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平头天晚上就把菜单列在便签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八个菜,清晨六点不到就爬起来,穿上那件平时舍不得套的外贸夹克,骑着电动车往海鲜批发市场跑。
我正在厨房里给三岁的女儿圆圆热牛奶,听见防盗门轻手轻脚地关上,心里头只觉得堵得慌。这半个月来,家里的日子过得有多紧,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水电费扣款失败发来催缴短信,圆圆下半年的托班费还差两千没着落,赵建平却为了这顿同学宴,硬生生从买菜钱里抠出六百多块,买了海白虾、大鲈鱼,还称了半斤酱牛肉。
他说来的是他大学同宿舍关系最铁的哥们儿,一个叫张海峰,一个叫周斌,毕业快十年了,都在青岛,难得来咱们这个省城出差,无论如何得请到家里来坐坐,吃顿热乎饭。
将近中午十一点,门铃响了。
赵建平系着围裙一路小跑去开门,门一开,门道里顿时挤满了大嗓门的山东口音,夹杂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领头进来的张海峰穿着件笔挺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提着两瓶青岛产的高档白酒和一盒包装讲究的崂山绿茶,人还没进屋,爽朗的笑声先砸了进来,一口一个“班长”,叫得赵建平满脸红光。
跟在张海峰后头进来的周斌,却显得有些畏缩。他穿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身形微驼,两只手里各拎着个寒酸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老字号的钙奶饼干,还有半斤用红绳捆着的散装干海米。
赵建平热情地把人往客厅引,一边接东西一边冲我喊:“秀梅,快倒茶!海峰和周斌到了,这就是我常跟你们吹的贤内助,李秀梅!”
我擦干净手从厨房迎出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刚准备接过周斌手里的塑料袋客气两句,原本坐在地垫上玩积木的圆圆突然丢下手里的塑料小恐龙,踩着软底凉鞋嗒嗒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
小丫头扬起一张沾着饼干屑的胖脸,胖乎乎的食指越过张海峰,径直指向站在靠门鞋柜边、正弯腰换拖鞋的周斌,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妈妈,这叔叔来过。”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冷不丁砸进油锅里,原本热火朝天的玄关刹那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愣了一下,赵建平手里的茶叶盒差点脱手掉在地上。他的脸色从刚才的红光满面刷地一下退了色,甚至连嘴角的笑纹都僵在了脸上,眼神慌乱地在周斌和女儿脸上来回扫,嗓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门:“这孩子,瞎说八道什么呢!小孩子懂什么认人,周斌是你青岛的亲叔叔,头一回出远门来咱们家,你上哪儿见过?快去屋里玩你的积木去!”
周斌站在原地,换鞋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一只脚套进拖鞋里,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两只手死死抓着那个装海米的塑料袋,指关节捏得发白,整张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紫。他没看赵建平,也没看我,只是把头死死低着,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干涩地打着圆场:“小、小姑娘真可爱,长得真像建平……可能是认错人了,幼儿园里有长得像我的叔叔吧。”
张海峰站在旁边,眼神在赵建平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周斌身上转了半圈,嘴角噙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哈哈打着哈哈说:“嫂子别介意,孩子小,眼里看谁都面善。不过老周啊,你这大众脸走到哪儿都能认亲戚,也是福气。”
我站在原地,手轻轻搭在女儿单薄的肩膀上。
圆圆平时是个认生的孩子,小区里天天打照面的保安她都不肯叫人,更别说指着一个成年男人的脸平白无故编瞎话。三岁的小孩不会算计,没有心眼,她的记忆就像一张刚擦干净的镜子,照出什么就是什么。
我低下头,柔声问女儿:“圆圆,你跟妈妈说,叔叔什么时候来过?”
赵建平猛地一步跨过来,一把将圆圆抱进怀里,动作粗鲁得让孩子瘪了嘴:“秀梅你跟个三岁孩子较什么真!客人站在门口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你问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海峰,周斌,快进屋坐,沙发上坐,我去给你们切酱牛肉!”
