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心智受损的人捆绑在一起，往后的漫长岁月，该如何走完？
配图 | 《小城大事》
今年八月份，我回了一趟川北山区的老家，遇到我的童年玩伴续安，他自小有智力缺陷，被村里人叫“莽子（傻子）”。
他一双大鼓眼，一张大嘴，人到中年头发稀疏，脑门光秃秃地泛着油光，黄汗衫松垮垮罩在身上，随处可见的乡下汉子装扮。
续安的父母一心盼着儿子结婚生子，续上家里的香火。2021年，经人介绍，把痴痴傻傻的哑巴小凤介绍给了续安，两家人匆匆为续安和小凤办了婚事，大家都说小凤那年才14岁。
小凤是高个子，黑黑瘦瘦的，两条细腿麻秆似的，走路时脖子朝前长抻，身子微微摇晃。她看到我，“嘻嘻”两声笑，突兀又怪异。
几年过去，孩子迟迟没有来，小凤的日常起居还得靠桃姐照顾，家里也起了把她“退回去”的念头。
续安出生于1987年，比我小一辈但年长两岁。他的母亲，我叫桃姐。他学说话晚，捱到八岁才入学，跟我同班。我们老家把“傻”叫作“莽”，于是同学们就喊续安“莽子”“续莽子”，他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答应，好像还挺喜欢这个称呼，只是他妈一听见就要骂人。
桃姐生续安时是在自己家里，二胎，过程很顺利，请的妇产医生还在半道上，这边娃已落地。续安小时候看着也皮实，只是啥都比同龄孩子慢一拍，三四岁才会走路，说话口齿不清。家里曾带续安到县医院检查，说是什么“脑垂体分泌异常”，当时被告知“无药可医”。
他看起来不是呆傻，有时，他甚至还表现得特别机灵。小学时，操场上有两个水泥砌的乒乓球台，下课铃一响，几个班的学生都从四面八方朝球台奔去抢占位置，没抢到的，只好眼巴巴地当观众。
我们班的教室，偏偏离操场最远，不过，有同学很快想出点子，没下课就怂恿续安：“快去，占台子！”续安狡黠一笑，趁老师转身往黑板上写字的工夫，从后门溜出，像尊菩萨一样蹲坐在球台上。但他只会占位，不会打。他乐意帮大家占位，这样，同学们会抬举他，捧着他，喊他“莽哥”。
那时，续安的个头要高出我们半截，已经像个半大小子。他上课坐不住，经常猫腰从后门出逃，在花坛上或操场边转一圈，又猫腰钻回教室，老师对他睁只眼闭只眼。
语文课写生字，对续安来说难如登天，他一个字要占两三个格子，偏旁部首也无法协调到一起，无论老师如何手把手辅导，他都写不好，连书本上的姓名也由父母代写。
三年级的班主任是我的一位表爷，姓滕，除了音乐体育外，其余课程都由这位表爷负责。他是老派乡村教师，为人古板，不苟言笑，教学也极其严苛。
看到续安不好好学，只当他是贪玩，就想纠正他。而那个年代的乡村老师，教育方式大多简单粗暴，调皮捣蛋，打，考试不及格，还是打，信奉好学生都是“棍棒底下”出来的。
体罚还会变着花样来。常规的是板子打手心，其次是趴在凳子上打屁股，也会揪耳朵，拿着戒尺满身乱抽。离及格线差几分就打几下，续安次次考二三十分，没少挨打。
有次，滕老师恨铁不成钢地揪着续安的耳朵，把他从教室扯到花坛边，又在花坛边的大柳树下旋了一个圈，续安疼得鬼哭狼嚎。
另一次挨重打，是把续安趴在讲台旁的板凳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褪下裤子，滕老师像电视里下令打“杀威棒”的县太爷，端坐在讲台上，让两位同学一左一右，一人打板子一人报数，直到把续安的屁股打出条条肉棱。
