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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27日，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
这座城市的冬天，比大多数人想象中更阴郁。
太平洋的海风一路从海峡上扫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把冷意一层一层往骨头缝里钻。
街道两旁的枫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色的天空里。
就连那盏路灯打出来的光，也是雾蒙蒙的，不干净，像是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附着在上面。
就在这样一个冬日的早晨，一个女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叫陈隽慧（Nicole Chan），英文名 Nicole，华裔，加拿大国籍，时年30岁，温哥华警察局（Vancouver Police Department，简称VPD）的一名在职女警员。
就在前一天晚上，也就是1月26日，她的男友因担心她的精神状态，拨打了急救电话911，把她送进了温哥华综合医院。
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对她进行了评估，觉得她当晚不会对自己构成直接危险，签字放她出院了。
然后，警司霍恩（Shelley Horne）和另一名同事，把她送回了公寓，在午夜过后目送她走进门。
霍恩当时心里想的是：明天早上再过来看看她。
但第二天早上，她接到的，是一个告知陈隽慧已经死亡的电话。
距离她们把陈隽慧送回家，不过几个小时。
一个从小立志当警察、凭本事考进温哥华警察局的华裔女性，一个工作体面、收入不错、曾经有过幸福婚姻的女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一步。
第【一】节她本来可以有一个很好的人生
想要理解陈隽慧的死，得先从她的起点说起。
陈隽慧的父母，是从中国大陆移民出去的那一代人。
那个年代移民出去的家庭，很多都有共同的底色：在国内的日子不好过，拼了命地想出去，出去了再拼了命地站稳脚跟，就是为了给孩子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陈家的老两口就是这样，在温哥华落地生根，经过多年打拼，终于在这座城市站住了。
老两口辛辛苦苦在海外打拼多年，最终成功在加拿大的温哥华定居，并生下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叫陈隽慧，小女儿后来人们叫她詹妮弗（Jennifer Chan）。
由于陈隽慧是姐姐，从小她就要负起照顾妹妹和帮忙做家务的责任，一直是邻居眼里的"好孩子"。
由于家庭和睦，陈隽慧的性格十分乐观开朗，并且有了一个人生理想，那就是成为一名光荣的警察，帮助需要帮助的群众。
这个梦想，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
陈隽慧从在校期间就开始认真备考，文化课拿得出手，体能训练也没落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把"我要当警察"当成一件正经事在做。
从学校毕业后，陈隽慧顺利进入了温哥华警局，成为了一名少见的华裔警员。
这已经是2010年的事了。
那时候的陈隽慧，才22岁，意气风发，对未来满是期待。
陈隽慧在温哥华警察局工作了9年，从22岁入职，一直到31岁自杀。
陈隽慧从小成绩优异，大学毕业后如愿以偿地进入到温哥华警局工作。
她很热爱这份工作，同时，收入也不错。
在外人眼里，这是一条相当漂亮的路——移民家庭的孩子，靠自己的努力进了警察局，穿上了那身制服。
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尤其是在一个以白人男性为主导的机构里。
死者的姊妹Jenn Chan在2019年接受Global News电视台采访时说："她是一位自豪的警员。她为自己感到骄傲，为能够为受害者发声而感到自豪。"
这句话里有个关键词：为受害者发声。
这是陈隽慧进入警局的初心之一——她希望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帮那些没有能力为自己说话的人说话。
这个初心，在她进局的最初几年，确实有在实现。
初到岗位她有着一腔热血，这也打动了同事们，五年过去，她和同事们的关系如一家人般亲密，并且她与上级的关系也很融洽。