赵建平抱着女儿大步往里走,那背影仓皇得甚至有点狼狈。
周斌提着塑料袋,迟疑地挪到沙发最边上的角落坐下,坐姿板正得像个犯了错误等候发落的学生。他将那两盒钙奶饼干小心翼翼地搁在茶几角上,连看都没敢看茶几上摆的洗好的车厘子和坚果盘。
我转身进了厨房,将切好的黄瓜和油炸花生米装盘,耳边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客厅里,赵建平的声音大得反常。他不停地给张海峰和周斌递烟,嘴里滔滔不绝地讲着这几年在省城的发展,说自己去年刚升了部门主管,今年手里管着两个上百万的大项目,又说准备把现在这套两居室置换成南区的新学区房,好让圆圆以后能上重点小学。
张海峰靠在沙发正中央,双腿交叠着,手里转着车钥匙,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班长当年在学校就是领头羊,出来混自然差不了。不像周斌,守着个破小五金加工厂,年年喊难,今年更是被上游拖垮了资金链,到处找人拉饥荒。”
坐在角落里的周斌把头埋得更低了,一言不发,两只手在大腿的牛仔裤上反复搓揉,把布料搓出一道道深深的褶子。
赵建平听张海峰这么说,立刻端出一副老大哥的派头,拍着胸脯大声说:“周斌啊,不是我说你,做生意脑子得活络!真要是遇到难处,早点跟老同学打招呼嘛,咱们一个宿舍睡了四年,只要我赵建平手头能周转开,难道还能看着你喝西北风?”
我端着凉菜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到赵建平这句慷慨激昂的承诺,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上个月,赵建平拿回家的工资条只有三千二百块,他给我的解释是公司系统升级,下半年业务绩效暂时压着没发。为了省下几块钱的菜钱,我每天下班顺路去菜市场捡收摊前的便宜青菜,连女儿想吃个草莓蛋糕我都舍不得买,他现在坐在这间每月还要还两千八房贷的旧房子里,对着老同学吹嘘着百万项目,甚至许诺要替别人撑腰。
我把凉菜重重搁在餐桌上,拉开椅子把圆圆抱上儿童餐椅。
圆圆嘴里嚼着我剥给她的小半块牛肉,小手忽然又指着周斌,奶声奶气地冲赵建平补了一句:“爸爸,叔叔坐小板凳,你拿红盒子,叔叔哭。”
饭厅里的空气再次瞬间结冰。
赵建平夹菜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布上,圆滚滚的酱牛肉块在白瓷盘沿上滚了一圈,跌落在地上。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沁出一层细密的虚汗,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愣在当场。
周斌像被开水烫了似的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神色慌乱得语无伦次:“嫂子……我、我上个洗手间。”
“洗手间在过道左边,门没锁。”我看着周斌仓皇逃窜的背影,平静地吐出一句话,目光随即落在了赵建平惨白的脸上。
小板凳。红盒子。叔叔哭。
女儿的三句话,字字清晰,把时间和场景勾勒得清清楚楚。
我们家不大,客厅里唯一的低矮小板凳,平时放在鞋柜旁用来换鞋。而“红盒子”,我们家总共只有一个——那是我结婚时,我妈亲手交到我手里的硬纸绒面首饰盒。那里面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只有我妈当年省吃俭用给我攒下的一只三十多克的足金龙凤镯,还有一张两万八千块的定期存单,那是我们全家最后的兜底钱,密码赵建平也知道。
赵建平不敢跟我对视,慌慌张张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牛肉,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掉了掉了,洗洗还能吃,别浪费……”
“建平,你陪海峰聊着,厨房里的鲈鱼该出锅了,我去端。”我站起身,神色平静地把女儿手里的牛肉碎擦干净,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顺手带上了卧室的房门,走到大衣柜前。
衣柜最底层的抽屉装了把老式的铜锁,钥匙一直挂在衣柜内侧的旧大衣口袋里。我摸出钥匙,手有些抖,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铜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拉开抽屉,压在厚棉被下面的那个红绒布盒子赫然在目。
我伸出手去,拿起了那个盒子。盒子的重量不对,太轻了。
掀开搭扣的瞬间,我的心跳几乎停跳了半拍。
盒子里垫着的黄色海绵垫上,原本嵌着金手镯的椭圆形凹槽是空的。压在垫子底下那张两万八的农业银行定期存单也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粉红色薄纸。
我颤抖着手指把那张薄纸展开。
那是一张市南典当行的质押凭证,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当物名称,足金手镯一只,重32.6克;典当金额,一万一千元整;当户姓名,赵建平。