而我们，猎奇心大于同情心，都伸着脖子看热闹，看续安摇晃着大脑袋求饶，发出阵阵爆笑。没想到续安这个鲁莽的家伙，这个有着金刚体质的大块头，居然也会疼。此后几天，续安走路都一瘸一拐。
记忆中的川北山区，一到冬天寒风凌厉，下课不敢出教室门，风夹着冰碴子朝脸上扑打。
午休漫长，饥寒交迫，续安便耍起了杂技。他把从家里带来的小火盆拎到操场边，抡胳膊一阵猛甩，呼啦啦，霎时间盆内木炭烧得通红。同学们也就围拢过去，各自捡些干枝桠烂木板，架在火盆上，空旷的操场边就燃起熊熊大火，连一旁卖炒瓜子和米花杆的小贩也伸出冻僵的双手，热闹得像开篝火会。
续安每天中午负责生火，又得了个“火神爷”的绰号。有同学甚至还从家里带来红薯土豆烤熟充饥。散放式的校园，没有围墙和大门，老师也大都住附近村里，边教书边务农，对学生管得不严，只要不闯大祸就行。
大扫除时，脏活累活也几乎是续安包揽。干旱时节，土操场上的灰尘腾起一丈多高，谁也不愿往那黄尘里钻。只有续安，手持一把竹条子大扫帚，整个人被灰尘裹挟，鼻涕也浑黄，他毫不在意，咧嘴傻乐。
每年暑假一结束，到九月一号开学时，校园就荒成了“百草园”，操场上的艾草和狗尾巴草齐腰高。入学第一件事是锄草，一个班一块区域，然后装在竹篓里抬到山崖下倒掉。续安又是干活的主力，他不像我们偷懒，他老老实实地撅着屁股铲草，同学越是夸他，激将他，他越兴奋，干活越有劲头。
有同学故意说：“我打赌，你绝对把这一堆草皮运不完！”他说：“这算啥？看我的！”一蹲身，抱起混合着泥土和草茬的竹筐子，旋风似的来回奔跑，一个抵几个，像一台不知疲累的机器。
四年级，滕老师不教我们了，由一位姓苟的女老师接手。苟老师看续安话都说不利索，就放弃他了，让他在课堂上睡觉。到了五六年级，课程渐难，续安更是如听天书，学习全荒废了。考试时，苟老师让续安抄旁边同学的卷子，上学成了形式。
小学毕业后，续安爸爸不想让儿子继续念书，说一学期的学费好几百块，啥也学不进，钱都打了水漂。九年义务教育的学杂费是在我们高中的时候才免除的，父母常说，我们这几届学生比较亏，错过了政策福利。山区除了出外打工，没有别的经济产业，家家户户送孩子读书都是大负担。
桃姐不同意续安辍学，说好歹把初中混完，不求学知识，只望拿个毕业证在手里，将来好进厂，因为那时续安的姐姐在深圳一家电子厂打工，说进厂要初中文凭。
续安又跟着我们去镇上读初中。学校位于镇子尽头的山湾里，同样没有围墙和校门，仍属散放。中午，河滩里，山坡上，田野间，到处都有学生身影，像散在山野里的羊。
千禧年前后，乡镇学校还不像如今这么萧条，那时堪称“辉煌”，初中一个年级，将近十个班，一个班满满当当六七十个学生，课桌摆得连后门都打不开。
续安的教室就在我们楼上。一个同学讲，新生入学那天，续安穿着一套灰色西装，往讲台一站，有学生以为他是老师，畏缩着从后门溜进去。直到看到续安双手端住讲桌两侧，使劲儿摇晃，边摇边仰天狂笑，讲桌快被他摇散架，愣怔间，才晓得这不是老师，这是个傻子。
课间续安在楼道追逐打闹，隔着墙都能听到他的声音，疯起来没个边。逐渐，他成了学校“名人”。周末回家，我们都不愿和他结伴，他总是高歌猛进，走到哪都是焦点，都有怪异眼光，我们嫌他丢人。
即便是上学放学，他也跟放牛似的，手上永远挥舞着一根棍子，哼哼哈哈，打路两侧的嫩树芽，打田里开得茂盛的油菜花，把沟里的水打得飞溅，像是怎么也停不下来。成绩也自然是年级倒数第一。
初中毕业后，我们都陆续离乡，大部分人继续上学，少部分跟着家人出外谋生。而续安重新回到村里，整日跟牲畜和庄稼打交道，成了一个真正的农民。
