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却始终在寻找与古老文明相遇的方式。
20年前,一位藏家公开向媒体发愿,希望在深圳建设一座古代石刻专题博物馆;10年前,一家以古代石刻艺术为主题的博物馆在这座城市诞生。今天,这家国家二级博物馆虽然没有一座能够集中展示主要馆藏的永久性场馆,但它的收藏、研究和原创展览,已经进入深圳乃至更广阔的公共文化空间。
回望深圳市金石艺术博物馆十年走过的道路,它所呈现的已经不只是一个博物馆的成长史。从“只展不卖”的个人收藏, 到专题系列收藏; 从组织研究到原创展览, 再从深圳走向国际, 它实际上提供了一个观察非国有博物馆如何从个
人文化理想逐渐走向公共文化实践的具体样本。 一座博物馆究竟如何从一个人的收藏开始, 逐渐获得公众的认同, 并最终形成超越物理空间的文化影响力? 答案也许就在这十年的实践中。
从“只展不卖”开始:一座博物馆是怎样“长”出来的
2006年深圳第二届文化博览会上,深圳市金石艺术博物馆创始人吴强华首次以“只展不卖”的方式公开展示自己的石刻收藏, 并提出了在深圳建设古代石刻专题博物馆的愿望。彼时,这还只是一份个人设想。
深圳市金石艺术博物馆的部分学术成果
2022年,“连接文明 · 中亚”亮相日本
真正让这份理想落地生根的,是一场场公益展览,以及来自普通观众的真诚回响。2008年, “中国古代石刻艺术展”登陆深圳博物馆,私人石刻藏品第一次较为完整地面向公众开放。收藏者也在做一场重要尝试: 个人收藏, 能否转化为公共文化资源? 一条观众留言给出有力回答: “让市民近距离接触中国古代石刻, 真好! ”简单的话语点明收藏的真谛:收藏的价值,不只在于拥有,更在于分享。
2011年,大型专题展览“永远的北朝:石刻艺术珍品展”在深圳博物馆启幕。展览广受好评, 应观众呼声多次延期, 累计参观人数突破100万人次。大量观众留言, 对创办石刻专题博物馆表达肯定与支持。
从2 0 0 6 年公开展示藏品,到2 0 0 8年公益特展,再到2011年爆款专题展, 一条清晰的发展路径徐徐铺展: 先有收藏, 再有分享; 先有分享, 遇见公众; 收获公众的认可,才凝聚起办馆的信心。2016年9月,深圳市金石艺术博物馆正式成立,同年10月免费向公众开放。
“流传有序,可以从此器此物起步;薪火相传,可以从此时此刻开始。”这句话成为博物馆十年发展的精神底色。不同于传统博物馆先建好场馆再迎接观众, 它从个人收藏出发, 在一次次面向大众的分享之中生长, 在公众的反馈与期待中,成长为一座公共文化机构。
收藏之后是研究:把个人收藏转变成社会知识
民间收藏如何真正走进公共文化体系,是非国有博物馆必须回答的命题。吴强华2019年在《文汇报》刊发文章《不看到这一点, 民间收藏就无法冲破困境》, 对此展开深
度思考。他提出,很多民间收藏原始信息缺失,属于“缺陷资源”,但经过专题梳理去伪存真、公开展示接受社会检验、集结专家开展系统研究,完全可以转化为“优势资源”,学术研究正是实现这一转变的关键路径。
和大型国有博物馆不同,非国有博物馆往往没有庞大的内设研究队伍。深圳市金石艺术博物馆走出特色路径: 学术实力不在于馆内研究人员数量, 而在于发掘藏品蕴含的学术命题, 聚合各方专家协同攻关, 当好课题组织者, 形成“收藏—整理—研究—展览—出版”完整工作链条。
