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中国食品市场,有一个颇有意思的现象:不少企业花费大量资金做直播、请明星代言、争夺网络流量,一家创办于贵州的老牌辣椒酱企业,却因为工厂里的人工智能设备和一份经营成绩单重新成为舆论焦点。它就是老干妈,而创办这家企业的陶华碧,已经成为中国民营企业发展史上颇具代表性的人物。
10月19日,《贵州日报》刊发有关老干妈发展的报道,披露了企业过去一年的经营成绩和生产技术升级情况。此前,贵州省质量发展大会公布的相关信息已经引起关注。2025年,老干妈营业收入达到54亿元,企业核心原料实现100%可追溯,AI视觉质检系统投入使用,关键工序产品不良率降至0.02%。这些数据让外界重新认识了这家低调经营的传统食品企业。
更值得讨论的不是54亿元这个数字本身,而是它背后的经营逻辑。陶华碧曾经坚持不上市、不盲目融资,老干妈也没有像不少新消费品牌那样把大量资源投入流量营销。可在竞争激烈的食品市场中,这家企业并没有停下来,反而在原料追溯、生产自动化、产品质量管理方面持续投入。
宗庆后生前谈过民营企业接班问题,认为子女愿意接班可以接班,不愿意接班也可以交给职业经理人,关键是企业必须有人真正管好。这番话放在老干妈目前的发展阶段,确实值得重新品味。创始人的经营能力固然重要,但一家企业能否在创始人逐渐退出一线后继续保持竞争力,考验的其实是整个管理体系。
1996年,陶华碧在贵州贵阳创办老干妈。那时的中国食品市场已经有不少调味品生产商,辣椒酱也不是新鲜产品。她选择从地方消费者熟悉的辣椒制品入手,没有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在全国市场,而是通过稳定生产、逐步铺设销售渠道,让产品进入更多普通家庭。
这条路看似普通,实际并不容易。辣椒酱属于重复购买型消费品,消费者第一次购买可能是因为好奇,第二次、第三次还愿意购买,才说明产品真正获得了认可。老干妈早期依靠风味豆豉、油辣椒等产品打开市场,逐渐建立起消费者熟悉的品牌认知,后来又进入商超、餐饮和各地经销网络。
陶华碧的经营方式有一个明显特点,就是对产品本身的关注远远超过对外部宣传的依赖。食品企业的竞争,不只是包装和广告的竞争,还包括辣椒来源、原料筛选、加工工艺、储存条件和批次稳定性。一个消费者可能说不清楚生产流程,却能通过长期购买感受到味道是否稳定。
老干妈的第一个重要考验出现在企业交接阶段。2014年6月,企业工商信息发生变化,陶华碧退出股东名单,两个儿子进入股东结构。此后,企业逐渐由下一代承担更多经营事务。这并不意味着创始人立即与企业完全脱离,股权变更和实际管理权交接,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接班之后,老干妈的经营数据出现过波动。公开报道显示,企业2016年营收约45亿元,2017年约44亿元,2018年约43亿元。到了2020年,营收曾达到54.03亿元,2021年又回落至42.01亿元。这些数字说明,老品牌并没有天然的增长护城河,哪怕拥有庞大的消费群体,也需要持续维护产品竞争力和经营效率。
这里必须分清两个问题:陶华碧的经营理念是否有价值,以及企业经营波动是否完全由接班人造成。前者可以从长期经营实践中分析,后者则不能只凭营收变化就下结论。市场需求、原材料价格、渠道库存、产品调整和竞争品牌进入,都可能影响企业业绩。把经营下滑简单归咎于某个人,既不严谨,也解释不了整个食品行业的变化。
2022年至2024年,老干妈的营收分别达到52.6亿元、53.81亿元和53.91亿元,呈现逐步恢复的趋势。2026年1月公布的相关企业百强榜单显示,2024年营收较2023年只增加约1000万元,增幅不足0.2%。这组数据值得注意:企业已经恢复到较高经营水平,但过去那种依靠市场扩张快速增长的空间,显然没有想象中宽阔。
这也是老干妈必须进行内部调整的重要原因。过去,消费者认准一个品牌,可能多年只购买同一款产品;现在的调味品市场却更加细分,年轻消费者对辣度、口味、配料和使用场景都有不同要求。家庭厨房、外卖餐饮、连锁餐厅和食品加工企业,对调味品的采购规格也不一样。老干妈如果只依靠过去的几款经典产品,很难覆盖全部消费需求。
官媒2026年10月披露的信息中,有一项值得特别关注:老干妈已经拓展到37款产品,并持续开发餐饮企业客户,也就是业内常说的B端市场。与普通消费者一次购买一瓶辣椒酱不同,餐饮企业需要稳定、持续、大批量的原料供应,对产品规格、交货周期和质量一致性有更严格的要求。
