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掉的稿子后来拿了金盾奖|张策|张蓉|文学|无悔追踪|老舍|金盾奖

第212期

编者按

国庆假期，电影《神探之痕迹》上映。崔道植，这位中国首席枪弹痕迹鉴定专家，从警六十余年，检验鉴定七千余件痕迹物证，无一错案。一双看穿迷雾的眼，一辈子与物证对话，在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

而在另一种“痕迹”的搜寻里，一群公安作家默默耕耘多年，他们为那些默默无闻的身影留下名字，为那些不事张扬的奉献留下痕迹。

两种“痕迹”，一个朝向物证，一个回望警察人生。

李动先生的这篇文章，写的是张策——一个用三十多年公安文学创作打捞“人的痕迹”的人。

从《无悔追踪》到《刑警队》，从小说到影视，张策笔下没有“高大全”的英雄，也没有非黑即白的脸谱。他写警察的挣扎，写天性与职责的博弈，写数十年清白履职的艰难。

警察故事是素材，是真实发生过的汗水、泪水与牺牲。而公安文学要做的，是在这些素材里找到“人”——找到那些穿警服的人作为普通人的恐惧、犹豫、坚持和信仰——“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值得被记住”。

张策曾说：文人贵在耐得住寂寞，公安作家更要扛得住双重寂寞。无论是用文字记录，还是用镜头打捞，那些留在纸上的、留在影像里的、留在读者心里的，都是他们守护过的痕迹。

张策速写

近日刷屏得知，冯小刚导演的影片《抓特务》改编自张策的中篇小说《无悔追踪》。我专程前往上海影城观影，深感冯小刚导演宝刀不老、功底深厚，将冯片警坚定的信念与执着的品性刻画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忆当年，1995年，张策曾将这篇小说手稿寄我，是他用钢笔工整抄写在方格稿纸上的稿件，篇幅颇长。他的字方正且圆润，这也许是用左手写字的缘故吧。

彼时，我正在《人民警察》杂志工作，常规刊发稿件多为七八千字，即便是重点作者的精品，上限也不过一万五千字。捧着厚厚一沓手稿，我满心珍惜，想着尽力删减打磨，争取刊发。能否顺利见刊，我起初并无把握，但通读之后，只觉文采斐然、精彩绝伦。我按流程整理稿件，准备交由主编老周终审。

老周一见张策的稿子便眼前一亮，连连称赞：“好文！我马上细看。”临近下班，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直言不讳地说：“这篇小说写得相当出色，可惜本刊主打纪实文学，体裁不合、定位不符。”

我心中十分为难，暗自思忖：若是能刊发策爷的佳作，来年笔会，我便能名正言顺邀请他参会。于是我试着恳请：“可否破例刊发一次？”老周思虑周全、眼光长远，面露难色道：“恐怕不行。一旦开此先例，众多作家都会投稿小说，刊物定位便会混乱，后续难以把控。”

万般无奈之下，我亲笔写信说明原委，恳请策爷谅解。为表郑重，退稿与信寄出前，我特意致电张策，详细告知无法刊发的缘由。策爷胸襟豁达、十分大度，只淡然说道：“没事，你尽快寄回即可，我再投往其他公安刊物。”

谁也未曾想到，这篇未能在我刊发表的稿件，后续不仅顺利出版成书，还斩获金盾文化工程奖小说一等奖，不久又被改编为电视剧和电影，广为传播、影响深远。

初识张策，是先闻其文、再见其人。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还是一名初出茅庐的文学青年，几篇大案侦破通讯见报后，不免心生自得。一次，逛上海南京路最大的书店，我随手买下一本公安题材小说集《民警生活录》。夜里睡前随手翻阅，不知不觉深陷其中：《女民警的坎坷经历》令人动容、催人泪下；《飘雪落无声》读后沉郁悠长、引人深思。

那一刻，我真切体会到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公安文坛藏龙卧虎、自有高手。细看作者署名，自此牢牢记住了两位公安文坛创作者——北京的张卫华与张策。