那时家家户户喂年猪，杀年猪需要几个壮劳力，续安气力大，请他帮忙的人就多。一开始，桃姐有求必应，后来发现有人利用续安有一身力气，把他当个工具使，喊他帮忙背玉米，主人家自己背小背篓，给续安换大背篓，扎扎实实装一百多斤，压得他弯成一只大虾。出一天蛮力，还不管晚饭，傍晚塞两个冷馍就把人给打发了。
这样一来，桃姐不再轻易让续安去帮人干活，一是觉得人心叵测，二来十七八岁的娃，身子骨还没长硬朗，怕用力过度有闪失。桃姐让续安姐姐帮忙找个厂里的活儿，问来问去，都说不要智力有缺陷的。续安只好一年年耽误在家。
最终找工作还是我妈给介绍的。那时我妈在上海打工，一次下班，看见一家旅馆在招服务员，一打听，是给房间更换床单被罩等，老板娘听我妈是四川口音，夸四川女人吃苦耐劳，让帮忙介绍一位同乡。我妈就想到了桃姐。打电话回去，桃姐也心动，又放心不下续安。老板娘听说小伙子还能干活，就让桃姐把儿子带着，可以一起干活儿，管伙食，但只发一个人的工资。
于是，母子俩到了上海。续安天天跟着桃姐铺床叠被，只是干了不到半个月就厌烦了，好在续安爸爸也在上海务工，就把儿子带上了工地。工地多是老乡，大伙儿也都照顾他，只派他干些杂活，多少挣点零花钱。
挣来的钱不归他管，续安对钱没概念。桃姐说，他拿一百块去买矿泉水，人家找补给他三十也行，六十也行，他接过来就揣兜里，不数也不问。钱由父母保管，衣食住行也全由父母安排。
后来，续安去新疆摘过棉花，又在县城干过装卸类的日结工，还做过杀鱼、卖烧烤的活计，都是亲戚带着他做的。亲戚之外，一般没人愿意带他，怕出了啥事担责。若续安独自出门，东南西北都摸不到。
但这对于续安来说，都是他的光辉岁月。
在老家农村，凡早早辍学的男孩子结婚都早，有的不到二十岁就有了小孩，二十好几还没结婚就被纳入光棍行列。即便续安心智不全，桃姐夫妻也不例外，一心攒钱为续安娶媳妇。
一开始，桃姐还盼着能找个健全儿媳，媒人委婉地说，现在正常小伙儿都难找媳妇。媒人给续安介绍的对象，也全是残疾女性，聋哑、瘸腿、侏儒等。即便这样，女方也没把续安瞧上——人家也想寻个健全人，至少，找个能正常交流的。
直到我2015年回老家结婚时，续安还是单身，那时他二十七八岁。桃姐有点不服气，当着众人说：“续安至少看着周正，介绍的那些对象都是什么嘛，歪瓜裂枣，咋还看不中续安呢？”周围人也只是笑，说可能缘分还没到。
桃姐说：“无论如何，不能绝了后。”她啥都不指望了，“哪怕是个瘫子瞎子，也认。”但有个条件，要能生娃。
我担心续安如果坚持生育，会不会有遗传风险。但这些老家人里，不少人不懂什么叫基因遗传，单纯地以为这一代不行，下一代又行了，所以他们殷切地盼望儿子结婚生子，笃定孙子肯定能行，从未想过孩子是否适合婚姻、适合生育。
2021年，新冠疫情期间，34岁的续安迎来了属于他的“缘分”——小凤，她咿咿哑哑的，不会说话。婚事是乡里开杂货铺的一个女人牵的线，杂货铺女人跟小凤同村，说这女娃的妈脑壳也有问题，也是个哑巴，成天疯疯癫癫乱跑，生了小凤没半年人就彻底失踪了，家人也没找她，只当她死在哪了。小凤由奶奶抚养长大，很听话，不会像她妈妈一样乱跑。
桃姐为此匆匆辞职回老家，张罗儿子的婚事。两家人见面一谈，一拍即合。但又各自打着小算盘——小凤奶奶看续安老老实实，桃姐又贤惠，觉得给孙女找了个好婆家；而桃姐这边，看小凤手脚齐全，模样周正，估摸着生娃不成问题。