这一步并不是简单增加商品数量,而是改变企业获取收入的方式。过去老干妈的品牌影响力主要来自家庭消费,未来如果能在餐饮供应链中建立稳定合作关系,就有机会获得更持续的订单。当然,产品数量增加也会提高管理难度,不同产品需要不同的原料组合和生产标准,企业必须防止产品线扩张影响核心产品质量。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生产车间。2025年,老干妈在贵阳昌明生产基地上线AI视觉质检系统。根据贵州日报2026年10月19日的报道,这套设备利用高速工业相机识别辣椒原料,每隔约0.3秒完成一次图像扫描,对霉变、带有黑斑等不符合要求的辣椒进行识别,再通过自动化装置将不合格原料剔除。
过去,辣椒分拣主要依靠人工经验。工人需要长时间面对大量原料,逐个观察颜色、外观和品质。人工检查有经验优势,但工作强度较大,也容易受到疲劳和环境因素影响。AI视觉系统的价值就在于,它能够按照统一的识别标准持续工作,减少漏检,让原料筛选更加稳定。
这项技术的意义不能只用节省多少人工来衡量。辣椒酱的生产涉及原料验收、清洗、加工、熬制、灌装和质量检测等多个环节。如果前端原料筛选不够严格,后续工序即使管理得再好,也难以完全弥补原料本身的问题。将检测关口前移,有利于降低生产过程中的质量风险。
老干妈披露,2025年核心原料实现100%可追溯,关键工序产品不良率降至0.02%。企业近年来累计投入数亿元推动生产智能化改造。这意味着它并非突然购买几台AI设备就完成转型,而是经历了持续的设备升级、生产流程优化和质量管理体系建设。
原料可追溯同样值得重视。过去消费者购买一瓶辣椒酱,主要关注价格、口味和生产日期;对于大型食品企业而言,真正重要的是能否查清原材料来自哪里、经过哪些加工环节、由哪个批次进入生产线。一旦出现原料质量问题,完整的追溯体系就能帮助企业缩小排查范围,提高处理效率。
2026年9月24日,贵州省质量发展大会举行,老干妈获得第五届贵州省省长质量奖。这个奖项并不是单纯评选哪个品牌最有名,也不是按照企业营收多少排座次,而是对企业质量管理能力进行评价。老干妈能够获得这项荣誉,与其长期进行生产标准化和质量体系建设有直接关系。
更有意思的是,老干妈还参与了油辣椒国家标准以及多项地方标准的制定。对于一家食品制造企业而言,参与行业标准建设,意味着经营视野已经不只是自己的工厂和产品。原料要求、产品质量和生产规范越清晰,行业竞争就越有规则可循,消费者也越容易获得稳定的产品质量保障。
可就在企业经营成绩受到关注后,一场关于AI裁员的网络争议又把老干妈推上了热搜。
2026年10月中旬,网络上出现了所谓AI将600名拣椒工人减少到48人的说法。一些自媒体把生产技术升级与大规模裁员联系起来,使得原本讨论食品企业智能制造的话题,迅速转向企业是否大量减少人工岗位。
10月26日,老干妈官方热线工作人员接受媒体询问时明确表示,所谓AI裁员信息不实,公司从未发布过这样的人员调整消息。相关人力资源部门工作人员也向媒体否认存在网传规模的人员调整安排。必须指出,AI视觉质检系统已经投入使用,与600人裁到48人是两件不同的事情,不能将两者直接画上等号。
这场风波还有一组值得进一步研究的数据。第三方工商信息显示,老干妈运营主体参保人数从2022年的2912人下降到2023年的1783人,2024年为941人,2025年为740人。数字确实出现明显下降,但参保人数不等于企业全部实际用工人数,也不能证明这些人员都来自辣椒分拣岗位。外包、劳务派遣、用工主体调整和人员自然流动,都可能影响统计结果。
因此,这件事不能简单地用支持AI或者反对AI来判断。企业有权通过技术升级提高生产效率,员工的劳动权益也应当受到尊重。真正需要企业进一步说明的,是智能化改造后岗位发生了哪些变化、员工如何安置、生产效率提高是否伴随用工结构调整。这些问题比网络上未经证实的裁员数字更值得关注。
还有一组市场数据值得关注。根据第三方线下零售监测机构马上赢的统计,2022年至2025年,老干妈在辣椒酱细分品类中的市场份额保持在55%左右,在更大的中式调味酱市场也处于领先位置。需要说明,这属于特定监测渠道和统计口径下的数据,不代表全国所有销售渠道的完整市场份额,但足以说明老干妈仍然拥有较强的品牌竞争力。
