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秀兰，今年六十，在城东锦绣家园物业做保洁六年，一个月两千三。十月底那个周五下午，刘经理把我叫进物业办公室，说公司研究过了，我到退休年龄了，合同自动终止，月底就不用来了。
他把两张纸推过来，一张终止确认书，一张自愿放弃社保承诺书，说签了给我一个月工资两千三，不签一分没有。我看见自愿放弃四个字，没签。
我社保还差两年，老伴在小区看车棚，儿子跑网约车，孙女的午饭钱还等着我这份工资。
我问他有没有书面通知，他说公司规定就是这样。我把两张纸拍进手机，说回家想想。他给我三天时间。出门时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保洁车还停在电梯口，拖布上的水顺着拖把头往下滴。
我在这个小区扫了六年，哪栋楼的电梯口最脏，哪层的垃圾桶最满，我闭着眼都知道。可他说合同自动终止，就像我这个人到了日子，自己就停了。
回家路上我把照片翻出来看。自愿放弃社保那几个字，像有人把我往后拽。两千三，正好是一个月工资，拿了走人，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可我社保才十三年两个月，还差两年才够十五年。这两年要是断了，往后看病买药，还有那点养老金，都悬。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删照片。
晚上儿子陈磊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了两句。我把照片给他看。他看完说，妈，两千三就两千三，你都六十了，别跟人家公司耗，耗不起。
老伴老陈在阳台抽烟，听见了，隔着玻璃喊，别在小区里闹，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说我没闹，我就是想弄明白，这两年社保，公司该不该给我补上。他把烟掐了，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法援站。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姑娘，叫小唐，二十出头，说话快，先问我带了什么。我说就手机里两张照片。
她没嫌我带得少，先给我列了一张清单：工资流水、排班表、工牌、微信通知、同事证言。她指着手机里那张自愿放弃的照片说，这个字先别签，签了再要就难了。
我说，姑娘，你这么年轻，别拿我的事练手。她没辩解，把清单折好塞进我手里，说下午两点她在银行门口等我。
下午她真在银行门口等我，还带了个文件夹。排队时她跟我说，社保没交满十五年，又没办退休手续，公司不能光拿年龄两个字就把人打发了。
我问她，那两年社保，公司该不该给我补上。她说该补不该补，得看证据，先把流水打出来。她垫了复印费，把六年的流水一页一页摊开，指着上面的户名给我看：前两年是锦绣家园物业，中间两年换成了一家劳务公司，最近两年又换回物业。
她用笔把两个户名圈出来，说这就是问题。我盯着那两个名字，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六年，原来不是跟一家公司干的。
她又说，补缴的钱里，有一部分是个人该出的，到时候得从自己这边出。我问，那我自己要掏多少。她说得等社保那边核定，先把材料备齐。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不是公司全兜。可她没绕，也没拿大词压我，就把话摊开了说。那天从银行出来，她把流水按年份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说下周一陪我去交材料。我嘴上没说，心里那点“练手”的怀疑，轻了一块。
周一上午我先回了趟保洁班。工具柜在楼梯间，最底下压着一摞旧排班表，我翻出最近两年的，上面有刘经理的签字，哪天谁扫哪栋楼，排得清清楚楚。
我把表和工牌、工作服放在一起拍了照。王姐在旁边擦扶手，我问她能不能帮我证明，我这几年一直是物业安排的活。她手里的抹布没停，说妹子，我家里也指着这份工资，我不敢。我点点头，没再劝。
当天晚上她发来一条微信，是个截图，刘经理在保洁班的群里安排加班，说周末小区搞活动，所有人停休，后面跟着我的名字。
她只说了一句：别写我名字。我回了个好。她又补了一句：等公司真给你补上了，我再考虑自己的事。我把截图存好，没删。
小唐把材料理成一摞，陪我去交了仲裁申请，要确认这六年的劳动关系。窗口收了，给了一张受理回执。她把回执折好，塞进我那个装流水的塑料袋，说这张纸比什么都要紧，别丢。回家路上我把塑料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摞没发的工资。
过了些日子，公司那边有了动静。调解室里坐了两个人，刘经理和一个姓胡的，说是外包公司的负责人。胡经理先开口，说我不是物业的人，是他们外包公司的，物业只管用人，不管合同。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劳务协议，上面有我的签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想起六年前入职那天，他们让我在一张空白表上签字，说后面再填内容。我当时问过一句，他说先签先办手续，我就签了。