典当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
上个月十二号,是我带着圆圆回娘家给我爸过六十六大寿的日子。那天本来计划住三天,但到了第二天晚上,圆圆突然发低烧,翻来覆去哭闹,我嫌老家县城的卫生所条件差,心急火燎地一大早坐大巴赶回市里,想要拿医保卡和家里常备的退烧贴。
那天上午十点多,我抱着发蔫的女儿冲上楼,到了家门口发现防盗门反锁着。我用钥匙拧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赵建平不在家,只有客厅的小板凳挪到了茶几边。当时我一心扑在生病的女儿身上,在药箱里抓了退烧药和卡,转头就下了楼,连卧室都没进,在楼道口碰见正买菜回来的邻居张阿姨,张阿姨还帮我抱了一会儿圆圆,说刚才看见建平送了个男的出小区。
原来那天,周斌就在这间屋子里。
原来那天,赵建平偷了家里的金镯子和所有的存单,亲手放进了周斌手里。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当票,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冻成了冰碴子。愤怒、屈辱、被欺骗的寒意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激得我牙齿都在打颤。两万八千块的存单,加这一万一千块的当金,将近四万块钱,那是我们结婚这几年来,一分一毛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家当!是我为了省五毛钱菜钱跟小贩讨价还价、是圆圆舍不得穿新衣服省下来的救命钱!
而他赵建平,刚才居然还在饭桌上高谈阔论,吹嘘着自己有百万工程,要给老同学撑腰!
他在充当救世主,他在老同学面前撑起了不可一世的脸面,而把我们母女俩踩在烂泥地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卧室门外传来洗手间冲水的声音,紧接着是赵建平压得极低的嘶吼和拉扯声,伴随着周斌带着哭腔的挣扎。
我把当票折好,塞进围裙贴身的口袋里,合上空空如也的红盒子放回抽屉,锁好。我洗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卧室门,径直走向了厨房。
餐桌上的气氛已经怪异到了极点。
赵建平满头大汗地坐回了主位,眼珠子通红,像是刚在洗手间跟人摔打过一场。周斌坐在他对面,脑袋埋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眼眶泛着明显的红晕。张海峰则翘着二郎腿,一边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一边用打量败犬的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扫来扫去,眼神里满是看破不说的冷漠与戏谑。
我端着热气腾腾的清蒸鲈鱼走出来,稳稳当当地摆在桌子正中央。
“来,菜齐了,海峰,周斌,尝尝我的手艺。”我拉开椅子,在圆圆身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先给圆圆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腹肉,又给张海峰夹了一筷子。
张海峰客气地道谢:“嫂子太能干了,这鱼蒸得火候正好。班长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
“海峰兄弟过奖了。”我放下公筷,拿起酒瓶,给赵建平倒了满满一杯白酒,又站起身,走到周斌面前,把他的酒杯也倒满了。
周斌吓得双手端着杯子,屁股几乎离开了椅子:“嫂子,我不大能喝……我、我喝茶就行。”
“周斌兄弟,头一回来家里,哪能喝茶呢?”我看着周斌的眼睛,语调慢条斯理,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日子好,老同学聚得这么齐。不过啊,刚才圆圆说的话,我回厨房想了半天,才突然想起来。”
赵建平的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酒杯狠狠晃了一下,酒液洒在手背上。
“建平,上个月十二号,你跟我说你跟着公司的考察团去省外看设备了,两天两夜没合眼,累得回家倒头就睡,连脚都懒得洗,还记得吧?”我微笑着看向赵建平。
赵建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整张脸由白转青,额头的冷汗一滴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里。
张海峰挑了挑眉毛,端着茶杯没喝,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
我转头看向周斌,目光如刀:“那天上午十点半,青岛到咱们省城的最早一班普快硬座,正好是九点四十到站。周斌兄弟,那天早上你坐了一夜的硬座赶过来,建平家里连口热汤都没给你做吧?只让你坐在门口换鞋的小板凳上,看着他把那个红盒子打开,对不对?”
