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羊肉搁在鞋柜边上，我弟林晓东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瞟了一眼，嘴一撇。
“十五斤？够谁吃的。”
他手里攥着根黄瓜，正在拍。案板上蒜末和香菜叶粘了一片，我妈在旁边和饺子馅，手没停。
“你姐大老远提来的，少说两句。”我妈头都没抬。
“我说实话呢妈。”林晓东把黄瓜往盘里一推，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我老丈人那边明天一桌人，小舅子一家三口，光大人就六个，十五斤剔了骨头能剩多少？姐，你再添十一斤，凑个二十六，好看。”
我爸把电视音量拧小了两格，转过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我蹲着没起来，把塑料袋口拢了拢，滚出来的一截羊腿肉让我塞了回去。指甲缝里嵌了点冻肉渣，凉。
“你算得挺清楚。”我说。
“做买卖的，数还算不明白？”
他那门窗店开了四年，一年到头在算账，算来算去算到自家姐姐头上。
“姐，你那肉是老陈家买的吧？”他又补了一句，“老陈家贵，我知道。你买十五斤也是买，添十一斤也是买，一块儿买了得了。”
我妈终于抬头了。手上全是面，不好过来拉我，就站在案板那头喊：“晓东！你姐拿多少是多少，你少说两句。”
“妈，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
“你说什么你说。”我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林晓东闭了嘴。
我站起来，把塑料袋提手打了个死结，往手腕上一挂。挺沉，老陈称完了又搭了块羊脖子，十五斤不止。
“添十一斤是吧。”我说。
林晓东咧嘴：“这就对了姐——”
我没接后半句，拎着肉往门口走。我爸喊了声“晓棠”，我冲他摆摆手。我妈在后面追了句“吃了饭再走啊”，声音急，但人没出来。她手上那点面不收拾干净，出不了厨房。
换鞋的时候我看见鞋柜上搁着我带来的那袋砂糖橘，忘拿了。
算了。
门在身后关上。电梯里信号不好，手机震了两下，掏出来一看，林晓东发的：“姐你生气了？”信号跳回两格，又来一条：“我就随口一说。”
一楼到了。我把手机揣兜里，羊肉搁脚边，冷气顺着裤腿往上爬，膝盖那块发紧。
出了单元门，风往领口里灌。我站在自行车棚旁边，把塑料袋换到右手，左手勒出三道红印子。
掏出手机，翻到婆婆的号拨出去。
“妈，我一会儿过来，带了点羊肉。”
“来来来。”那头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正好我炖了萝卜汤，你过来喝一碗，天冷。”
挂了电话，我原地站了半分钟。往南两个红绿灯是新源里，我婆婆住那儿。往北回自己家，冰箱冷冻层塞不进这么大一包。往西菜市场，再买十一斤凑二十六斤拎回去——
那我成什么了。
我拎着肉往南走。
婆婆住的小区比我妈那儿老，外墙刷过一回漆，颜色比旁边新楼深两个色号。楼道里搁着邻居家的酸菜缸，盖子上压了块红砖。我侧身绕过去，上三楼，敲门。
婆婆围裙上沾着面疙瘩就开了门。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她眼睛亮了一下：“羊肉？多少？”
“十五斤。”
“你妈那头留了没？”
“留了。”
“那就行。”她侧身让我进去，顺手把袋子接过去，往厨房地上一搁，蹲下去解开看，“前腿？”
“老板说前腿。”
“前腿嫩。”她站起来，把围裙带子在腰后头紧了紧，“你坐，我给你盛汤。”
我脱了大衣搭沙发扶手上。她家暖气足，进门就得脱。茶几上搁着个搪瓷缸，泡着枸杞，水没色了还泡着。旁边半包饼干，夹子没夹严，有点返潮。
婆婆端了碗汤出来，萝卜炖得透亮，飘着葱花。“先喝两口暖暖。”
我接过来捧着，烫手，没喝。
手机响了。掏出来看，屏幕上两个字：我爸。
前后不过七分钟。
我接了。
“晓棠，你到哪儿了？”
我爸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比平时急一点，但急得有限，像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温不火。
“在婆婆这儿。”
那头顿了两秒。“你把肉拎走了？”
“嗯。”
“你这孩子。”他叹了口气，像打火机打不着火，咔嗒咔嗒几声，没点着。
“爸，有事说事。”
“你弟那话不是那个意思。”我爸开腔了，“他刚才被你妈骂了一顿，才把实话说出来。他是想从你那儿匀点肉走，明天他老丈人那边请客，他想带点好羊肉过去，自己又舍不得买。看你提了那么多，就想着能不能分一半走。”
