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神经外科的李业海医生。那天接到急诊科的电话时,对方语速很快:“李主任,35岁女性,产后20天,突发昏迷,双侧瞳孔已经散大了,你们赶紧下来。”
我心里立刻沉了一下。
双侧瞳孔散大,在神经外科是最不祥的体征之一。它意味着颅内压已经高到把脑组织挤出了正常位置,压迫到了脑干。这个状态如果持续下去,接下来就是呼吸心跳停止。
而这位患者,是一个刚生了孩子20天的妈妈。
一、CT出来,情况比电话里说的更糟
患者是家人拨打120送来的。发病前她突然恶心呕吐,随后很快意识不清。
急诊头颅CT的结果我至今记得很清楚:
- 左侧颞顶叶大量脑出血
- 血肿破入脑室
- 脑干受压变形
- 脑疝已经形成
入院时测双侧瞳孔直径5.5毫米,散大。
这几条加在一起是什么概念?我拆开讲。
第一,出血量大,位置在颞顶叶。颞叶紧邻中脑,这个位置的血肿最容易把颞叶内侧的海马沟推向中线,形成"颞叶沟疝"(也叫小脑幕切迹疝),直接压迫中脑。中脑里有动眼神经核和上行网状激活系统——前者管瞳孔,后者管意识。所以患者瞳孔散大、昏迷,是脑干已经被压到了。
第二,血肿破入脑室。血液进入脑室系统,一方面会堵塞脑脊液循环通路,加重颅内压升高;另一方面血液本身对脑室壁有刺激作用。这让病情更复杂。
第三,脑疝已经形成。这是最关键的。脑疝不是一个"影像学描述",它是一个正在进行的、会不断恶化的过程。脑组织被挤压得越久,脑干的缺血损伤就越不可逆。
双侧瞳孔散大之后,抢救窗口通常是以分钟计算的,不是以小时计算。
二、半小时,我们把手术台准备好了
接到呼叫的同时,急诊手术绿色通道就开了。
这里我要说一句:这种病例能不能救回来,很大程度上不取决于手术台上那一个小时,而取决于从入院到手术开始的那段时间有多短。
我们的流程是这样跑的:
- 急诊科在CT出来的同时就呼叫神经外科,不等到"确诊报告"
- 我们同步做术前评估、通知手术室和麻醉科、备血
- 家属谈话和术前准备并行推进,不是串行
- 神经重症病房提前预留床位
从患者入院到手术开始,用了半小时。
这半小时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等"出来的。所有能并行的事情都并行了。这也是我们医院作为广东省应急医院,在急危重症流程上一直在打磨的东西。
三、手术:清除血肿 + 去骨瓣减压
手术方案是左侧颞顶叶脑内血肿清除 + 去骨瓣减压术。
为什么不只清血肿,还要去掉一块颅骨?
因为脑出血之后,脑组织会水肿,而且水肿的高峰通常在术后48到72小时。也就是说,手术做完的那一刻,颅内压的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接下来两三天还会继续升高。
颅骨是一个封闭的硬壳,容积固定。如果只把血肿清掉、把骨瓣放回去,等脑组织肿起来的时候,压力又会重新升高,脑疝可能再次发生。
去掉一块骨瓣,相当于给肿胀的脑组织留了一个"膨胀的余地"。这是重度脑出血合并脑疝时的标准处理思路——先保命,再谈其他。
手术过程中,我们清除血肿、彻底止血、充分减压。
全程用时1小时。
血肿清除、颅内压下降之后,脑疝即刻得到逆转。术中我们复查患者瞳孔——双侧瞳孔已经恢复到正常大小。
那一刻,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瞳孔回缩,意味着脑干的压迫解除了。
四、术后:她醒了
术后患者转入神经重症病房,严密监护、综合救治。
这个阶段同样不轻松。要盯的东西很多:颅内压、血压、脑水肿高峰期、电解质、感染、癫痫、脑脊液循环情况。血肿破入脑室的患者,还要警惕后续脑积水。
患者很快恢复了意识。
对一个入院时双侧瞳孔散大、脑疝形成的患者来说,能醒过来,是这场抢救里最重要的一步。
后续她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康复。另外因为做了去骨瓣减压,颅骨上留有一个缺损区,需要在病情稳定、脑水肿完全消退之后(通常是术后3到6个月)做二期颅骨修补。这一步我们也会全程跟进。
她孩子才20天大。这个妈妈能醒过来,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五、关于产后脑出血,我想讲的几件事
第一,产后不是"安全期"。
很多人以为生孩子过了那一关就没事了。实际上产后早期(尤其是产后6周内)仍然是脑血管事件的高风险窗口。可能的原因包括妊娠期高血压疾病相关的血管损害、颅内静脉系统血栓、原本存在但未被发现的血管畸形或动脉瘤在血流动力学变化下破裂等等。
这位患者的具体病因还需要进一步排查,我不会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下结论。但我想强调的是——产后出现剧烈头痛、呕吐、意识改变,绝不能想当然地归因于"没休息好"“月子病”“带孩子太累”。
第二,这几个信号必须立刻叫救护车,不是"再观察一下":
- 突发的、剧烈的、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头痛
- 头痛伴呕吐,尤其是喷射性呕吐
- 意识状态改变:嗜睡、叫不醒、答话混乱
- 一侧肢体无力、口角歪斜、说话不清
- 抽搐
- 看东西重影、瞳孔明显不等大
这些症状出现时,需要的是急诊头颅CT,不是门诊排队。
第三,脑出血的救治,"快"本身就是疗效。
脑组织对缺血缺氧的耐受时间极短。脑疝压迫脑干每多持续一分钟,不可逆损伤就多一分。同样一台手术,入院半小时做和入院三小时做,结局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我一直跟家属讲一句话:怀疑脑出血的时候,不要犹豫要不要去医院,也不要犹豫要不要做手术。犹豫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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