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贷分化态势已然明朗，这并非部分银行的阶段性策略调整，而是信贷市场全局性的结构变迁
文｜《财经》特约撰稿人 王霖 记者 陈洪杰
编辑｜张颖馨
银行业信贷格局正加速反转：曾经竞相加码、全力拼抢的零售赛道步入收缩，对公信贷接过增长大旗。
近日，《财经》梳理 A 股 35 家上市银行（6 家国有大行、5 家全国性股份制银行、15 家城商行、9 家农商行）的个人及对公贷款数据发现：截至 9 月末，35 家银行个人贷款较年初减少约3257亿元，余额至56.95万亿元，同比增速由正转负。对比来看，2025年前九个月，这35家上市银行个人贷款还实现了1.02万亿元的增量。
零售信贷收缩的另一面，是对公信贷的稳步扩量。截至9月末，35家上市银行企业贷款较年初新增9.36万亿元，余额达111.82万亿元，增速9%。这一增速虽较2025年同期10%有所回落，但依旧高于上述样本银行整体 6% 的贷款增速，扛起信贷增长主力。
一缩一扩之间，上市银行信贷结构正经历深度重塑。在政策引导下，实体经济重点领域融资需求持续释放，对公信贷成为银行扩表、寻找新增长点的核心抓手；而居民加杠杆意愿低迷，叠加银行对零售资产风险保持审慎，零售信贷增长持续承压。
信贷分化态势已然明朗，这并非部分银行的阶段性策略调整，而是信贷市场全局性的结构变迁。与此同时，也有部分银行逆势探索，寻求规模、收益与风险之间再平衡的“新解法”。
信贷格局分化，银行冷暖不一
前三季度，上市银行对公、零售信贷走出分化行情，增长路径一升一降。而在这一整体格局下，不同类型银行的信贷结构，又呈现出差异化走势。
在零售端，股份制银行、城商行跟随零售“退潮”大势，继续处于负增长通道。截至9月末，5家股份制银行个人贷款合计为11.12万亿元，较年初减少2973亿元，降幅为2.6%，较2025年同期0.83%的降幅进一步扩大。5家股份制银行个人贷款较年初悉数走跌，其中，民生银行（600016.SH）的零售信贷降幅最大，为6%。
素有 “零售标杆” 之称的招商银行（600036.SH）走势颇具代表性。截至9月末，该行零售贷款为3.67万亿元，较年初减少475亿元，降幅为1.28%，零售贷款占比（零售贷款金额/发放贷款和垫款金额）则从年初的52.92%降至50%以下。
城商行零售信贷降幅同样居高，达到 2.6%，较 2025 年同期显著走阔。截至 9 月末，15 家城商行个人贷款合计 2.99 万亿元，较年初 3.07 万亿元减少 794 亿元；而 2025 年同期，这批城商行个人贷款仅较年初减少 119 亿元，降幅 0.38%。
城商行内部同样冷暖不均。15 家统计样本中，9 家零售信贷较年初下滑；另有 6 家实现逆势增长，分别是宁波银行（002142.SZ）、南京银行（601009.SH）、上海银行（601229.SH）、成都银行（601838.SH）、厦门银行（601187.SH）、贵阳银行（601997.SH）。
其中，南京银行增幅最大，为3%；厦门银行、贵阳银行的增幅位居其后，均超过2%。但南京银行、贵阳银行的增速较2025年同期均有所放缓。
国有大行、农商行则走出不一样的行情，零售信贷逆势增长，业务韧性凸显。数据显示，截至 9 月末，国有六大行个人贷款合计 42 万亿元，较年初增加 743 亿元，增速 0.18%，但较 2025 年同期 3% 的水平明显回落。
农商行表现尤为突出：截至9月末，9 家样本农商行个人贷款合计 8342.77 亿元，较年初增长 4.27%，增速较去年同期提升近 3.8 个百分点。
零售信贷“退潮”的另一面，对公信贷继续“挑大梁”。截至9月末，6家国有大行、5家股份制银行、15家城商行、9家农商行的对公信贷余额分别为84.52万亿元、15.71万亿元、9.81万亿元、1.78万亿元，分别较年初增加6.83万亿元、1.15万亿元、1.21万亿元、1757.04亿元，增速依次为8.8%、7.9%、14%、10.9%。