从介绍到拜堂成亲，还不到两个月。办酒时，我父母去现场帮忙，说婚礼举行得挺热闹，按习俗该有的流程一个不落，桃姐这也是在为自家挣面子。村上也给他们家争取了八万元扶贫款，加上积蓄，盖了一栋两层楼房，特意为新人装修了一间漂亮的婚房。只是，新郎新娘啥也不懂，拜天地，敬茶，需要人手把手教。敬茶时小凤没端稳茶杯，洒了一地。
整个过程小凤傻笑个没完，桃姐制止了好几回——我想，或许小凤根本不懂什么是婚姻，不知身旁男人是谁，对她意味着什么，只看到那天人多热闹，本能地发笑。
无论如何，桃姐夫妇算是长舒了一口气，儿子“成家”了，没有沦为遭人闲话的光棍汉。
不过很快，桃姐又发现这门亲事是“看走眼”了，小凤完全没有自理能力，吃饭趴桌上，只会用勺子，扒饭时洒一桌子。洗头洗澡，甚至上完厕所擦屁股，来月经的处理，都需要桃姐里外协助。为方便照顾，桃姐剪掉了小凤茅草似的一头长发，只留寸板。
更不曾预料，小凤还尿床。晚上睡觉前，需要领她去卫生间，否则半夜准尿到床上。刚结婚那几天，院里天天晾晒床单，干旱缺水时，还需要到一里外的河沟里去洗。后来旁人建议，桃姐给买来护理垫，天天晚上铺一张。
曾经说着不挑不挑的桃姐，这时抱怨不迭，大呼上当。当初双方协商婚事时，小凤奶奶从未提及孙女缺陷，还说孙女聪明着，只要肯调教，以后帮家里做饭洗衣不在话下。桃姐当时还说客套话，家务无需小凤来做，只要她能生娃就好。小凤奶奶忙说，生娃更没问题，孙女身体好得很，还把小凤转过来转过去地“展示”。
“太仓促了，太仓促了！”桃姐逢人便说。
我怀疑小凤是不是她奶奶的亲孙女：“才十几岁就恨不得抖掉这个包袱。桃姐也真是，人家还没成年，就张口闭口生娃。”
我妈站在桃姐的角度，说了一句戳心窝的话：“人家看中的就是小凤的生育能力，否则娶个白痴来家里干啥？”
起初，桃姐对小凤还算有耐心，隔三岔五给她洗头洗澡剪指甲，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办过婚事几年，眼看小凤肚皮仍没动静，耐心逐渐消磨，小凤也就时常穿着睡裤、顶着鸡窝头在村里游荡。
邻居都说桃姐这两年为这桩婚事，都快“搞抑郁了”。以前续安没结婚时愁，现在结了婚更愁，时不时跟人倾诉，说着说着就抹眼掉泪，说要不是考虑到儿子没人管，她都不想活了，看不见希望。
其实，刚结婚一年，桃姐就有想法把小凤退回去，又矛盾，万一她生下孩子呢。后来，桃姐退婚意愿就愈加强烈。她也去谈过，可小凤的父亲和奶奶坚决不同意，说小凤不是一件物品，怎能说退就退。
因为小凤这个样子，也没有人带她去医院检查。旁人猜测，两人都傻憨憨的，或许压根不谙男女之事，只是同睡一张床的伙伴而已。要不然，小凤早该怀上了。
桃姐唯一满意的，就是小凤不会乱跑，她是“呆”，不是“疯”，要么宅家不出门，看一整天电视，要么就在村里晃，认得回家的路。
今年八月，我这次回家，一个夜晚，我坐在后门嗑瓜子，续安和小凤来找我。我从冰柜拿出两个雪糕给两人。小凤摩挲着撕不开包装，几根手指跟面条似的软而无力。续安将雪糕衔在口中，一把帮她扯开包装，“笨呀，这多简单！”
小凤接过去慢慢舔舐，怯怯的，不时抬眼瞅人。她脸盘小巧，头发短而茂密，眼睛空洞无神，盯哪都不聚焦，像在看空气。
天热，冰棍化得快，不一会儿水就淌满手背，她茫然望向续安。续安抽了两张纸巾帮她擦拭，不耐烦地嚷，“你这家伙，你吃快点嘛！”
吃完冰棍，她去门口蹲着逗猫，继续发出阵阵嬉笑。续安指着她背影说：“那家伙，是国家在养她，她的低保又涨了两百块。”
我对续安说：“小凤可是你媳妇呢，人家年龄比你小那么多，别这家伙、那家伙地叫，你要多呵护她才是。”
续安笑嘻嘻地龇着一口大板牙：“她也不小啦，2007年5月份出生的，你算嘛，马上就二十岁了，一天天懒得很，啥都不干……”
