千杯不醉的“雨林酒神”

树鼩超强的酒精耐受能力完全是被栖息地的特殊食物代代筛选出来的。马来西亚西部的原生棕榈树开花时会渗出满是糖分的花蜜,无须人工干预,空气中的野生酵母菌就能把它自然发酵成酒精度为3.8%的天然甜酒,这也是目前已知自然界里酒精含量最高的天然发酵食物。

每到棕榈树的花期,树鼩每天都要蹲在花簇上两个多小时,摄入的酒精量远超普通哺乳动物的耐受阈值。早期科研人员针对这一现象开展专项研究时,推测树鼩的血液中会检出高浓度酒精,但反复检测后几乎无法在其血液中找到明显的酒精残留。直到针对毛发进行专项检测才发现,树鼩毛发中的酒精代谢产物乙基葡萄糖醛酸苷含量达到了人类“饮酒过量”判定标准的60倍——这个剂量对人类而言足以引发严重酒精中毒,可树鼩依然能在10余米高的树冠间灵活跳跃,行动完全不受影响。经过长期的协同演化,树鼩已经进化出了远超人类的酒精代谢通路,这类天然发酵的花蜜对它们而言几乎等同于普通的甜饮品。

04.

丛林“吃辣王者”

树鼩另一项打破常规认知的特殊能力,是在哺乳动物中几乎独一份的耐辣特性。绝大多数哺乳动物接触辣椒素后,体内的TRPV1痛觉受体——瞬时受体电位香草酸亚型1的“辣椒素受体”,会被直接激活,触发强烈的灼烧感,进而主动躲避这类刺激性食物。但是,树鼩完全不受这种机制影响,能毫无不适地啃食整颗辣椒,全程不会产生任何排斥反应。

基因层面的研究揭开了背后的核心原理:树鼩的TRPV1受体579位点发生了一处特殊的单点突变,直接让它对辣椒素的敏感度几乎完全丧失。更有意思的是,这种突变的演化源头和传入中国仅数百年的辣椒毫无关系,而是树鼩与本土原生植物苎叶.长期协同演化的结果。

苎叶蒟是一种胡椒属植物,含有一种名为Cap2的刺激性物质,它的分子结构和辣椒素高度相似,堪称辣椒素的“远方表亲”。经实验测试,树鼩对Cap2的敏感度只有普通实验小鼠的1/2 500。整个演化逻辑其实是一场持续了千万年的自然筛选:很久以前,在东南亚的丛林里,生存资源十分有限,树鼩的祖先开始尝试取食苎叶.的果实和叶片。那些恰好携带579位点突变的个体,因为TRPV1受体对Cap2几乎不敏感,取食时完全不会产生灼烧痛感,就能抢占到其他哺乳动物无法利用的食物资源,获得了明显的生存优势。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优胜劣汰,这种耐辣的突变最终被稳定保留在整个树鼩种群的基因中,成了它独一份的生存技能。

05.

从山林走向实验前沿的模式动物之路

人类对树鼩的研究已有约200年历史,但直到20世纪后期,它才真正在生物医学领域获得广泛关注。在此之前,非人灵长类是开展高相似度人类医学研究的首选实验动物,但早期缺乏成熟的规模化人工繁育体系,绝大多数实验个体都来自野外捕捉。同时,非人灵长类实验引发的公众伦理争议持续升级,相关研究的推进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就在这一关键研究节点,中国科研团队将目光投向了云南本土分布的树鼩,正式开启了它的人工驯化繁殖与实验动物化探索。树鼩的演化位置恰好处于小鼠与非人灵长类之间,和人类的遗传相似度高于传统实验小鼠,同时繁殖速度又快于非人灵长类,日常饲养与实验获取的成本也大幅降低,完美填补了啮齿类动物和非人灵长类之间长期存在的研究模型空白。此外,树鼩在生理解剖结构、神经发育规律、心理应激反应模式等方面,都与非人灵长类乃至人类表现出了极高的相似性,这也是后续科研人员将其定向培育为标准化实验动物的核心原因之一。同时,它的外形与人类差异显著,不会像非人灵长类那样引发强烈的公众共情,相关实验的伦理压力也小得多。进入21世纪后,我国在树鼩人工种群扩繁、饲养管理规范、遗传背景标准化等核心方向上持续深耕,相关研究取得了长足的进展。

真正推动树鼩定向培育加速落地的,是20世纪70年代国内乙肝流行带来的迫切科研需求。当时,整个乙肝研究领域长期卡在一个关键瓶颈上,最常用的模式生物实验小鼠无法感染乙肝病毒,也没法支撑相关病理机制和药物研发的深入探索,而这也是整个免疫学研究中长期存在的共性痛点。科研人员长期依赖小鼠开展各类实验,但小鼠对很多人类易感的病毒天然不易感,那些在人类身上会引发严重病症的病原体,感染小鼠后往往不会出现和人类高度相似的病理反应,大量研究始终缺少适配的小型动物载体。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树鼩的独特价值凸显出来:它的肝脏生理结构与人类高度相似,是极少数能稳定感染乙肝病毒的小型哺乳动物,恰好补上了乙肝研究领域长期缺失的模型空白,也让树鼩的模式动物价值得到了全球科研界的进一步认可。

中国科研团队陆续攻克了树鼩规模化人工养殖的全部核心技术,也培育出遗传背景清晰、微生物洁净度达标的标准化实验用树鼩种群。目前,转基因与基因敲除树鼩的技术已经实现突破,精准定制的基因编辑树鼩模型落地在即。国内已有大量研究系统梳理了树鼩的分类演化、饲养繁育、解剖生理、遗传背景等特征,解决了此前树鼩研究中存在的诸多细节空白,为我国实验动物种质资源的整合与利用提供了重要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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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鼩各阶段照片

如今,树鼩已经从无人关注的山林野生小兽,逐步成长为全球生物医学领域的热门模式动物。它们正在以独特的方式,为人类生命科学的研究打开全新的窗口。

万颖寒,上海实验动物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上海实验动物科普志愿者服务队队长,上海青年志愿者协会会员。主持或参与省部级课题多项,在国内外期刊上发表论文多篇,编撰科普图书1本。

END

*感谢云南泽群生物提供树鼩照片和视频。

*本文刊登于《科学画报》2026年第11期,更多相关内容欢迎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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