小唐没跟他争我是不是外包，只把流水摊开：工资是物业和劳务公司交替打，排班表是刘经理排的，工牌是物业发的，加班是刘经理在群里安排的。
她说，协议上的条款和日期，是我签完字之后才填上去的，这张纸说明不了什么。胡经理把复印件收回去，没再拿出来。刘经理坐在旁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最后他们提了方案：欠缴的两年社保，公司给我补上；再给一个月工资两千三；双方解除关系，往后不再续用。刘经理补了一句，这是公司能出的最高价。
我问，补哪两年，写不写进协议。小唐说，必须写进协议，写清起止月份。我又问，个人要出的那部分，从哪里出。她说，从核定单出来的那天起，个人该出的，得从自己这边出。
我心里把账过了一遍：两千三，扣掉个人部分，剩下的才是我的。可这两年社保补上，我就够十五年了。
陈磊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就问谈得怎么样。我说公司答应补两年社保，再给两千三，往后不用我了。他说，妈，两千三就两千三，你别再折腾了。
我说，不是两千三的事，是那两年社保。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劝。回家路上他把电动车骑得很慢，路过小区门口的药店，停下来问我要不要带点什么。我说不用。
我没当场答应，跟小唐把数字对了一遍。她把协议里要写清的几条一条一条念给我听：补哪两年，补多少，个人部分怎么出，两千三什么时候到账。
她说，要是不接受，就接着等开庭，等多久说不准，结果也说不准。我问她，你觉得我该怎么选。她说，这得你自己拿主意。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给她回了消息：补。
协议签完，两千三先到了账。小唐说，补缴得等社保那边核定，让我把受理回执收好，别丢。我把回执夹进塑料袋，跟流水、排班表放在一起。
头一个月没动静，我心里发慌，给小唐发消息问是不是黄了。她回得很快：我帮你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说。过了几天她发来一张截图，是补缴核定单，上面写着起止年月和个人应缴金额。
她把个人部分那一行圈出来，说这部分得从补偿里出，别漏。我对着单子把两千三留出一块，剩下的才敢往别处花。
又过了些日子，小唐发来消息：到账了，去打流水。陈磊那天轮休，陪我去银行。窗口把补缴那两年一笔一笔打出来，他凑过去看，说妈，真补上了。
我说，补上了。他把单子折好，塞进我那个塑料袋。出了银行，他说，走，社保窗口，把账核一遍。我说，你今天不跑车了？他说，晚两个钟头，不差这一趟。
社保窗口的年轻姑娘把身份证往机器上一放，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累计缴费十五年两个月。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阿姨，下个月带身份证来办养老金申领，医保年限不够的话，接着缴就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问她，这两年是公司补的，往后不会再变吧。她说，核定单在，到账流水也在，不会变。我把那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十五年两个月。
从社保大厅出来，陈磊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说，妈，往后你打算怎么着。我说，隔壁小区招上午的小时保洁，一个月一千八，我去试试。
他说，行，我帮你问。我说，你别跟人说我六十了。他说，知道。他没说我做得对不对，也没说公司好不好，就说了一句，往后有事，你别自己扛着。
晚上到家，老陈把我那个塑料袋拎过去，翻出那张旧工牌，看了看，收进他抽屉最里面。他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往后别再跟人签空白表。
我把核定单折好，放回塑料袋最底下。小唐发来消息：阿姨，核定单收好，往后办手续都用得上。我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她回了个笑脸。
两千三扣掉个人部分，剩不下多少。往后每个月一千八，比原来少五百。医保年限还差一截，得接着缴。可我下个月能去办养老金申领了。
往后的日子还是紧，只是紧得不一样了。我不是被一句话赶走的，是自己把账算完，把字签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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