20世纪90年代的第一个金秋，我有幸赴庐山，参加《金盾》杂志文学笔会。抵达会场时，研讨会已然开启。我匆匆入座，望见一位身姿高大、英武俊朗、戴眼镜的青年，操着一口纯正京腔侃侃而谈：“当下诸多公安文学作品，一味追求情节紧张刺激，却忽视了人物塑造、细节捕捉与氛围营造……”

这番言论直击痛点、句句中肯，正中我心中所思。我牢牢记住了这位《金盾》杂志副主编，更意外发现，他正是我仰慕已久、写下《民警生活录》的作者张策。近距离端详这位文坛高手，他潇洒俊朗、气度不凡，且机智幽默、开朗豁达。

轮到我发言时，我坦言生活窘境：幼子刚满周岁，妻子身体孱弱，家中琐事缠身。末了我打趣自嘲：“我是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阿庆嫂。”张策听罢开怀大笑，自此每次相见，都亲切地唤我“李阿庆”，成了我们初识的趣味佳话。

时隔一年冬日，拙作斩获《人民公安报》征文三等奖。赴京领奖结束后，我邀约胡玥、孙丽萌、卿晓晴、丁零武等几位获奖文友，一同前往群众出版社，拜访庐山笔会结识的编辑张蓉女士。张蓉见到众人，当即致电张策，邀他相聚。策爷听闻我和一众文友进京，毫不犹豫一口应允。

相聚途中，我在盛锡福帽店购置一顶黑色呢帽佩戴。见面时，我身着黑呢大衣、头戴呢帽，恰逢《上海滩》热播。张策见状，笑着改口唤我“许文强”。同行几位女作者纷纷认同，自此都这般打趣我。

张策天生风趣通透，文风品性颇有老舍先生遗风。老舍为满族，张策亦是满族，我未曾考证二人是否有渊源，但一脉相承的幽默豁达，却如出一辙。

《人民警察》旧刊

1991年，我入职《人民警察》杂志社，赴京的机会愈发频繁。每次进京，我必会登门拜访老友张策，与他闲谈叙旧。他身上自带与生俱来的幽默感与亲和力，相处格外舒心。

彼时《金盾》杂志社坐落于崇文门一间简易铁皮房内，办公条件异常艰苦。

《金盾》创刊号

那日，正是盛夏时节，我走进他狭小的办公室，身形微丰的张策正满头大汗，伏案批改堆积如山的稿件。老旧的电风扇摇头转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可他毫无怨言、不怨天尤人，反倒幽默调侃：“这铁皮房，上头烈日直晒，底下是饭店厨房热气熏蒸，我活脱脱就是你们上海城隍庙蒸笼里的小笼包子。”一席话逗得我捧腹大笑。这般乐观豁达的性情，温润通透、惹人亲近，也注定其人福寿绵长。

长久以来，行走文坛多年，南北文友相处日久，常有外地作者感慨：“你一点都不像上海人。”而张策从不用刻板标签看人，听闻我沪居鲁籍的经历，他妙喻道：“你是山东馒头，上面涂了一层上海奶油。”

这比喻精妙贴切、生动传神，当场引得四座哄笑，迅速广为流传。多年来，每逢聚餐，友人见我不善饮酒，依旧会打趣：“你身上的奶油越来越厚了。”一句戏言，经年不散，成了我们多年情谊的独特印记。

相交日久，我愈发敬佩张策的为人：谦逊内敛、底蕴深厚、重情重义。他在公安文坛成就斐然，源于数十年的执着坚守与勤勉深耕。

张策出身公安世家，父母皆供职公安系统，父亲是北京市公安局知名爆破专家。早年父母公务繁忙、无暇顾家，张策自幼由姥姥抚育成人。姥姥虽目不识丁，却深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为管束顽皮的小张策、不让他外出闯祸，姥姥常从旧书摊捡拾各类残缺老旧的书籍，堆在家中供他翻阅。

张策自幼亲近文字、酷爱读书，终日沉浸书卷，常常废寝忘食。姥姥的无心之举，让年少的他得以浸润经典、滋养文心，在文化荒芜的岁月里补足了文学底蕴，为日后的创作之路打下了坚实根基。

