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9月，王镛因一场哲学研讨会的机缘上了庐山。会议之余，他随身携册，在云雾、松风与石径之间勾画不辍，数日之间留下一叠巴掌大的纸页，其中几幅后来赠予张仃先生，成为一段朴素的笔墨因缘。今天回看这些速写，最动人的并非“名山”的题材本身，而是一个画家面对真山真水时，目既往还、心亦吐纳的那份诚实。
这批作品以钢笔线描为主，间以色彩点染。钢笔不容修改，一笔既下，深浅缓急皆成定局，恰似中国画论中所说的“一笔画”——它逼迫画家放弃犹豫，把观察的瞬间直接凝固为痕迹。王镛恰恰利用了这种“不可回头的坦白”：那些表现崖壁纹理的细密垂线，短促、颤动、层层叠压，分明是把传统山水里的笔意转译进了硬笔语言。峰头攒聚处如乱柴堆叠，崖根渗水处如屋漏痕蜿蜒，皴法在他笔下不是程式，而是对庐山岩体真实质感的即时应答。
画群峰一幅最见功力。近处崖壁以排线积墨，密不透风；中景山峰在密线与留白之间忽明忽暗；而远方云山只以三两根极淡的长线轻轻掠过，仿佛怕惊扰了雾气。中国画的“计白当黑”在此被钢笔重新发明——空白不再是纸的底色，而是云、是雾、是山与山之间的呼吸。另一帧峡谷写生更是如此：两侧峰峦森然相向，画家却把整幅画的中心让给一片不着一笔的天空，只在其中以几缕断续的横线暗示云气流走的方向。险峰愈密，云天愈空，虚实之间，境界自出。
他的树也有性格。那幅竖构图的高树，三几株巨木拔地而起，主干以挺直的长线写出，树冠则以成百个短弧攒聚成盖，蓬松如华盖垂云。树的伟岸不靠夸张的体量，而靠线条速度的差异——立干的笔从容坚定，点叶的笔急促纷披，一静一动之间，松风仿佛可闻。写山门石阶的一幅则换了心思：台阶的横线一路铺向高处，两侧杂树以浓墨团簇环拱，几枚小小的人影点缀其间，庄重中透出寻常生活的体温，使庄严的山门有了人间的尺度。
彩色两帧别有清趣。绿色斜线如织锦般铺出草坡的向背，墨色树丛沉着地压住坡脚，一株孤松昂然立于画面左上，观者甚至能感到当日阳光的倾斜角度。湖畔长桥一幅，以蓝色排线平铺水面，桥身与山影的倒影在波纹间轻轻碎开，一舟一点亭，疏朗如小品诗。色彩在这里不是修饰，而是记录光线与季节的另一种笔迹。
速写之于画家，如同日记之于文人——它不为示人而作，却因此最见本色。这批纸上庐山，没有完整的构图经营，没有刻意的章法起伏，却处处可见一个思考者面对造化时的谦逊与敏锐：他不是在“画庐山”，而是在用线条理解庐山。四十余年过去，纸页已微微泛黄，而那些依然跳动着的笔触提醒我们：写生的最高意义，不在留下山川的形貌，而在留下一个心灵与山水相遇时的全部诚实。
（文/文化视界）
作品欣赏
艺术家简介
王镛，1945年7月生，北京人，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央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中国大百科全书》美术学科副主编。曾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副所长，中国美术家协会第六届、第八届理事，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策划委员会召集人，《中华书画家》杂志主编。
王镛先生196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东方学语言文学系印地语专业；1978年考取北京大学南亚研究所印度艺术专业硕士研究生；1981年毕业获哲学硕士学位，分配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从事哲学研究；1983年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工作，主要从事印度美术史、东方美术史与中外美术交流史研究，同时参与艺术评论与展览策划。2002年，他建议创办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至今已参与策划9届。
王镛先生出版的著作有《印度美术》《印度细密画》《20世纪印度美术》《印度美术史话》《印度揽胜》《移植与变异——东西方艺术交流》《变革与复兴——王镛艺术评论》《罗丹》《凡·高》等，主编《中外美术交流史》《世界美术史》（第一卷）及《艺术博物馆》，译著（合译）《印度雕刻》《印度艺术简史》《印度神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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