老干妈也在面对新消费品牌的竞争。如今市场上的辣椒酱产品,除了传统油辣椒,还有剁椒、香辣酱、复合调味酱以及各种地方特色酱料。部分新品牌借助短视频、直播和电商平台迅速扩大知名度,能够根据消费者反馈快速推出新品。老干妈的优势是渠道和品牌积累,短板则是与年轻消费者之间的线上沟通相对有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不能把陶华碧的经营理念简单理解成拒绝变化。她当年强调稳健经营,主要是避免企业脱离自身能力进行盲目扩张。今天的老干妈使用人工智能、完善原料追溯体系、增加产品种类,恰恰说明稳健经营并不等于拒绝技术进步。真正需要坚持的是产品质量,而不是某一种固定的生产方式。
再来看宗庆后关于企业接班的观点。2019年9月,宗庆后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谈到了民营企业普遍面临的代际传承问题。他认为,下一代愿意接班,可以由子女管理;如果不愿意接班,也可以交给职业经理人。企业财产由子女继承,与企业经营必须由谁负责,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这番话放在老干妈身上,恰好能够解释一个关键问题:陶华碧是企业创始人,但创始人身份并不意味着企业所有经营事务都必须由她亲自负责。她能够依靠几十年的经验建立品牌,也能够在关键阶段参与企业决策,可企业要持续发展,就必须形成一套不依赖某个人的管理机制。
尤其是食品企业,经营责任涉及采购、生产、质量检测、销售、财务和员工管理。创始人可以决定企业坚持什么方向,却不能长期亲自承担每个部门的具体工作。如果企业没有建立成熟的管理团队,创始人年龄增长、身体状况变化或者逐步退出日常事务,都可能给经营带来不确定性。
宗庆后的观点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职业经理人制度不是找一个管理人员就能解决问题。企业必须建立清晰的授权机制、财务监督制度和绩效考核办法。管理人员既要有经营能力,也必须对企业的长期利益负责。家族成员可以参与管理,但不能仅凭血缘关系就自动获得经营能力。
陶华碧目前面临的考验,正是如何把个人经营经验转化为企业长期可以执行的制度。2026年老干妈的经营成绩值得肯定,但54亿元营业收入并不能自动证明接班问题已经解决。企业是否能够在创始人逐渐减少日常参与的情况下,继续保持产品质量、供应链稳定和管理效率,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检验。
另外,2025年54亿元这个数字也需要准确理解。2024年企业营收为53.91亿元,2025年官方披露的54亿元属于取整口径。媒体曾报道老干妈2020年营收约54.03亿元,因此比较历史峰值时,必须注意不同年份数据的统计和取整口径,不能仅凭整数数字推导出大幅增长。54亿元是营业收入,也不是扣除成本后的净利润。
对中国民营企业而言,老干妈的经验至少有三点值得研究。第一,品牌价值必须建立在稳定的产品质量之上,营销能够带来消费者关注,却不能替代长期的产品信誉。第二,传统制造业必须主动拥抱技术变化,AI、自动化和质量追溯系统不是互联网企业的专属工具,食品工厂同样需要技术升级。第三,家族企业要把经营权传承与财产继承分开考虑,不能让企业长期依赖创始人的个人能力。
2026年11月,老干妈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依靠传统口味和消费者记忆维持市场的老字号。它获得质量奖项,披露生产数字化成果,营收保持在较高水平,也经历了人工智能应用引发的舆论考验。这些新情况共同勾勒出陶华碧和老干妈目前的真实经营图景。
陶华碧的厉害之处,不仅在于当年从地方市场起步,把一家食品企业经营成全国知名品牌,更在于她所坚持的稳健经营理念,至今仍然能够给企业发展提供参考。宗庆后关于接班的判断,也提醒所有民营企业:创始人可以打下江山,但企业能不能持续走下去,必须依靠制度、人才和真正经得起市场检验的产品。老干妈接下来的挑战,已经不只是守住一瓶辣椒酱的味道,而是如何让这份品牌积累在新一代管理团队手中继续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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