我捧着汤碗没说话。
“他嘴笨你知道的。想跟你要，开不了口，觉得跟自己姐姐说‘给我分点肉’丢人，拐弯抹角说成让你再添十一斤。你妈骂他，说‘你姐拿十五斤来你还嫌少，你让你姐怎么想’。他坐那儿不吭声，后来跑厨房剥橘子去了。”
我爸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你说他剥橘子给谁吃？”
“给谁？”
“给你。他以为你气一会儿就回来。你妈说‘你姐都走了，你剥给谁’，他站那儿半天，说‘那搁着，她下回回来吃’。”
我把汤碗搁茶几上。心里那股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像吞了个没蒸透的馒头。
“爸，他要肉他直接说就行了。”
“他说不出口。”我爸又咔嗒了一声，“你弟这个人，跟外人张口容易，跟自家人犯怵。他怕你嫌他。”
“我嫌他什么？”
“嫌他没出息呗。你那社区中心的活儿，说出去好歹是正经单位。他那门窗店，饥一顿饱一顿的。”
“我什么时候嫌过他。”
“我知道你不嫌。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我没说话。
“行了，别气了。你妈说了，明天你带孩子回来吃饭。肉你妈留了一半，你弟那事让他自己跟你说。”
“我明天去。”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翻手机。林晓东那两条还躺在微信里，底下又多了一条：“姐，爸给你打电话了没？”
我没回。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爸？”
“嗯。”
“家里有事？”
“没事。我弟说了句不好听的，我爸描一下。”
婆婆哦了一声缩回去。过了两分钟又出来，手里多了个保鲜盒，往我面前一搁：“羊肉我给你分好了，你带一半回去，冻着慢慢吃。剩下一半我明天炖一锅，你过来端。”
“妈，肉是给你拿的。”
“十五斤我一个人吃到过年？”她把盒子盖严实了，往我包旁边一放，“你妈那半边她留着，我这半边分你一半，正好。”
我看着她，忽然说了句：“我弟嫌少呢。”
婆婆手上停了停。她把围脖放膝盖上，看了我一眼：“你弟嫌少？”
“嗯。说我拿得不够，让我再添十一斤。”
婆婆想了一下。“他不是嫌少。”
“什么？”
“上个月你弟来我这儿借梯子，修你爸妈阳台那灯。”婆婆重新拿起围脖，一针一针走着，“修完了坐这儿喝了杯茶，问我这片儿有没有零活儿干。说店里闲，想找个兼职贴补一下。我说这片儿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哪有零活儿给他。他走的时候我说‘你要是手头紧，你姐那儿能周转周转’。他说‘我姐也不宽裕，跟她开不了这个口’。”
我心里拧了一下。
“他跟你开得了口？”
“跟我一个老婆子开口不丢人。”婆婆头都没抬，针也没停，“跟你说就丢人了。你是他亲姐，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混得不如你，脸上挂不住。”
我盯着保鲜盒看。婆婆把羊肉切得整齐，码得板板正正。
“你弟那天坐这儿说了会儿话。说他老丈人那边亲戚多，红白喜事回回都得随礼，他店里今年活少。你弟媳嘴上不说，他心里有数。”婆婆把毛线绕了绕，“他走的时候我问他喝不喝茶，他说不喝了，还得去接孩子。骑着个电动车走了，大冷天的，连个挡风被都没安。”
婆婆这个人，不说软话。她就是把事摆出来，你自己琢磨。
“你弟不容易。”她最后补了一句，“你也不容易。两头都难，互相担待着点。”
我拿起手机，给林晓东回了一条：“明天去妈那儿，你几点到？”
秒回：“十点。”
我又打了一行：“带嘴来，别带别的。”
他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我弟从来不发笑脸。他发消息一律是句号结尾的短句，“知道了。”“到了。”“行。”一个表情符号都没有过。
这个笑脸，我看着有点不对劲。
到家八点四十。
周明远给我开的门，手里攥着个遥控器，电视开着体育频道。他往我身后看：“肉呢？”
“给婆婆留了一半，带回来一半。”
“我说呢，你一进门家里味儿就不一样了。”他凑过来闻了闻，“你身上还有羊肉味。”
“你属狗的？”
他去厨房给我盛了碗汤。我坐餐桌前，把带回的保鲜盒搁台面上，跟他说了今天的事。没说全，就说我弟嫌少，我把肉拎走了。
周明远听完，喝了两口汤。他把碗放下，问：“那你明天还去你妈那儿？”
“去。”
“行。冰箱里有箱奶，单位发的，你带过去。”
“你买的？”
“发的。”
他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一半回头说：“你弟上个月找我借了三百。”