尽管各类银行对公信贷普遍实现增长，但对比 2025 年同期，走势已然分化。国有大行、城商行对公信贷增速有所回落，2025 年 9 月末二者增速分别为 9.8%、16.9%；股份制银行则受国有大行与区域性银行“两头挤压”，对公增长动能偏弱，增速基本持平。
相较而言，农商行对公信贷增速逆势抬升1 个百分点，显现出深耕区域经济的经营韧性。截至 9 月末，9 家样本农商行对公信贷较年初增速均超过 9%。
不难发现，城商行对公信贷增速虽同比有所回落，但仍是对公扩表节奏最快的银行板块。Wind（万得）显示，近五年（2021年至2025年），上市城商行对公信贷持续维持高增长，历年增速分别为 13%、15%、18%、17%、18%，高于同期其他类型银行。
其中，扎根长三角、成渝等经济活跃区域的上市城商行，对公信贷扩表动能普遍更强。截至9月末，共有8家上市城商行对公信贷较年初增速超过15%，分别为江苏银行（600919.SH）、宁波银行、杭州银行（600926.SH）、苏州银行（002966.SZ）、重庆银行（601963.SH）、齐鲁银行（601665.SH）、青岛银行（002948.SZ）、厦门银行。
“一缩一扩”之间，动因何在？
零售与对公信贷走出截然不同的行情，这一结构分化背后有何动因？
长期以来，零售信贷依托相对更高的贷款定价，是银行优化资产收益结构、推进零售转型的重要抓手。受访业内人士认为，受居民资产负债表修复、银行主动调优信贷结构，以及调整风险收益平衡等多重因素影响，零售信贷的增长逻辑正发生深刻转变。
拉长时间维度来看，Wind数据显示，近五年（2021年至2025年），42家上市银行的零售信贷存量规模一路上行，于2025年上半年末达到63.28万亿元高点后开始回落；截至2026年上半年末，存量规模为62.66万亿元。
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研究员娄飞鹏对《财经》表示，居民主动降杠杆，二手房交易带来的被动解押和提前还款规模居高不下，公积金贷款又替代部分商业贷款。加之零售信贷基本盘按揭贷持续负增长，造成零售信贷的需求端整体偏弱。
“具备较强偿债能力的优质客户普遍倾向于提前归还贷款，银行持续面临提前还款压力。”某股份制银行支行行长对于居民零售信贷需求走弱深有体会。
供给端的主动收缩也是零售信贷压降的重要原因之一。娄飞鹏认为，零售信贷的风险暴露具有较强的滞后性。“零售信贷不良率已连续多年单边上行，消费贷、信用卡、经营贷风险持续暴露，银行不得不从风控角度收紧准入、提高定价。”
“不仅贷款难投放，而且逾期压力高企，贷后管理负担很重。”一位全国性股份制银行个贷客户经理近日向《财经》感慨，当前业务重心转向抵押额度较高的优质大客户，对于部分抗风险能力偏弱的经营贷客群，已经很少主动拓展。
一家上市城商行支行行长向《财经》表示，以前重心是冲规模，现在核心转为保质量，依靠高收益覆盖坏账的旧路子已经走不通。“当前零售信贷审批要求客户的第一、第二还款来源均具备充足保障。风控重心也从前端进件审批，转向对贷后资金流向的穿透式核查；风控逻辑则告别一套模型通用的模式，转向分层分群、动态授信、精细化贷后经营。”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部分国有大行、城商行及农商行零售信贷实现逆势增长，一方面是银行在扩内需、促消费领域加大投放，另一方面得益于部分城市楼市回暖，带动按揭贷款回升。
例如，建设银行（601939.SH）积极落地房贷贴息、推进消费金融专项行动，个人消费贷款维持两位数增长。上海银行聚焦场景消费金融，截至9月末，住房按揭贷款余额1653.06亿元，较2025年末增长1.17%，上海区域按揭贷款余额增长5.51%；新能源汽车消费贷款余额较2025年末增长20.57%。
零售信贷经营逻辑切换之下，对公信贷正通过“以量补价”承担起信贷增长的补位重任。Wind数据显示，近五年（2021年至2025年），42家上市银行对公信贷增速保持在9%以上，持续托底信贷增长。