“秀梅!”赵建平终于崩溃似的大吼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实木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轰然一声巨响,“你当着客人的面发什么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胡扯什么!有什么话咱们关起门来不能说吗!”
圆圆被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小手死死拽着我的衣角。
我没有吼,也没有哭,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粉色当票,啪的一声,平平整整地拍在赵建平面前的餐桌上。
“关起门来说?”我看着赵建平,字字如冰,“赵建平,这间屋子的门,上个月十二号你关过一次了。你偷着把家里的定期存单取光,把我妈留给我的金镯子送进当铺,换了钱塞给别人的时候,你怎么没想着关起门来跟我商量?”
“你今天把人请到家里来,做大鱼大虾,喝几百块的白酒,吹着上百万的工程,你在老同学面前当大救世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着关起门来告诉我,我们家下个月连房贷都快交不起了?”
餐桌上一片死寂,只有圆圆低低的抽泣声。
张海峰看着桌上那张粉红色的典当行当票,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收敛了干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赵建平死死盯着那张当票,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瞬间抽空了,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大张着嘴,脸色灰败得像一堆死灰。
“噗通”一声闷响。
坐在对面的周斌突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两只膝盖硬生生地砸在地板上,对着我跪了下去。
“嫂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全家!”周斌这个一米七几的中年汉子,双手撑在冰凉的地板上,把头重重地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钱是我借的!是我逼建平的!你别怪建平,是我不要脸,是我去当铺换的钱啊!”
“老周!你起来!你给我起来!”赵建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红着眼扑过去想要把周斌从地上拉起来,“你当着海峰的面跪什么跪!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给我站起来!”
“我站不起来!建平,我亏心啊!”周斌一把甩开赵建平的手,涕泪横流,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我今天跟着海峰来,就没打算再瞒着嫂子!我上周就跟你说了,这钱我不能要,这镯子我得赎回来,是你死要面子,你非不让我说!”
周斌猛地坐直身子,颤抖着手拉开自己随身带的那个破旧公文包的拉链。
他从包的最底层,掏出了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厚方块,一层层撕开报纸,里面露出一叠扎着白纸条的人民币,整整齐齐三万块。紧接着,他又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绒布袋,颤巍巍地放在餐桌上,推到我面前。
袋子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那只金灿灿的龙凤镯。
“嫂子,这是三万块钱,还有你的金镯子,我前天刚去当铺赎回来的,一分利息没少给。”周斌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两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狠狠擦着眼眶,“上个月十二号,我厂里欠了工人工资,原料商把我的大门用铁链锁了,扬言三天之内不给钱就要打断我的腿……我去找海峰,海峰做大生意,嫌我这小买卖风险大,不肯借给我……”
张海峰坐在椅子上,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转过头去喝茶,没吭声。
“我走投无路了,我想起建平在同学群里天天发工地的照片,说自己换了大房子,成了大经理……我坐了一夜硬座,天不亮就跑来找他。我敲开门就给他跪下了,我说班长,你救救我这一家老小,我周斌做牛做马下辈子还你……”
周斌抽噎着,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赵建平:“建平二话没说,拉开柜子翻出了存单,又翻出了镯子……当时圆圆推门跑进来拿药,建平慌得不行,催我拿了东西赶紧走。我当时被猪油蒙了心,我拿着钱就跑了……”
“可是嫂子,我拿了钱回青岛,把工人工资发了,机器保住了,我心里白天黑夜没安生过一天啊!”周斌用拳头狠狠捶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我那天在你们家玄关换鞋的时候,我看见鞋架上你穿的那双皮鞋,鞋底都快磨穿了!我看见建平挂在衣架上的工装,袖口全是油污!茶几底下塞着一叠跑网约车的加油发票!”