我停了筷子。“什么时候？”
“月初。说店里周转一下，过两天还。我没催。”
“你借了？”
“借了。上回借了两百，还了。这回又借了三百。”
我把筷子搁下来。“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说别跟你说。”周明远把衣服收下来搭沙发背上，坐过来叠，“他说你知道了准念叨他。”
“我念叨他什么了？”
“我哪知道。他那么一说，我就那么一听。三百块钱的事。”
“他借了干嘛？”
“没细说。好像是交什么费。”周明远叠完一件T恤，想了想，“对了，上回他来拿钱，我看他电动车筐里搁着好几个纸袋子，上面印着个囍字，像是喜铺的袋子。我没问。”
“喜铺？”
“嗯。大概是喜糖喜酒那种店。我以为他帮人跑腿。”
我心里过了一下。我弟媳娘家那头最近有什么喜事？没听我妈提过。
“你问问你弟呗。”周明远说，“别问我，我就是瞅了一眼。”
他这点好，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我去孩子房间看了看。儿子已经睡了，被子蹬到脚底下，我给他拉上来掖了掖。回客厅的时候，周明远把碗洗了，灶台也擦了，就是抹布没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滴滴答答往下滴。
我拧了抹布，重新擦了遍灶台。
周明远坐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你擦几遍了？”
“两遍。”
“三遍。我数了。”
我没理他，把抹布挂好，坐他旁边。电视里在放什么球赛，我看不懂，他也未必看得懂，就是开着当个响。
“你弟那个店，今年是不是不太行？”周明远问。
“听婆婆说活少。”
“嗯。上回他来借钱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今年接的活儿比去年少一半，同行也多，压价压得厉害。”
“他跟你说的？”
“随口聊的。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说自己的难处就跟念菜单似的，轻飘飘的，你也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撑面子的。”
我想了想，给林晓东发了条消息：“明天十点，别迟到。”
他回：“知道了姐。”
没有句号。
我弟发消息从来没缺过句号。今天两条都没有。
周明远睡着以后，我又起来了。
睡不着。心里有事，躺不住。
厨房里那盒羊肉还搁在台面上。我打开保鲜盒，一块一块拿出来分装。婆婆切得规整，前腿肉切成方块，羊排剁成小段，骨头是骨头肉是肉。我找了几个保鲜袋，按一顿的量分开装，每袋上面贴了标签，写上日期。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心里乱的时候就收拾东西。文件按日期排，衣服按颜色挂，调料瓶按高矮站队。周明远说我这是病，我说你那个袜子攒一礼拜不洗才是病。
羊肉分好装进冷冻层。袋子上的标签我写了三遍，头一遍字写歪了，撕了重写，第二遍日期写错了，又撕了一张。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我想到今天买肉的时候。北关市场最里头那家老陈羊肉，老板认得我，见我就笑，说今天羊好，刚宰的。我挑了半天，前腿、羊排、羊蝎子各要了几斤，凑了十五斤出头。老板称完了又给我搭了块羊脖子，说拿回去炖汤。
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前面一个老太太买羊尾油，挑来挑去挑了十分钟，老板都没急。我站得脚发麻，手插在口袋里，后来实在冷得不行，老板递给我一个暖水袋让我捂着。
我挑肉的时候是真上心。羊排要肥瘦相间的，羊腿要前腿不要后腿，羊蝎子要带脊髓的。老陈都说“你比你妈还会挑”。
我拎着十五斤肉，坐了三站公交，又走了七八分钟，到我妈那儿。路上塑料袋换了三次手，勒得手指头紫了一条印。
我进门一共没待上五分钟。
我弟一句话，我就出来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第四个保鲜袋，看着台面上剩下的羊肉。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像是你认认真真做了件事，自己觉得挺好，结果人家眼皮子一撩说“就这”。你还不兴解释，一解释就成了你小气。
