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同学聚会上，当官的抱怨天天防小人，经商的诉苦夜夜算盈亏，

只有开出租的老王乐呵呵地说：“我今天吃得好睡得香，你们俩谁行？”

满桌沉默。

包间里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张强把茅台往桌上一墩：“服务员，再加两份毛肚。”

李国栋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摆手：“可以了可以了，都是自己同学，别破费。”他穿着件看不出牌子的深色夹克，袖口微微磨毛了边，但举手投足间那股子拿捏劲儿，一看就是久在体制内浸出来的。

张强不管他，又点了三份和牛，转头冲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王建军喊：“老王，别愣着啊，喝！”

王建军嘿嘿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刚交了班，出租车的座套还没来得及换，裤子上沾着点不知哪个乘客留下的饼干渣。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开了。

李国栋先说：“你们别看我现在坐办公室，天天如履薄冰。上个月光处理举报信就三十多封，有封说我上班时间抠脚——我那是脚崴了擦药！”他灌了口酒，声音低下去，“管人就是管人性。你定个规矩，十个人里八个觉得你针对他。有个小年轻，我提了他当副科长，转头就举报我收礼。后来查清楚是他自己写匿名信想搅浑水，可这滋味……”他摇摇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张强接上话茬，把筷子一撂：“你这算好的。我那厂子，去年净利润八百万，听着风光吧？光防着采购吃回扣就耗死我半条命。有个跟了我十年的老师傅，偷偷把废料拉出去卖，一年搞了我四十多万。抓着了还跟我哭，说孩子要结婚买房。”他抹了把脸，“我现在睡觉都得把保险柜钥匙压枕头底下。上回做了个梦，梦见仓库着火，吓醒了一身汗，一摸——还好，裤衩没湿，是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苦，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累的人。说着说着，目光就落到了王建军身上。

王建军正专心致志捞锅里的鸭血，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咋了？”

“老王，你一天跑十二个钟头出租，不累？”

“累啊。”

“那你咋乐呵呵的？”

王建军想了想，把嘴里的鸭血咽下去：“今天我拉了个老太太去菜市场，下车她给我塞了俩橘子，说是闺女从老家寄来的。我下午收车回家，老婆煮了打卤面，我连吃三碗。晚上往床上一躺，三分钟就打呼噜了。早上五点闹钟响了我都不乐意起。”他挠挠头，“你说你们那些事儿，我一件都摊不上。没人举报我，没人偷我废料，我车上捡到个手机都得赶紧给人送回去——不送回去我怕人家找上门，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张强和李国栋都沉默了。

李国栋捏着酒杯转了两圈，想说“你这是没见过世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上回半夜两点被纪委电话叫醒，说有人实名举报他违规给关系户批条子——后来查清是同办公室老刘想顶他的位子。那三天他瘦了四斤，老婆以为他得了啥绝症。

张强也想起上个月税务局来查账，他陪着笑脸递烟倒茶，回头就冲会计发了通火。会计委屈地说“老板你这就不对了，人家正常检查你急什么”，他愣了半天，因为他也说不清自己怕什么。

王建军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嗨，你们当官的有权，当老板的有钱，我就是个开出租的，比不了比不了。”

李国栋苦笑：“有权？权是给上头看的，是给底下人骂的，中间还得防着同僚背后捅刀子。我闺女今年高考，我连开家长会都得让老婆去，怕被人说以权谋私。”

张强也叹口气：“有钱？钱在账上是数字，搁银行怕贬值，投出去怕打水漂。我儿子说想开个奶茶店，我第一反应是‘别被人骗了加盟费’。你看，我都魔怔了。”

三个人闷头吃了会儿菜。

最后王建军把最后一片毛肚捞给李国栋，说了句大实话：“我刚开出租那年，一哥们儿说帮我介绍去给领导开车，说能沾点光。我没去。为啥？我这人脑子笨，人家递个眼神我琢磨不透，人家说句话我猜不出里头的道道。我就适合开车——你指哪儿我打方向盘，到地儿你给钱，两清。”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现在我啥也不想，就想再多跑两年，给儿子攒个首付。晚上躺床上，摸着自己肚皮，热的，软的，没病没灾，我就觉得——挺好。”

张强和李国栋对视一眼，忽然都乐了。

李国栋说：“行，赶明儿我要是被撸了，也去考个出租牌照。”

张强说：“那我给你俩包车，一天五百。”

王建军急了：“别别别，我可不拉你们——你俩一个当官的一个当老板，坐我车上万一聊起什么机密，回头查到我头上算谁的？”

满桌笑成一团。火锅还在咕嘟，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照着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个头发稀疏了，一个肚子起来了，一个手上全是茧子。

散场的时候，王建军骑电动车先走了，说夜里单子多。李国栋站在路边等代驾，忽然对张强说：“你说老王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张强摸着肚皮想了想：“人家睡得着觉，咱俩比不了。”

李国栋点点头，把夹克领子竖起来挡风，那件磨毛了袖口的夹克在路灯底下，还真看不出什么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