中信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明明告诉《财经》，“在财政政策、产业政策及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的支持下，重点项目建设、科技创新及产业升级等领域仍存在融资需求空间，为对公贷款增长提供支撑。”
明明进一步表示，当前对公信贷增长更多受到企业生产经营及资金周转需求的支撑，固定资产投资相关融资增长则相对较慢。短期融资需求对当前对公信贷扩张的支撑作用较为突出。
对公贷款成为新增信贷主力的同时，其内部结构也在持续调整：传统重资产行业信贷增速有所放缓，科技创新、绿色转型等领域信贷投放则保持较快增长。
根据中国人民银行11月11日发布的《2026年第三季度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截至9月末，科技贷款、绿色贷款、普惠贷款、养老产业贷款、数字经济产业贷款分别同比增长12.0%、13.0%、6.5%、16.2%、15.7%，持续高于全部贷款增速。
在上述趋势下，部分经济活跃地区的上市城商行、农商行则主要依托地方产业特色等，持续优化对公信贷资源投向。
两端承压，求索再平衡之路
总体来看，当前银行零售信贷已告别高速扩张周期，步入量缩、质量承压的调整阶段；对公信贷在政策引导下“接棒”扛起增量重任，却同时面临资本消耗、定价下行、局部风险等多重约束。
就此，正经历信贷结构深刻重塑的商业银行，如何在规模、定价、风险、资本之间寻求新的平衡，破解零售、对公两端的发展难题？
面对不良风险攀升，上市银行持续强化零售信贷风险管控和不良处置力度。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社融数据显示，前三季度金融机构贷款核销1.27万亿元，同比增长23.3%，三季度单季核销4646亿元，同比增长34.5%。
农业银行（601288.SH）信用管理部副总经理李红伟在该行2026年第三季度业绩说明会上表示，对已逾期零售类贷款，加大催收频次和力度，全力提高贷款收回率。
但需要注意，零售信贷步入下行通道，并不意味着零售业务的战略价值下降。在信贷整体增速放缓的背景下，零售业务仍是财富管理的客群基石，而财富管理正是当前商业银行竞争的核心赛道。
“零售信贷的发展重心应由规模扩张转向价值经营，即更多依靠收入质量和客户价值来驱动零售业务条线增长。”天府立言金融研究院院长曾刚认为，比如在客群方面，优化消费和经营类贷款客群结构，运用数据模型精准识别优质客户，聚焦中高端客群、小微企业主和县域客户。
曾刚进一步指出，在场景方面，强化公私联动，以产业链、园区、代发工资等场景为切入点，将企业端资源转化为零售客户。同时，持续提升数字化运营能力，降低获客和服务成本，优化综合服务体验。
零售板块的价值重心转向财富管理赛道，而承接信贷增量的对公业务同样面临挑战。优质客户竞争日趋激烈、贷款定价不断走低，规模增长能否兑现盈利修复，新兴赛道投放能否补齐传统领域的信贷收缩缺口，考验着各家银行的经营内功。
“目前大型商业银行对科技企业的争夺非常激烈，股份行的策略是尽量早地介入，通过授信建立早期联系，以便后期继续合作。”某全国性股份制银行对公客户经理曾对《财经》透露。
明明表示，随着产业升级、设备更新及相关政策性项目逐步落地，企业技术改造、设备投资及配套融资需求有望继续释放。同时，优质民营企业、科技型中小企业及产业链上下游企业的经营性融资，有望贡献一定增量。
“考虑到部分传统行业资本开支仍相对偏弱，未来对公信贷增长或进一步向科技创新、产业升级及企业经营周转等领域集中，信贷资源配置也将更加注重融资需求的可持续性与资金使用效率。”明明说。
责编 | 张生婷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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