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都快满月了,还没见过他爸。

我妈抱着孩子哄了一下午,胳膊都酸了,丈夫电话里说:“航班排得满,你先张罗满月宴。”

那天我去酒店确认菜单,前台的快递箱翻了。

一沓结婚请柬散在地上,旁边的新娘摆着手:“婚礼都办完了才到,拒收退回去吧。”

我弯腰帮忙捡,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请柬上。

新郎栏写着“顾秋生”。

和我丈夫同名。

我笑了笑,觉得巧,顺手把那一页翻开。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西装,站在新娘身边,笑得一脸温和。

那张脸。

和我丈夫长得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

声音从头顶传来,熟悉得让我浑身一震。

我缓缓抬头。

顾秋生就站在两步外,手里拎着一双新娘的高跟鞋,正替旁边的新娘拢了拢外套。

那个新娘挽着他的胳膊,笑容还没完全收起来。

“你……”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1. 他不是在航班上吗?

2. 他不是说这个月都排满了吗?

3. 我生孩子那天他都没来,我妈打电话他说忙。

现在他站在这里,替别的新娘拎鞋。

“你怎么在这?”顾秋生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我不是让你去看满月宴的场地吗?”

我指着请柬,手抖得停不下来。

“那这是什么?”

新娘也看了过来,眉眼间带着疑惑,喊了他一声:“秋生,这是你朋友?”

秋生。

她叫他秋生。

我连我丈夫的小名都不知道。

“我是他老婆。”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新娘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扭头看顾秋生。

“你不是说你没结婚?”

顾秋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把新娘的手拨开,朝我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你先跟我回去,回头再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我盯着他,

1. 解释你为什么在这?

2. 解释你为什么有另一个婚礼?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一个老太太惊喜地喊:“顾机长,您怎么在这?今天不是您的大喜日子吗?”

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

不是我的。

我和他领证那天,他在机场候机,我一个人去的民政局。

我妈抱着孩子从电梯口走出来,显然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怎么了?又哭了?”她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抬头看见顾秋生,“你回来了?正好,孩子一直哭,你看看是不是饿了。”

顾秋生的脸彻底白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妈怀里的孩子身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是你儿子。”我把孩子接过来,递到他面前,“快满月了,你还没抱过。”

孩子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

顾秋生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像是碰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

新娘站在原地,那双高跟鞋拎在手里,鞋跟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你结婚了?”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发颤。

我没回答她。

我把孩子递给我妈,走到顾秋生面前。

他的西装是新的,领口别着一朵花,是胸花。

“机长同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这是搞的什么业务延伸?开飞机顺便还提供结婚服务?”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你先跟我回家。”

“回哪个家?”我盯着他的眼睛,

1. 你今天是回我那个家,

2. 还是回她那个家?

新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拽了拽顾秋生的袖子:“你真的结婚了?”

顾秋生没回答。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带孩子的累,是另一种。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满月宴我不办了。”我把车钥匙递给我妈,“你先带孩子回去。”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秋生,什么都没说,抱着孩子转身进了电梯。

孩子还在哭,哭声在大厅里回荡。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转头看顾秋生。

“你跟我来。”

我把他拉到走廊尽头,那里没人。

“说吧。”

顾秋生的声音很低:

1. 她爸是我公司的大客户。

2. 她家里一直催,我跟她约定好了,就办一场婚礼给老人家看,实际就是走个过场。

“那我呢?”我指着自己,“我是过场里的过场?”

“你别闹。”

“我没闹。”我盯着他,“我要是没看见,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1. 等我孩子满岁?

2. 还是等你跟她生了孩子?”

他沉默了。

那个沉默比任何话都伤人。

“你结婚的时候,我在家生孩子。”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

1. 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2. 护士替我打,你回了条短信:航班排太满,抱歉。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根本不是飞不了。”我往后退了一步,“你是在跟别人拜堂。”

他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

“别碰我。”

“易晚——”

“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你什么感觉吗?”我打断他,“我觉得你特别陌生。你站在她旁边,笑的那个样子,我很久没见过你那样笑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笑过那样。”我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娶我这件事,就是你职业生涯里的一段弯路?”

他没说话。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暗区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1. 孩子你没抱过,

2. 你没管过,

3. 你什么都没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现在告诉我,你跟别人办了场婚礼,是为了前途?”

他终于说了实话:

1. 她爸在公司说得上话,我这几年升得快,跟这个有关系。

2. 这场婚礼,就是做给老人家看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我想?”我笑了一下,“我想什么了?我看见我丈夫跟别人结婚,我连问一句都成了我想多了?”

他皱了皱眉:“你别闹。”

这句话他说了两遍。

“我没闹。”我深吸一口气,“我就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你当初跟我领证,不是因为想娶我。”我看着他,“你是因为那天实在没法拖了,顺便把我娶了。”

他的脸色变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你听不懂?”我往后又退了一步,“你现在站在这,穿着别人的新郎服,跟我说这些,你觉得我还会信你?”

他的手垂了下去。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新娘探出头来:“秋生,你快一点,爸妈在等你。”

顾秋生没回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等我回去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这一切。”

“那你现在解释。”我说,“现在,就在这。”

他犹豫了。

那个犹豫,把最后一点侥幸都撕碎了。

“你根本就没想过解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只是想把我哄回去,继续帮你带孩子,让你在外面做你的好女婿。”

新娘又喊了一声。

顾秋生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我突然觉得,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把手里攥着的那张请柬递给他。

“收好,别丢了。”

“易晚——”

“我回去带孩子。”我转身往电梯走,“你忙完了,不用来找我。”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眼前一黑。

我靠在电梯壁上,终于撑不住,顺着墙滑了下去。

怀里还攥着那张请柬。

照片上的两个人挨得很近,笑得像一幅年画。

我伸出手,把请柬上自己丈夫的脸,慢慢挡住了。

这样,就看不见了。

孩子还在家里哭。

我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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