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我把车钥匙从周强手边拿走时，手心全是汗。我四十二岁，在县城开一家水果店，店里的橙子正靠短视频往外走。主号是我自己的实名，备用号当初图省事，用我爸的身份证注册的，专发果园和打包的日常。
三天前平台突然要人脸核验，视频发不出去，预售的订单压着，买家在评论区一遍遍问什么时候发货。我跟周强冷战两天了，起因是他嫌我在店里拍视频，把一筐橙子碰翻，还撂下一句：离了我你连车都开不出去。这话我当时没接，从那天起，家里就没什么声音。
今天早上我站在他床边，把要回老家办事说得很慢。我心里其实认定他会说一句“我陪你回去”——他知道我从来没一个人把车开出过门。
他没抬头，把钥匙从床头柜上推过来，只说了一句：车没电，先去充电。我站了几秒，想问一句你到底去不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把钥匙捏进手心，出门了。
从家门口到充电站，那几百米我开了快二十分钟。方向盘在手里发滑，每一次变道都要先在心里数一遍步骤，后视镜看两眼才敢动。
到了充电站，我把车停进空位，熄火，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充电枪插不进去，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看，越看越糊涂。旁边有车充完开走，我又等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
走到穿工作服的人跟前时，我把话说得尽量清楚：师傅，能不能帮我充个电？我不会弄。说完这句，我脸上有点发热，但没退回去。
他走过来，先看了一眼我攥着充电枪的手，又看了看屏幕，说没事，我教你。他把充电枪拿起来，对准接口，卡嗒一声卡进去，又指着屏幕上的指示灯说，看这个灯，亮了就是充上了。
我跟着他的动作看了一遍，心里把那一声卡嗒记下来。他问我是不是第一次自己出来，我嗯了一声。他说，慢慢来，别慌。我点点头，又看了一遍他插枪的位置。
充上电，我绕到副驾那边拿包，关车门时没留神，左手被夹在门缝里。那一下疼得我蹲下去，指根的皮破了，血珠渗出来，手背很快肿起一道红印。
师傅隔着车问要不要歇会儿，我说不用，还得回老家，七八十公里呢。他从车里翻出一小卷创可贴递过来，说先贴上，别沾水。我把创可贴缠上，试着握了握拳，疼得吸了口气，还是坐回车里，给我爸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他接起来，背景里有电视声。我说爸，我今天回去，你在家吧？他说在家，你回来把账号那点事说清楚。我说好，就挂了。
他没问我怎么回，我也没说我一个人开车。挂断以后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回包里。
电量条一格一格往上走，我盯着它，心里把那条路过了一遍。国道转乡道，乡道窄，会车要往边上让。我把手机架在出风口，导航声音调到最大，又把座椅往前调了一点，把创可贴按了按，发动车。
出门时周强那句话还在耳边，我偏要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把这段路开下来。
国道上，我把车速压得很慢，跟在一辆货车后面，隔得老远。电量条往下掉一格，我心里就紧一下，眼睛在路面和电量之间来回看。
过镇口时，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窜出来，我提前松了油门，踩住刹车，等它过去才敢再走。乡道比我想的还窄，两边的树枝伸到路中间，会车时我往边上让，后视镜刮到一根粗枝，咔的一声。
我赶紧踩停，下车看了看，镜子没碎，就是壳上多了一道印子。我站在路边缓了一会儿，左手被风一吹又疼，把创可贴按了按，重新坐回去。再起步时，我把方向盘握得更紧，遇到会车先减速，宁可多等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周强发来一条：到了说一声。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打了“手夹了一下”，又删了，只回了一个嗯。他没再问路上怎么样，我也没问他为什么不来。车继续往前开，我把会车的距离在心里重新量了一遍。
进村口时天擦黑，我爸站在老院门口，手里捏着手机。他没迎上来开车门，也没说“我来开最后一段”，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把车停进院坝。
我熄火，下车，腿有点发软。他先看了一眼我贴创可贴的手，没问怎么弄的，只说了句：进屋吧。
堂屋灯亮着，他把手机递过来，点开那个账号的人脸核验页面。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脸凑过去，屏幕闪了一下，核验通过。他把手机还给我，说：好了，发吧。
我点开发布页，把压了三天的那条打包视频发出去，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发完视频，我又点回订单页，给几个催得急的买家回了一句：今天下单的明天发。手指打字时左手还疼，但心里稳了一点。压了三天的货终于能往下走，我坐在堂屋的板凳上，长长出了口气。
他没让我马上走。他搬了凳子坐在我对面，说：这回帮你刷了，往后不能一直用我的名字。你卖橙子，卖多少、赚多少、压多少货，我一概不知道。
真出点什么事，我这张老脸担不起。账号迁回你自己名下，材料你自己准备，我只负责把该给的给你。我点头，说当初图省事，是我不对。
他又说：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事得你自己弄明白。你卖的是自家橙子，账也得自家清楚。我说明白，先问清要哪些材料，再把账号迁回来。
他起身进里屋，翻出身份证和户口本，放在桌上，又拿了支笔和一张纸，说：要什么材料，你一条一条写下来，别回头又来问。我把纸推过去，一笔一笔写。他看着我写，没再说话。
写到迁移要问的事，我才发现自己以前有多糊涂：账号是谁的名字，出了售后该找谁，订单和收款怎么分开，我脑子里只有一句“先发出去再说”。
我爸坐在对面，没催，也没替我编。我把能想到的一条条列下：迁移要哪些证件，账号绑的手机号怎么换，原先的订单和收款怎么分开，催货的买家要不要先解释。空着的地方，我准备明天打电话问。
晚饭是他煮的面条，卧了两个鸡蛋。他把我的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手别沾水。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面。他问我车还有多少电，我说够开回去，明天路上再充一次。
他没再嘱咐，只把筷子放下，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没提周强，我也没提。
晚上我坐在堂屋门口，把那条报平安的视频发出去，顺便把明天要问的迁移材料又核对了一遍。视频里我没提手，也没提周强，只说今天回老家了，明天正常发货。
手机震了一下，周强回了两个字：知道了。没有问我路上顺不顺利，没有问要不要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
我爸端来一盆温水，递了条毛巾，说：手伸过来。他把毛巾拧干，敷在我手背上，敷了一会儿，又换了一次。他说：往后充电别等别人，自己多插几回就熟了。
我说今天已经记住了，那个卡嗒声一响，灯亮起来就是充上了。他嗯了一声，端着盆进了屋。
我把那张写着材料的纸折好，夹进包里。纸上的字有的工整，有的被手疼得写歪了。明天回去，先把充电枪那一声卡嗒练熟，再把迁移要问的事一条一条问清楚。
冷战还在，家里那股安静不会因为这一天就没了。但明天的事，我自己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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