他反应迅速，语速飞快，乍一看，除了说话声音有些含混外，好像一切正常。而一旁的小凤，交流和自理上的困难更明显。
续安说小凤“懒”，在我看来，这也不是懒，是一种疾病障碍。她表现得像幼童，日常起居还需要别人照料。但我不知该怎样向续安解释这些，也担心说了他理解不了。
大概很久不见，续安很兴奋，滔滔不绝，提到早年放牛的山寨，如今荒芜得不成样子，快要蹿出老虎了，说完又讲打猎。说前些年有人背枪上岭，一夜打七八只野禽，几十块一只卖给县城馆子，一晚挣几百。
他喳喳哇哇比画着，给我讲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事，两只鼓眼也愈发有神。我惊讶于他的记忆力，我所提到的所有童年往事——摘树莓、刨地瓜、掏老鹰蛋，他都记得，并且能同我说上一堆，末了还要夸我：“你记性真好，都多少年了。”
“有多少年了？”我反问他。
“不晓得，反正很多年了。”一下就把他问住了。
续安就是这样的，乍看没啥，无非就是嗓门大，冒冒失失。但一考他，哪怕是最简单的计算题，头脑马上就短路了。他自己多少岁，小凤多少岁，都是家人告诉他，他记住并复述而已，他连钱都不太认识。
我说：“那会儿我们正读小学，已经二十几年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脖颈：“数学听不懂，没办法嘛。”
大概是看我在老家，接下来的几天，续安不时来我家串门。小时候住得近，后来我家另盖新房，就隔了一道山梁。
有天，他去街上买药，又绕路来我家，跨进院子就扯开破锣嗓子，喊我在成都给他“找活路（找工作）”。
我问他会做什么，他说：“我幺舅在成都开过鱼店，我会杀鱼。”我说我对这行不熟，他又说卖烧烤也行，之前有熟人摆夜市摊，他去打过下手。我问：“夜市摊还在吗？”他说：“早没了，不然我也不会失业。”
我说：“你现在可是结了婚的人，你走了小凤咋办？”
他摇头，满不在乎地说：“管球她呢，我想出去挣钱，在屋里屁用没得。”那语气，那神态，似乎从不认为小凤是他老婆，只是一个玩伴，说撂就撂了。事实上，小凤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按《民法典》，女性须满20周岁才能登记结婚。但对于他俩，即使到了年龄，两人能否自愿表达结婚意愿，也是另一回事，也可能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听说，村上为了照顾续安，早早就帮他办了残疾证。他每月能拿到一千多元补助，加上小凤的低保，两人每月共两千多元。在我当时看来，这笔钱在农村足够生活了。
“你和小凤每月领的钱都花不完，还打啥工呢。”我问他。
他蹭掉一只拖鞋，将脚抬到椅子上，慢悠悠地说：“在家没用，生活不下去呀！”
我问他怎么生活不下去？他反复说“没钱用”。两人的低保卡都由他妈管理，每月几号发、具体金额，他一概不知。家里一切生活开销都由他妈操办，平时给他拿点零花钱，一次给他二三十块。
我问他每月要花多少钱？他摇头说不知道。我说：“若不抽烟不喝酒，每月一千元顶够了，粮食蔬菜是自家种的，况且你爸还在外挣钱，父母都围着你俩转。”
“烟我倒不抽，酒，我时不时要整点儿来喝。”他说夏天离不开啤酒，一天得喝两三瓶，“还要吃雪糕，喝点可乐”。
八月已立秋，照样暑热难耐，蝉鸣聒噪。续安还是穿着上次那件黄汗衫，肩胛处被汗水洇湿一大片，他将衣衫卷至胸前，又将袖子翻卷至肩膀，我把风扇移到他跟前。