一件石刻文物牵扯年代考证、人物故事、图像纹饰、铭文释读、历史背景等多重议题, 需要多学科联手解谜。考古学者考证器物史实, 历史学者查找文献佐证, 美术史学者解析艺术风格, 宗教、文学、文物保护、植物学等领域专家各施所长。一件古石刻,成为多学科共同探索文化遗产的入口。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赵超、日本佛教大学教授黑田彰、华南植物园研究员邢福武、深圳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副主任吉笃学、广州市考古研究院副院长吕良波等海内外专家先后参与馆藏研究。博物馆提供藏品与研究课题,专家输出专业智慧, 高校科研机构搭建学术平台, 构建开放协同的学术共同体。“草木语: 中古画像中的植物世界”展便是跨学科研究的精彩实践, 石刻上的花草纹样, 成为读懂中古社会的一把钥匙。
依托持续深耕,深圳市金石艺术博物馆产出大批学术成果, 先后推出《永远的北朝》《翟门生的世界: 丝绸之路上的使者》等专著。2024年,深圳市金石艺术博物馆获评国家二级博物馆, 是业界对其收藏积累、学术建设、公共服务能力的充分肯定。
馆校共建活动
从藏品到展览:不是展示器物,而是讲述文明
学术研究不是终点,如何把专业研究转化为普通大众看得懂、有共鸣的文化内容,才是博物馆的核心使命。
深圳市金石艺术博物馆拒绝“有什么就展什么”的简单器物陈列模式, 坚持以文化议题驱动原创策展, 借文物诉说历史, 以器物阐释文明。“翟门生的世界: 丝绸之路上的使者”“不朽不灭: 中国文物中的儒释道”“草木语: 中古画像中的植物世界”等原创大展,均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
其中“翟门生的世界:丝绸之路上的使者”极具代表性。北朝粟特人翟门生, 因一套石床文物重回大众视野。展览没有局限于介绍石床的年代、材质与雕刻工艺, 而是把文物放回北朝社会、丝绸之路文明互鉴的宏大背景之下。专家从中研读北朝社会风貌、孝文化与中外文明交融; 青少年读到课本之外鲜活的古代历史; 普通观众沉醉于石刻屏风之上的人物故事与独特艺术。同一件文物, 为不同群体打开不一样的历史入口,这正是原创展览独有的魅力。
受自有展厅体量限制,深圳市金石艺术博物馆主动联动国有博物馆、美术馆输出策展成果, 把展览搬进城市各大公共文化空间。2026年,策展边界进一步拓展,在深圳美术馆举办“岭南秘境 蝶舞深圳:大自然微距摄影作品展”,融合生物多样性、岭南文化与摄影艺术; 在深圳科学技术馆推出“钺影剑光: 百越青铜兵器展”, 解读古代冶金技艺与
百越青铜文明。展览主题跨度广阔, 但内核始终不变: 围绕文化命题, 整合跨学科知识, 把学术研究转化为大众可感知的文化体验。
从深圳走向世界:场馆有边界,文化没有
场馆不足是深圳市金石艺术博物馆多年来直面的现实困境。原址坐落梧桐山脚下, 2025年因建筑安全隐患闭馆;现有中洲坊展厅仅420平方米,难以匹配国家二级博物馆的展陈体量;光明博物馆孵化器主要承担引进外地博物馆的职能。很多到访深圳的外地观众,甚至说不清这家博物馆究竟身在何处。
物理空间虽受局限,文化传播的边界却可以无限延展。藏品、研究成果、策展能力, 持续流动于深圳博物馆、深圳美术馆、深圳科学技术馆等城市公共文化场馆, 这也成为该馆十年发展非常鲜明的特点。
文化 影响力更进 一 步走向海 外。2022年,“连 接文明 · 中亚”亮相日本美秀博物馆, 深圳市金石艺术博物馆成为广东省首个出境办展的非国有博物馆。2025年,“永远的北朝: 从董黯到燃灯佛”再度赴日展出。深藏典籍的儒家孝子文化, 依托北朝石刻图像、铭文与展览叙事, 走进海外公众视野。这不仅是文物走出国门, 更是用实物与故事完成中国传统文化的国际表达。两次海外展览,实现藏品、研究、展览、文化影响力全方位出海。
2025年,“永远的北朝:从董黯到燃灯佛”赴日展出