青年时期的张策，和众多文艺青年一样，痴迷诗歌、热爱文学。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北岛、顾城、海子的朦胧诗风靡文坛，深深吸引着他。彼时的张策，是故宫博物院一名普通水暖工，每日背负工具包、守护千年文物，心底却怀揣诗意远方，常常仿写朦胧诗经典佳句，沉醉文字世界。

后来北京市公安局招录新人，张策顺利考入公安队伍。单位领导见他常有文字作品见报，分不清公文与文学创作的区别，机缘巧合之下，将他分配至局办公室工作。

这次调动，让他得以接触海量大案要案、一线警务素材，于他而言，如鱼得水、如鸟投林。处理公文之余，他敏锐捕捉鲜活素材，满怀热忱创作大量报告文学。其中《爆炸事件》《弄潮儿翻船记》等作品堪称公安纪实文学精品，刊发于《当代》《十月》等国家级核心刊物，引发强烈社会反响，斩获“中国潮”纪实文学大赛大奖。

声名鹊起的同时，非议也随之而来。部分内部同仁阅读作品后随意对号入座、无端指责，给他带来诸多困扰。为规避是非、随心创作，张策转而深耕小说创作。未曾想小说创作天地更为广阔自由，可肆意描摹人情百态、抒发胸臆所思。

张策笔耕不辍，尤其是《无悔追踪》《无愧英雄》《无梦生涯》《无言寻找》《无奈生活》等经典“无字系列”小说，成为公安文坛标杆之作。

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血色风筝》封面勒口上的照片，是以贵州青岩古城墙常春藤为背景，是我帮他拍摄的，其若有所思状的一瞬，被我捕捉了下来，成为永恒的纪念，不久，这部长篇小说荣获公安部首届金盾文化工程长篇小说一等奖。

他的中篇小说《天路难回》斩获第二届金盾文化工程中篇小说一等奖。此后，《无悔追踪》《刑警队》《新闻发言人》等作品又连连获全国大奖，或被《小说月报》等报刊转载，许多作品被改编成电视连续剧。张策尝到了电视受众广、传播快的甜头，又开始“触电”，多部佳作被改编为电视连续剧，热播全国。

尝到影视传播覆盖面广、影响力大的优势后，他深耕影视创作，乐此不疲。升任北京市公安局政治部副主任后，他公务缠身、终日奔忙，却从未放下笔墨、放弃影视创作。编剧和作品包括《危险性生活》（2007年）、《无痕取证》（2008年），以及被改编的电视剧《无悔追踪》（1996年）等多部热播影视剧。

著作等身、佳作频出、屡获大奖的张策，已是公认的公安文坛大家。他与创作《便衣警察》《永不瞑目》的海岩齐名，被誉为公安题材文坛与编剧领域的“两大高手”。

每每我由衷称赞他的作品精湛出众，他从不矜才自傲、张扬自负，始终谦逊平和地说道：“文坛能人辈出，我的作品平平无奇，只是偏爱文学、乐于深耕罢了。”

张策的作品，数量丰富、质量上乘，文风平和沉静、静水深流。他从不依靠惊险猎奇的情节博取眼球，而是深耕人性肌理、描摹复杂人心，凭细腻深刻的人文内核打动读者，立足文坛。

他笔下的人物，摒弃非黑即白、善恶对立的脸谱化塑造，着力挖掘人物深层的精神内核与复杂人性，即便是公安英雄形象，也彻底摆脱“高大全”的刻板套路。他曾撰文书写北京公安英烈崔大庆，精准捕捉烈士本命年系红腰带的细微生活细节，短文寥寥数笔，却鲜活生动、感人至深、余味悠长。

张策曾坦言：“警服只是一层职业外壳，真正值得深挖的，是公安职业淬炼出的人心底色。人性本有自私、嫉妒、贪婪等先天杂念，而公安职业特殊，常年直面金钱、美色与世间丑恶，诱惑远超常人，极易放大人性弱点。但公安的纪律操守、职业荣光，又时刻约束私欲、匡正本心。

