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四岁,在二线城市一家商场做运营主管。和阿哲交往七年,各自租房,周末我到他那边吃饭过夜。我们的关系说不上哪里不对,也说不上哪里对。
他做工程监理,常年跟着项目跑,周末能凑到一起已经算难得。我管着一层楼的商户和活动,手机里永远有回不完的消息。我们都习惯了把“再等等”挂在嘴边。
他说等项目稳一点,我说等商场这波调整完。等了七年,谁也没把“以后”两个字摊开说过。
春节前两周,母亲的电话照例在晚上九点多打进来。她先问我吃了什么,再问今年过年回不回去,最后绕到那个每年都要问的问题:“今年到底结不结?”
我说再看吧。她在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再拖下去,亲戚都替你丢人。我把手机贴在耳边,胃里那股熟悉的酸胀慢慢顶上来。挂了电话,我蜷进被子里,手在床头柜上摸手机。
备忘录里躺着一份改了十几遍的清单,标题叫“分手利弊”。利的那栏写着:不用再等一个没有下文的答案,不用再替他圆话,不用再怕母亲问起。
弊的那栏更长:七年的习惯,过年一个人,同事问起怎么答,三十四岁再从头来。我把光标停在“弊”字前面,删了两行,又添了一行。写完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发给任何人。
凌晨一点多,阿哲的消息跳出来:周末来我家吃饭吗?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去,就是再把这周重复一遍;不去,等于先把分手两个字摆到桌面上。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胃里那股酸胀还在,我摸出抽屉里的胃药,就着床头那半杯凉水咽下去。
周六下午我过去,他在厨房炖萝卜牛腩。吃饭时我把话头往结婚上引,说同事刚领证,房子首付两边凑,以后两边老人轮流接过来。
阿哲夹了块牛腩放进我碗里,说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周末能凑上,平时各忙各的,年后再说。我“嗯”了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那顿饭吃完,他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回家的地铁上我想,他说的“年后再说”,和我说的“再看吧”,其实是同一句话。
到家我先把包扔在玄关,然后坐在床边复盘。我不是在等他给答案,我是在等一个不用我负责的答案。等他开口,等他犯错,等他先提。
七年里我一直这么等,等到现在,连问一句“你到底怎么想”都要先在心里排练三遍。手机里那份利弊清单,我又点开看了一遍。
这次我没有删改,只是把它滑到底,然后点开日历,把下周体检复查的预约写进去。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把手机扣上。
体检报告是周一出来的。医生在结论里圈出那行字,建议复查。同事小夏凑过来瞟了一眼,说姐你最近脸色真的很差,别硬扛。
我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没跟任何人多讲。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复查预约从下周挪到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备注栏里写了“空腹”两个字。
写完我盯着日历看了一会儿,又点开阿哲的对话框,把那句排练了很久的话发出去:这周六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坐下来聊点正事。他回得很快:好,你定地方。
周六晚上,商场打烊,一层一层的灯陆续暗下去。我约他在负一层那家咖啡馆,只剩我们一桌。他坐下先问我是不是商场出了什么事。
我说不是,是我们的事。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备忘录里新写的三行字:以后在哪座城市生活,双方父母怎么照顾,明年结不结婚。我说,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但这三个问题,我们总得有个说法。
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起身走掉。最后他说,其实他想回老家。他爸去年住过一次院,他妈一个人撑着,他放心不下。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他说他一直没敢说,怕一说就散了,也怕我跟着回去委屈。我问他,那这七年,你是一直没敢说,还是一直没敢问我想不想去?他说,都有。
我把手机收回来。原来这七年,我们谁也没比谁勇敢。他怕说了就散,我怕问了就碎,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在心里把最坏的结局演了一遍又一遍,谁也没真的开口。
我说,那我们没有共同的方案。他点头,说没有。我说,那就分开吧。他没有挽留,只说了一句对不起,耽误你这么久。我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去结账。他坐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周日下午我去他家收拾东西。两个箱子,一箱衣服,一箱书和零碎。他站在阳台抽烟,没有进来。我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说复查的事我自己约好了,不用他陪。
他嗯了一声,说有事打电话。电梯门合上,我靠在里面站了一层楼,才把呼吸调匀。
晚上我给母亲打电话。她听完第一反应是骂我作,说三十四岁分手,以后谁还要你,亲戚问起来我怎么答。我说妈,体检报告出来了,胃要复查,我约好了。
她说你少拿体检当借口。我说不是借口,我想过以后,也想过你说的那些话。可我不能再等一个没有下文的答案,也不能再替谁圆话。
她在那头静了几秒,说你自己想清楚。我说想清楚了。她把电话挂了。我没有再回拨过去,也没有整夜推演她什么时候会消气。
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我空腹去医院,排队、叫号、做完检查。报告要等几天,我把复诊预约写进日历,备注栏里照旧是“空腹”两个字。
出了医院,我在路边买了份热粥,坐在公交站台上喝完。胃里还是有点沉,但那股顶了我好几年的酸胀,那天没有来。
除夕我一个人过。下午把出租屋的窗帘洗了,晚上煮了速冻饺子,看了半台春晚。手机里没有新消息,我也没有点开那份利弊清单。它还在备忘录里,只是我不再需要它了。
春节后第一个周一,复查报告出来,医生给了后续安排。我把复诊日期写进日历,旁边添了一行:每周三下午三点,商场负一层那家咖啡馆,给自己留一杯咖啡的时间。
手机里那份利弊清单被我删掉了,换成每周排班、复诊和吃饭提醒。现在备忘录里最常打开的一页,是一周的吃饭提醒。
偶尔半夜还是会醒,胃里那股酸胀也还会回来。但我不再把它当成一个预兆,也不再在黑暗里把七年从头复盘一遍。睡不着就起来喝口水,把第二天要吃的东西先想好。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好,只是终于不再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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