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卖广柑吗？”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辛娜的声音在桃花山村响起。村里老人一听就知道，帮他们卖柑橘的姑娘又来了。
在重庆北碚东阳街道桃花山村，辛娜是大家的老熟人。她隔三差五就进村，帮着卖柑橘，拉着老人们拍视频、开直播，想方设法帮大伙儿多挣些钱。
可一提起她，老人们又忍不住长吁短叹：这个镜头内外都精力满满、自信大方、招人喜欢的姑娘，竟是一名肺癌晚期患者。她有时会吐血，也因化疗掉光了头发。
抗癌治疗痛苦而枯燥，她就拍抗癌视频，鼓励自己，也鼓励别人。因病辞职后，她依旧闲不住。一次偶然的助农经历，让她重新找回了那种被人等待、被人需要的感觉。
于是，她把抗癌的那股热情，转到了助农上；把自己余下的日子，和桃花山村漫山遍野的柑橘林紧紧绑在了一起……
辛娜
因为半背篓柑橘，走上了助农路
“爷爷，你家里还有广柑没得？”大老远，辛娜就朝地里忙活的爷爷喊。见人就问，是她在桃花山村的日常。
41岁的辛娜，性格像她的名字一样带点“辛辣”，嗓门大，却正合重庆人的脾气，讨人喜欢。她自幼丧父，经历过创业失败、破产、离婚，在母亲和舅舅接连查出肺癌后，2024年自己也被确诊为肺癌晚期。
刚查出癌症时，她也崩溃过，绝望过。她拍抗癌视频，鼓励自己也鼓励别人。可勤快能干闲不住的她，因病辞职后，总觉得生活里少了点什么。
直到有一次闲逛到桃花山村，碰上一个背着半背篓柑橘从城里回来的婆婆。一问才知道，村里家家户户都种柑橘，这两年进村收果子的人渐渐少了，来了也挑挑拣拣，价钱压得低，一斤只有几毛钱。为了多卖点钱，七十多岁的婆婆搭公交把柑橘背到北碚城里卖，背去一背篓，又背回大半篓。
看着婆婆家树上还有那么多果子，辛娜忍不住问自己：“我能不能帮她做点什么？”
靠着拍抗癌视频积累的粉丝，她帮婆婆在网上卖掉了一部分柑橘，自己也收了一些，开车拉到城里卖。可村里家家户户都有那么多柑橘，老人们知道后，也都眼巴巴地望着她。
“我本来是拍抗癌视频的，流量很好，一条能有十多万浏览呢。”她对自媒体流量有自信。可做助农之后，她不想总拿抗癌当噱头去卖柑子，感觉像在卖惨。
她一直觉得，生活没那么惨。就像她做短视频的初衷，也只是想告诉更多人：得了癌症，也能继续积极乐观地活下去。
可助农视频的流量起初并不太好。只是简单介绍老人情况的视频，看的人不多。于是她开始想更多办法，让卖柑橘的短视频变得更有趣。
最苦的事，偏偏是“吃甜”
为了吸引更多人看，辛娜开始拍搞笑视频。视频里，她穿着东北花袄，戴着红色圆框眼镜，和村里老人一起录对口型视频：“踏平了山路唱山歌，撒开了渔网唱渔歌……”没道具，就拿拖把当麦克风，老人们拿着毛巾、塑料袋在旁边伴舞。
流量有了起色，她就把重心转回助农。这次的主角是那些需要帮助的老人——大家跟着节奏感强的流行歌笨拙起舞，视频顶上一行大字：重庆北碚东阳桃花山村欢迎大家来摘柑橘。
“他们不懂什么是短视频，最开始都不配合我。”辛娜苦笑。流量为什么能变现，是村里老人想不明白的事——怎么会有人看个短视频就愿意给钱呢？
“我是第一个答应和她拍视频的，后来村里人看到能挣钱，就都来了。”今年73岁的刘晓梅说起当初拍视频的经过时，辛娜熟门熟路地从里屋拿了几个凳子，让她坐下聊天。
另一位“先行者”是72岁的江永芳婆婆，双目失明，家里的活全靠老伴。村里交通不便，想把5000斤柑橘摘下来再带到城里卖，对老两口来说是不小的挑战。但他们不得不做——卖柑橘的钱，几乎就是他们一年到头全部的收入。
辛娜把他们的联系方式放到网上，真有组织体验采摘的团队带着好多人来买。“没有她带着人来，我卖不出这么多柑子。”江婆婆说，“她来之前，卖不掉的就只能烂在地里。”
辛娜帮老人卖柑橘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带着志愿者一起采摘，帮老人们带到城里卖掉；另一种是留下老人们的联系方式，让别人上门买。说是帮老人们带到市里卖，其实是她自己先按城里的价格买下来，再想办法卖出去。
辛娜常常去村民家中了解情况
“还有人以为我赚了钱，其实一直都是在赔钱帮忙。”辛娜苦笑着说。她每次上山都带些柑橘下去，卖得掉就卖，卖不掉就送人。村里老人指望她，她也害怕让他们失望。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有限，可还是想帮忙。
“中间那些被怀疑的过程早就记不清了。我这人爱管闲事，想到能把广柑卖出去，那些回忆就都是甜的。”辛娜说。
最难的一关，是医生不让她吃甜，她血糖很高。但为了知道每家柑橘的口味，好给网友做推荐，她不能不尝。有一天她连着尝了二十多个，“那天血糖都不敢测，肯定高得吓人。”
辛娜已经记不清帮老人们卖掉了多少斤柑橘。
“几千斤、几万斤？记不清了，我从来没算过。”她说，“只要看到还有挂在树上的柑子，我就去问，然后帮他们拍视频，找买主。”比起卖出多少果子，她更希望为村里的老人铺就一条鲜果出山的销路。
“跟我比，那些困难不叫坎儿，叫小沟”
慢慢地，很多人看到了辛娜，也看到了她一直在帮扶的老人们。
71岁的刘晓容是看了助农视频后找到辛娜的，并自发加入了助农团队。“我被她身上的精神感动了。”她反复强调，“怎么能有人这么苦，还这么乐观呢！”
辛娜和刘晓容
“看完她的故事，了解她的助农经历，我觉得自己经历的困难都不算事了。”刘晓容说。辛娜还经常安慰她们：“你们跟我比，那些困难叫坎儿吗？都不叫坎儿，那叫小沟。”
辛娜也很感激自己的助农团队。“其实很多人已经退休了，完全可以在家休息。”辛娜说，“但大家还是很有激情，很多人从头学拍摄、剪辑，和我一起在山里助农。”
除了组建志愿团队，辛娜还想把拍短视频的本事留给村里年轻一点的人，她想让大家靠自己也能做宣传。
“这个事急不得。”辛娜说，“一两次也教不会，估计要教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她一边在山下当学生参加培训、精进拍摄技巧，一边在山上当老师，把学到的东西教给更多人。
桃花山村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植着柑橘树
随着团队越来越成熟，她的脚步也越走越远，助农范围从桃花山村拓展到了邻近的西山坪村。助农也不只卖柑橘，而是有什么卖什么。
转眼又到了柑橘成熟的季节。今年，好几个公司找到了辛娜，说要从村子里采购柑橘作为新年福利。辛娜说，今年视频发得早，柑橘能多卖出去点，大家能多赚点钱。
助农能做多久？辛娜不敢保证——没有哪个医生敢拍着胸脯告诉她能活几天。但有一件事她能确定：
“只要我还活着，还能走得动，那就干一天！”
上游新闻记者 宋剑 周本帅 见习记者 杨逍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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