我把保鲜袋往台面上一撂，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周明远说得对，我确实有点小心眼。我弟说那话的时候，我要是好好跟他说“我这十五斤是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你要用你直接说，姐给你分”，这事就过去了。可我当时一个字都不想说，拎着肉就走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爸我妈都在场。我弟那么一说，我要是跟他掰扯，就显得我这个当姐姐的跟弟弟计较。我要是应下来再添十一斤，那我心里不痛快。我走，是我唯一不用解释的选择。
可走了以后呢。我爸七分钟就打电话来了。他掐着表算的，知道我还没走远，一顿饭的功夫都没到。
我坐那儿想了十几分钟。手机亮了一下。
林晓东发的：“姐，明天来的时候别买肉了。我买了虾，早上现买的。”
我回：“你买虾干什么？”
“给爸做的。他爱吃。”
“你什么时候会做虾了？”
“学呗。网上有教程。”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字打得慢，一条一条蹦出来。没有句号的那两条后面，又恢复了句号。
“行。”我回了一个字。
“姐，今天那个肉的事——”
“明天说。”
“好。”
我把手机搁台面上，站起来把剩下的羊肉收进保鲜袋里。打开冷冻层门，码的时候看见底层还有一盒饺子。我妈上回给拿的，韭菜鸡蛋馅，还没吃。盒子盖子上贴着她写的标签，字歪歪扭扭的，“韭菜鸡蛋，十一月二十日”。粗记号笔写的，墨洇开了一点。
十一月二十日。那天是我爸生日，我回去了一趟。我妈包了两种馅的饺子，一种我爸爱吃的猪肉白菜，一种我从小吃到大的韭菜鸡蛋。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两盒，说“回去冻上，啥时候不想做饭了就煮几个”。
我把饺子往旁边挪了挪，给羊肉腾出地方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带着孩子回了育才里。
门一开，我爸在客厅看早间新闻。茶几上搁着一盘子砂糖橘，全剥了皮，一瓣一瓣码着，连白色的筋络都撕得干干净净。
林晓东不在。
“你弟一大早去市场了。”我爸说，“买虾去了。你妈让他去的。”
我进厨房。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腰上贴了块膏药，弯腰的时候自己用手撑了一下。
“腰又疼了？”
“老毛病了，贴两天就好。”她头也没抬，“你弟昨晚把饺子包好了，冰箱里呢，羊肉馅的你拿回去。”
“你包的？”
“你弟擀的皮。厚得跟鞋底似的，我说他，他还说‘厚皮不破’。”
我没接话，蹲下来跟她一块儿择韭菜。
“昨天那事。”我妈开口了，“你弟昨晚回来，让我骂了一顿。”
“嗯。”
“他那话不是嫌你拿得少。”我妈把韭菜根掐掉，一根一根码齐了，“他老丈人今天请客。他本来想从你这儿匀点肉走，又不好意思直说。他寻思着让你再添十一斤，他以为你会说‘那这些你就拿去用吧’，他就能顺水推舟拿走一半，给你留一半。”
“他直接跟我说不行吗。”
“说了。说不出口。”我妈笑了一声，苦不苦的，说不清，“你弟这个人，跟外人有话直说，跟自家人反而绕弯子。他觉得跟你开口要东西丢人，又觉得绕个弯子说添十一斤是给你面子。你说他这脑子——”
“长反了。”
“可不是。”我妈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搁，“昨晚你走了以后，你爸给他骂了一顿。他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后来跑厨房把橘子剥了。”
“爸跟我说了。”
“那你气消了没？”
“我没气。”
“你没气你拎着肉走？”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就低头择韭菜，语气平平的。
“我拎走，是因为我在那儿待着，你跟我爸夹在中间不好做。”我说。
我妈手停了一下，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脾气。受了委屈也不吵，把东西一拿就走。走了以后自己憋着。”
我没说话，手上接着择韭菜，根摞根，码得整整齐齐。
“你弟今早五点多就起来了。”我妈说，“去市场买虾。他丈人爱吃虾。我说你丈人明天过生日，你不是要带肉过去吗。他说肉不带了，去晚了怕虾不新鲜。骑着电动车出去了，大冷天的，回来的时候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他买虾就买虾，冻那样干嘛。”
“没安挡风被。”我妈说，“我说给他买一个，他说不用，习惯了。”
我爸在客厅喊了一声：“让孩子吃橘子，剥好了的。”
我拿了瓣橘子搁嘴里。酸，后味甜。
“你弟知道错了。”我妈声音放低了，“但他那个嘴，你让他当面说‘姐我错了’，他说不出口。他没那个词。”