我有些感慨，二三十年前，寨上曾那么热闹，只是这种热闹戛然停止于某个夏天，我们离家求学，四海奔赴，结婚生子。唯独续安还留在寨上，孤零零地与动植物为伴。而今寨子也成为荒山野岭，续安依旧是“麦田守望者”。
在父母的安排里，他眼下的任务是生孩子。
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我实在有些困乏，连打哈欠，又不便走开，续安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我妈终于开口催他：“你快回吧，小凤一个人在家，我们也要午休了。”
他这才重新趿上拖鞋，缓缓起身朝外走，走到竹林边又踅返两步，喊道：“你反正也是闲着，来我家耍。”
“要不主动催他走，他可以搁这儿坐一天。”关上门，我妈说。
才隔了一天，续安又乐呵呵来串门，身后跟着小凤。照旧是大老远就扯开嗓子，这回喊的是我妈：“表婆，今天去掰苞谷不？我帮你背！”
我妈回答：“不去，能掰的都掰完了。”
小凤走路慢，上台阶小心翼翼，一只脚踩稳了，另一只脚才跟上去。续安不满，叫嚷：“叫你别来，你非要跟来，烦！”
小凤不理，头垂着，很委屈的样子。
“我刚和她在屋里干架。”续安说，“她抢我的手机。”
“那你给她玩呀。”
“拿我手机刷抖音，又不识字，到处乱点，我整了她几下子。”
小凤这时也慢悠悠地进了屋，眼角还有泪痕。路过我身旁时，一股浓浓的汗味直钻鼻腔，可能桃姐出了门，就没人给她洗头洗澡了。
“哎呀，你跟她好好说就是了，不要打她。”我说。
续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向我展示，屏幕上有几道裂纹：“看嘛，就是她上次给我摔的，那天把我妈气到了，也打她。”
那天小凤尿了床，又耍脾气，挨了桃姐几笤帚，吃饭时竟把一大碗猪脚汤推倒在地，碗摔成几瓣。桃姐突然崩溃了，吼骂，骂着骂着就哭，拉着小凤要将她送回去，小凤不走，还咬了桃姐胳膊一口。
矛盾平息后，桃姐说要出去散心，到底是放心不下，又做了一堆做好的菜，蒸了四五笼包子冻进冰柜。
我问续安：“小凤咋不愿意回家去？她奶奶对她不好吗？”
续安说：“她奶奶也经常打她，不打不行嘛。”
我跟续安又聊了一会，续安又问我：“小孩好久开学？”
我说：“跟以前一样，还是九月一号。”
他“哦”了一声，说：“我就只要一个娃娃，多了麻烦。”
我问：“麻烦啥？”
“要吃要穿呀，上学呀，供不起。”看样子，他自己也没想过遗传风险，或许根本意识不到。
他继续说：“我妈还想要两个呢。”
“那你的想法呢？”
“我不晓得，听我妈安排。”
小凤也不像刚才那么沮丧了，她似乎听不懂我和续安聊天，只茫然四顾，望望自己的“丈夫”，又望望我，见我也在看她，又开始“嘻嘻”笑。我见到她时，她总是这样交流，笑得也怪异，口中发出声音，脸上并无表情。
“我跟她结婚前，人家还给我介绍了另一个，比这一个要好很多。”续安指指小凤，“这一个，完全是个莽子，当时太着急，没看好。”
“那你怎么没同意那个？”
“是那女子不同意我。”
“小凤是你看中的，还是妈妈看中的？”我问。
“我能看中啥？家里说了算，他们说行就行。”
我总是在思考续安和小凤是否有生育的必要。有一天，我和母亲跟邻居大姨闲聊，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组合，不要想着生育了，相伴着把这辈子过完就行。”又说自己担心孩子会遗传父母的问题。