一个人的热情,如何变成全社会的参与
办好一家非国有博物馆,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吴强华曾道出最大难题:“如何让一个人的热情,转化为一群人的热情,最后转化为全社会的热情。”这句话,也是读懂金石艺术博物馆发展历程的关键。
博物馆发端于个人收藏,但长久前行依靠全社会多元力量。观众的参观留言、海内外专家投身馆藏研究、高校科研机构提供学术平台、企业助力公益项目、政府主管部门给予指导扶持,各方力量共同托举博物馆成长。
学术交流跨越国界。日本佛教大学黑田彰教授长期深耕中古孝子图像,持续研究馆藏北朝石刻,从课题合作走向深度学术往来,捐赠手稿、藏书,丰富博物馆学术资源。博物馆开放藏品供学者研究,学者又回馈知识与文献,收藏与知识形成双向流动。
2019年,深圳市慈善会 · 文物保护公益基金成立,搭建起社会化平台,引导更多社会力量投身文物保护与文化公益事业。发展路上历经场馆危机,学者、政府、企业、社会组织与普通民众纷纷伸出援手。已故学者陈履生曾仗义发声,帮助场馆解除断水停电困境;业务主管部门在场馆出现安全隐患时,积极协调过渡场地,保障博物馆持续履行公共文化职能。
从一人收藏,到众人研思,再到全社会广泛参与, 一套完整的文博文化生态就此形成。民间博物馆的前行,既离不开创办人的坚守,更需要整个社会给予生长的土壤。
十年,是里程碑,不是终点
一组数字镌刻下十年耕耘:十年来策划20个原创展览,携手60家国有文博机构,走进国内7座城市,公益展出7899天(含向外输出展4268天),接待观众309万人次;举办77场公益讲座、5场学术活动;两次海外展览,展出256天,服
务海外观众11.48万人次。这些数字, 是十年公共文化实践的客观坐标。
数字之外还有许多无法量化的价值: 一件沉睡的石刻经由研究重获学术生命; 一场展览在少年心中种下北朝历史的种子;普通观众近距离触摸古代石刻留下长久感动;海外学者因一批馆藏文物,和深圳结下多年不解的学术缘分。这些,同样是博物馆弥足珍贵的收获。
评判这家博物馆,不能简单以建筑面积、人员规模作为标尺。它没有宏大馆舍,团队规模也不算庞大,却构建起特色专题收藏、跨域学术网络与成熟原创展览品牌,源源不断向外输出优质公共文化资源。博物馆的影响力,不只看它拥有什么,更看它连接多少、组织多少、服务多少。
十年实践已经证明,建筑不等于博物馆的全部生命力。从最初“只展不卖”公开展示藏品,收获大众的认可;从个人收藏,到专家学者共同研究;从本土原创展览,到登上国际舞台。这座博物馆的文化生命,就这样一步步生长起来。它不是先建好建筑再等待观众,而是先拥有藏品,坚持分享,遇见公众,在大众的回响之中坚定办馆初心。
当然,场馆依旧是绕不开的期盼。藏品保护、学术研究、展览陈列、公众教育,都需要安全稳定、专业适配的永久场馆,这也是博物馆当下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
非国有博物馆的发展,不该是创办者 一 个人的孤独苦守,也不是博物馆一方的事情。它既非悲剧,亦非喜剧,而是一场由办馆人、学者、政府、企业、社会组织、广大公众共同演绎的时代正剧。
十年之前, 一点文化薪火,自一方古老石刻点燃;十年之后,这簇火种已经由一群人共同守护。下一段征程,薪火相传,从此时此刻开始。
文/李笋
作者单位:深圳他山文博咨询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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