“那他今天来吗？”
“来。带着虾来的。说给爸做一桌。”
果然，十点半门响了。林晓东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虾在里面弓着身子，还活着，弹得袋子直晃。他进门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拎着袋子杵在门口换鞋。
“姐。”
“嗯。”
“那个虾。”
“买了几斤？”
“三斤。”
“三斤够谁吃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出来了。我把这话原样还给他了。他咧嘴笑了一下，挺不好意思的，耳朵根都红了。
“够了够了。”他连说了两遍，拎着虾往厨房钻，“妈，我来做，你别动手。”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回头跟我对了个眼神。
我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行了吧。
我妈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看着办。
整个下午林晓东都在厨房里忙活。虾做了两吃，白灼一盘，油焖一盘。还炒了个蒜薹肉丝，炖了条鱼，切了盘酱牛肉。我爸平时爱喝两口，今天自己倒了杯酒，给我弟也倒了一杯。
我弟端着酒杯，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好好做。”我说。
“嗯。”
“缺钱说话。”
他低头喝了口酒，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我妈在旁边偷偷看了我一眼，嘴角没动，眼睛动了。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我弟抢着洗碗。我妈坐沙发上揉腰，我爸在阳台浇花。孩子跟姥爷在阳台上揪枯叶子玩。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弟洗碗。他干活利索，碗碟摞得整整齐齐，就是洗洁精挤多了，水池里全是泡沫。
“少挤点，费水。”
“哦。”他拧小了水龙头，冲了两遍，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搁台面上，“姐，这个你拿回去。”
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剥好的砂糖橘，一瓣一瓣码着，和他昨晚剥的那盘一个样。
“昨天的我吃了，今天新剥的。”他头也没回，还在冲碗。
我把保鲜盒拿起来。盒底贴了张标签，是我妈的字：“砂糖橘，十二月七日。”
我打开盖子拿了一瓣，把盒子盖好，搁进包里。
晚上回到家，周明远在沙发上看球赛。我把保鲜盒搁茶几上，他伸手摸了一瓣。
“你弟剥的？”
“你怎么知道。”
“你剥橘子从来不撕筋络，都是直接掰开就吃。”
我看了他一眼。他嚼着橘子，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跟什么都没说似的。
“好在他没买肉。”我说。
“嗯？”
“他买了虾。我爸爱吃虾。”
“那还行。”
“他借你那三百，月底能还上吗？”
“催什么。又不急。”
“我回头给他。你别要了。”
“你给他跟我给他有什么区别？”
“有。你给是姐夫帮衬，我给是姐姐管账。他分得清。”
周明远想了想，说：“那行吧。你给他，让他自己还我，走个过场。”
“你倒会做人。”
“那当然。”他又摸了一瓣橘子，“你弟这橘子剥得真干净。”
我把保鲜盒盖上，搁进冰箱。
睡前我给林晓东转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够他还周明远那三百，再多出一些。备注写了两个字：虾钱。
他秒回：“姐，用不了这么多。”
“多了存着。下回别跟姐夫借，跟我借。”
隔了半天，他回了句：“知道了。”
这次有句号。
我把手机搁床头柜上，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开冰箱拿鸡蛋，看见那个保鲜盒里还剩几瓣橘子，搁在最里头那层，旁边是我妈冻的饺子。我把饺子往旁边推了推，橘子还是搁在原处，没动。冰箱门吸上的时候弹了一下，没关严，我又拉开重新推了一把，听见门缝里“啪”一声吸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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