邻居大姨“嘁”了一声，和我妈说出了相同的话：“在农村，女的不生娃，娶来干嘛呢？”
“我看小凤，以后恐怕还要遭受虐待。”我妈接话。
“那是必然的，退又退不回去。”邻居大姨叹了一口气，“命运还是不公平，这个年纪，要是正常女娃，正在读大学，有大好前程。”
两人的谈话内容让人压抑，我走出门，对着河沟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妈、邻居大姨、桃姐，她们都是好人，她们和所有坚韧的农村妇女一样，对万事万物充满悲悯，也会把无解的难题归结为命运不公。可比命运更难挣脱的，是乡土社会根深蒂固的婚育执念。
桃姐想要一个孙辈来守住家族血脉，小凤奶奶想用一场婚事给孙女找个落脚处，续安稀里糊涂接受一切。所有人都打着为彼此好的算盘，唯独没有人问过小凤想要什么。也没人真正考量过，两个心智受损的人捆绑在一起，往后的漫长岁月，该如何走完？若生下一个同样残障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年迈的父母不能照顾他们一代又一代。
好好活着，太难。
编辑丨泽木 实习丨赵雅雯
远山黛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本文导读：2025年10月9日，金福福来到我的办公室。她端起我递给她的茶水杯，没等我问起，便开门见山地说：“阿姨，我知道您是要问我怀孕的事吧，我爸爸不是说过了吗，那就是我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九月底，她父亲老金来找过我，说女儿怀孕后和男方分了手，却坚持要生下孩子，请我出面帮忙。
我是我们机械厂小区八号楼的楼长，干楼长近二十年，金福福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们打过不少交道。
这次我也想帮她，但坦白说，我起初很难支持这个决定。哪怕福福工作再出色，独自做单亲妈妈要面对的舆论、精力和经济消耗，都不是一件轻松事。我担心她是在用自己的未来赌一口气，总想着先稳住她，哪怕要散，有些责任男方也绝不能一走了之。
本文导读：第一次听说“共生绞杀”这个词，是在2024年10月，女儿14岁时，她经历过几次心理咨询后，说心理咨询师用这个词形容我与她的关系。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在我和女儿的“相依为命”中，我向她传递了我的生存焦虑、压抑和不被爱的孤独，我的情绪无形中渗透到她的生活里，成了她青春期情绪风暴的源头。
自那之后的两年里，我和女儿之间经历数次拉扯、退让、崩溃，幸而，在一次次溺水挣扎后，我们终究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期，开始尝试以一种更平和、更有韧性的方式相处。
本文头图选自电影《小城大事》，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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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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