人民警察的一生，始终在天性与职责、私欲与信仰的博弈中成长成熟。这份挣扎与坚守，远比普通人激烈、艰难。

警察终日直面世间百态、各式诱惑，常在河边走，更需守得住本心、抵得住侵蚀。一名公安干警，数十年坚守初心、清白履职、平安退休，便是莫大的不易，其曲折经历与复杂心境，是其他职业难以共情、无法比拟的。”

张策为人，重情重义、提携后辈。我平日少投给《金盾》的，多是随性创作的散文小品。但他从无敷衍懈怠，每一篇都认真审阅、精心编发，时常悉心点评、耐心指导。

1994年金秋，我同时收到《金盾》与《西安公安报》的笔会通知，两处皆是难得的学习良机，我参加完西安笔会过半行程，便匆匆奔赴贵阳参会。

当夜，贵州水乡竹棚临水而建，少数民族风情浓郁。月色清朗、晚风习习，我与张策对坐小酌、促膝长谈。我们畅谈文学创作、品评文坛乱象，对当下文坛浮躁风气深有同感。他深有感慨地叹息：“文人贵在耐得住寂寞，公安文人更要扛得住双重寂寞。既要熬过潜心创作、冥思苦想的清冷孤寂，也要承受远离业务核心、错失名利荣誉的失落寂寥。坚守公安文学初心、深耕公安文学沃土，实属不易。”

1994年秋，作者（右）与张策摄于贵州青岩古镇

笔会结束不久，我便在《人民公安报》读到他的杂文《人品乱弹》，全文皆是我们两日促膝畅谈的所思所感。当年初读感悟尚浅，历经岁月沉淀、深耕文坛多年后，我才真正读懂这番话的深意与重量。

北京作为全国文化中心，四方来客络绎不绝，张策日常公务繁杂，但我每次赴京，他必热忱相待，悉心照应，这份真挚热忱，远超其他友人。

一次，我赴京取书，十余包厚重书籍，他自己搬运，累得气喘吁吁。我返程离京当日，他百忙之中扛书送至车站、挥手饯别，点滴小事，温暖人心、令人感念。

古语有云：“闲人之为善，易；忙人之为善，难；身居要职而终日奔忙者之为善，尤难。”升任北京市公安局政治部副主任后，恰逢北京警察博物馆筹建，张策牵头统筹、亲力亲为，创新设计警察卡通形象，策划举办多场警察历史展、公安文化展，倾力扶持公安文学、深耕公安文化事业。

他日日早出晚归、殚精竭虑。此后我赴京，皆不愿轻易打扰。2008年，我携妻儿赴京领奖，为让孩子感受清华、北大的书香氛围，励志求学，冒昧致电张策。他又百忙之中与我们一家相聚。这份深情厚谊，我始终铭记于心。

2012年冬日，我赴京参加警监晋升培训，专程前往办公室探望张策。彼时，他调任公安部文联秘书长多年，主抓全国公安文化建设。常年统筹全局、规划行业文化工作，让他养成了严谨沉稳、庄重持重的行事风格，一改往日随性诙谐的模样，端坐办公、不苟言笑。

2006年全国公安文联成立，作者（右一）与文联秘书长张策（中）、魏人合影

初见我，他依旧正襟危坐、思路清晰，娓娓畅谈工作心得，语气沉稳庄重，俨然部署工作一般：“从前潜心文学创作，作品发表，心中满是笔墨耕耘的成就感。

如今岗位不同、职责迥异，伏案创作的时间少了，我将全部精力投入公安文化建设，把它当作毕生事业深耕细作。这些年牵头策划《第八警区》等多部公安题材影视剧，统筹拍摄、推广、落地全流程工作。现在的我，早已不是单纯的文学创作者，而是公安文化的组织者、建设者。立足百年警史、深耕文化积淀，只为踏踏实实为公安文学、公安文化办几件实事。”

他神情端正、条理分明、侃侃而谈，我一时恍惚，竟恍若置身工作会议、聆听领导部署讲话。直至临别握手之际，他瞬间卸下庄重，回归本心，变回那个风趣通透的老友，二人相视大笑，拍肩道别。临别前，他特意嘱咐我邀约同批晋监的文友聚餐小聚，席间谈笑风生，幽默依旧，全然是昔日随和爽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