那个时候，一切都还在她可以掌控的轨道上。
然而，警局的人际关系，从来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警局里同事们的人际关系十分复杂，而且有着严重的种族歧视，陈隽慧作为一名没多少话语权的华裔在工作上可谓处处碰壁。
这是温哥华警察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被正面直视的问题——机构内部的文化，对少数族裔、对女性，存在着系统性的不友好。
陈隽慧作为一个双重"少数"——既是华裔，又是女性——能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本来就已经付出了比别人多得多的代价。
而她越是出色、越是突出，就越容易被某些人放进视野里。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种特定的职场猎食逻辑。
在陈隽慧入职大约五年后的某个时间点，她的命运开始拐弯。
27岁的时候，陈隽慧与爱人走入婚姻。
人生本该从此顺遂，却没想到在4年后戛然而止。
婚姻、工作、收入，这三样放在一起，外人看来是体面的生活，是值得羡慕的稳定。
但这个稳定，马上就要被一个人打破了。
第【二】节第一个上司的出现
大约是2015年前后，陈隽慧遇到了改变她命运走向的第一个人。
他叫格雷格·麦卡洛（Greg McCullough），是陈隽慧的直属上司。
2015年，刚入职温哥华警察局不久的陈隽慧还是同事眼中的"明日之星"。
这位华裔女性凭借出色的业务能力迅速站稳脚跟，妹妹Jenn回忆："她为穿警服的自己感到骄傲，总说要守护弱者。"但这份骄傲，很快成了上司麦高乐（Greg McCullough）眼中可乘之机。
麦卡洛的位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掌握着陈隽慧的工作评定，掌握着她的调岗机会，掌握着她在这个机构里能走多远、能爬多高的发言权。
在一个等级分明的警察机构里，顶头上司不只是每天打交道的那个人，他是你整个职业命运的开关。
前警官格雷格·麦卡洛（Greg McCullough）因未披露其与陈隽慧之间的亲密关系而受到处分，陈隽慧当时正处于他的直接监管之下。
两人之间，逐渐发展出了不正当关系。
关于这段关系究竟如何开始，外界的说法并不完全统一。
有的资料将它描述为某种程度上的"两厢情愿"，有的则强调了权力不对等下"自愿"的虚伪性。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两人之前曾存在过一段关系，但陈隽慧随后表达了她被操纵或被胁迫与对方发生关系的担忧。
这就是问题所在。
在一段权力严重不平等的关系里，所谓的"你情我愿"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打问号的说法。
当你不答应对方，就可能在工作评定上受影响，就可能在调岗机会上被压制，就可能在各种细节里被穿小鞋——在这种处境下发生的"关系"，表面上可能看不出任何强迫的痕迹，但骨子里，它从来就不是两个平等的人之间的事。
这段关系，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麦卡洛有配偶，陈隽慧已婚。外人不知道，两人的配偶不知道，整个警局，很多人蒙在鼓里。
然而有一件事，陈隽慧大概没有意识到——这段关系，留下了证据。
具体来说，是图像证据。
这个细节，后来成了一切噩梦的入口。
陈隽慧这个阶段的处境，已经相当不好受了。
一段不能摆到台面上来的关系，压在胸口，每天进局上班都要维持某种表面的正常。
婚后不久，陈隽慧原来的上司调走了，一个新的上司到来。
这位新上司名叫格雷格·麦卡洛（Greg McCullough）。
上司的调整，工作环境的变化，加上私生活里这段复杂纠缠，让她越来越想换个环境。
她开始考虑调岗。
这个想法，本来是逃离的出口，却打开了另一个更深的陷阱的大门。
第【三】节第二个人，以及那部手机
陈隽慧想调岗，所以她找到了温哥华警察局人力资源部的警长。
他叫大卫·范·帕滕（David Van Patten）。
陈隽慧希望转岗到内勤部门工作，于是她找到了负责人力资源的警长大卫·范·帕滕（David Van Patten），想申请维多利亚警察局的一个新职位。
没想到，这次调岗申请不但没帮陈隽慧摆脱麦卡洛，反而将她拖入了新的泥潭。
人力资源部的警长，这个职位的意思就是：这个人管人事，谁升谁降、谁调岗谁留原位、谁的档案里有什么记录，他都有发言权。
陈隽慧找上他，本来是想走正规程序，申请一个新职位，换个部门，换口气。
警长帕滕也一眼看上了这个长相甜美清秀的华裔女警，开始想着如何才能把她搞到手。
很快，帕滕找到陈隽慧的联系方式，开始频繁给她发骚扰短信。
说喜欢她，又想约她一起吃饭。
陈隽慧的感情生活本就一团乱麻，当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
陈隽慧拒绝了他。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换谁都会拒绝——她已经是一个已婚女人，私底下还有一段不能说的关系，哪还有心思再多一个纠缠？
但帕滕不是会轻易罢手的人。
很快，机会来了。
不久后，陈隽慧接到一个出差任务，来到外地工作。
可等她到达后才发现，帕滕竟然也是她的搭档之一。
当天晚上，帕滕借谈工作之机灌醉了陈隽慧，随后强行和她发生了关系。
这就是范帕滕的第一次直接侵犯。
是强迫，不是陈隽慧愿意的。
警司霍恩（Supt. Shelley Horne）在庭上作供称，陈自杀之前曾向她说，当她到达那里时，遭到范帕滕勒索要发生性关系。
陈隽慧表示当时她不得不和他发生了性关系，但她觉得很恶心，觉得她除了这样做没有别的选择。
然后，帕滕做了另一件事。
他翻了陈隽慧的手机。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以某种方式获取了麦卡洛手机或相关设备上的内容。
帕滕还在陈隽慧的手机里发现了她和麦卡洛的亲密照片。
诉讼指出，范帕滕从麦高乐的手机中发现了后者与陈隽慧之间亲密关系的证据，威胁要披露事件以及将证据发送给他们的配偶，并以此要胁陈隽慧与他保持性关系。
这就是这个案子最黑暗的核心。
帕滕没有单纯地靠权力施压。
他用了一种更毒的方式——用陈隽慧自己的"秘密"，来绑架她。
从这一刻起，陈隽慧陷入了一个几乎无法自救的处境：一边是麦卡洛——那段见不得光的关系还没有终止，对方是她的顶头上司，整个职业评定都在他手里；另一边是帕滕——人力资源部的警长，刚刚犯下了不可告人的事，手里还攥着证据，随时可以把这一切曝光给她的丈夫、麦卡洛的配偶，乃至整个警局。
如果说第一位上司和陈隽慧之间的亲密关系来源于职权强迫，那么第二位上司和陈隽慧之间的亲密关系则既存在特征鲜明的人身威迫，又存在着和前者交织的关系。
这就是帕滕最狡猾的地方：他不是第一个人，他是第二个人。
他利用的，不只是自己的职权，还利用了陈隽慧已经深陷其中的第一段关系。
他把两件事绑在了一起，把陈隽慧的一切把柄都捏在了手里。
此后，他频繁发送调情短信，甚至威胁要将她的"丑闻"发给两人的配偶。
彼时的陈隽慧已罹患抑郁症——早在2012年她就有过自杀尝试，而上司的双重胁迫让她的精神彻底垮掉。
两年。
这个状态，持续了整整两年。
第【四】节当她终于鼓起勇气，等来的却是……
2017年。
陈隽慧在两个上司的双重胁迫和精神高压下，硬撑了两年之后，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投诉。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站出来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把自己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全都摊在阳光下，意味着接受所有人的评判，意味着她跟麦卡洛之间那段关系，那些照片，全都要被端上台面来接受审视。
这对一个已婚女人来说，代价不是抽象的惩罚，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生崩塌。
但她还是走出去了。
据其妹妹Jenn Chan表示，Nicole曾在2017年向警察局长投诉与两名高级警官的不正当关系。
投诉之后，Nicole被强制休假，同时警察局内部开始了对两位高级警官的调查。
然后就是等待。
漫长的、折磨人的等待。
在等待里，各种消息开始流出来，媒体开始介入，网络上的评论开始出现，各种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向陈隽慧。
这一消息被公开后，毫无疑问地掀起了轩然大波，警局中人人都在议论此事。
许多媒体记者蜂拥而至，天天挤在家门口等着采访她。
每次被问到那些尖锐的问题，对她来说就好像把过去的伤疤一次又一次揭开一样，痛得鲜血淋漓。
发展到最后，她甚至躲在家里，连电话也不敢接听。
外界本来以为，投诉之后，调查结束之后，一切会好起来。
但就在调查慢慢推进，所有人都以为黑暗即将结束的时候，没有人想到——真正让陈隽慧彻底崩溃的东西，不是那两年的胁迫，而是投诉之后这一切联合起来的合围。
就像那架在夜色中悄然升空的飞机，所有人都以为方向已定，目的地清晰，却没有人想到，当打开黑匣子，里面记录的，是一段截然不同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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