“我回青岛一打听,建平去年底就从原来的单位被裁员了!他哪里是什么大经理!他跟我一样,是在泥坑里刨食吃的中年穷鬼啊!”
周斌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赵建平的脸上,也抽在满屋子成年人的虚伪上。
“我知道这钱是你们家的骨髓,是你们小两口的救命钱!我把厂里仅有的两台旧冲压机抵押了,凑齐了钱,又跟亲戚借了一万,我就是豁出这条命,我也得把嫂子的镯子赎回来!”周斌把头伏在地上,号啕大哭,“建平刚才在门口死死拦着我,不让我把钱拿出来,他说海峰在,他不能在老同学面前丢了面子,他说等海峰走了,他再私下把钱给我转回去……嫂子,这面子是狗屁啊!面子能当饭吃吗?为了这点狗屁面子,他连家都不要了啊!”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原本香气四溢的清蒸鲈鱼,在空气中渐渐冷透,泛起一层白腻的油脂。
张海峰脸上的表情彻底挂不住了。他尴尬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拉了拉身上的名牌大衣,眼神游移地在赵建平身上落了落,长叹了一口气:“建平啊……你这何苦呢。咱们同学四年,谁不知道谁的底细?何必打肿脸充这个胖子。”
他说着,从皮夹里抽出一叠钱,大概一千多块,放在桌角上:“今天这顿饭吃成这样,我也待不下去了。这钱算我给圆圆买文具的,老周,起来吧,跟我去车站,别在嫂子家里丢人现眼了。”
周斌从地上爬起来,红肿着双眼,对着我深深鞠了三个躬,一句话都没敢再多说,抓起自己的旧公文包,跟在张海峰身后,轻手轻脚地拉开防盗门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
满桌的大鱼大虾还摆在原地,屋子里弥漫着劣质白酒和冷鱼汤的气味。
赵建平像一条死狗一样坐在地上,背靠着餐桌腿,双手死死捂着脸,指缝里终于溢出了压抑到了极致的嚎哭声。
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的外贸夹克皱巴得不成样子,再也没有了刚才在门口高谈阔论、挥斥方遒的“班长”派头。
“秀梅……我错了……”他呜咽着,声音含糊不清,“我就是……我就是怕人瞧不起我……大学毕业那会儿,我是班长,海峰成绩不如我,周斌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十年过去了,海峰开几十万的奥迪,周斌好歹自己有个厂子……就我,窝在这个破二线城市,三十好几了还被公司裁员,天天背着你跑滴滴,一天跑十四个小时,连个五块钱的盒饭我都舍不得加个蛋……”
“我怕啊……秀梅,我怕老家的人问我,我怕同学聚会提我,我怕海峰回青岛跟别人说,当年的班长现在混得跟个要饭的一样……我死要面子,我该死,我把家底都拿出去充好汉,我不是人……”
赵建平扬起巴掌,狠狠朝自己脸上抽了一记清脆的耳光。
圆圆吓得又哭了起来,扑在我怀里不敢抬头。
我抱紧了女儿,低头看着餐桌上那一叠厚厚的人民币,还有那个失而复得的红色绒布首饰袋。
心里的那团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残渣。
我走过去,把那三万块钱和金镯子收拢起来,整整齐齐放回盒子里,然后把地上的椅子扶正,坐了下来。
“打完了吗?”我看着赵建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赵建平停下手,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恐惧,仿佛在等着我摔盘子提离婚。
“打完了就站起来,把眼泪擦了,去洗手间把脸洗干净。”我指了指桌上的碗筷,“把这满桌子的菜,一口一口都给我吃干净。六百多块钱买的菜,不能扔,倒了遭天谴。”
赵建平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赵建平,你给我听好了。”我一字一句地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我不嫌你跑滴滴,也不嫌你一个月挣三千还是挣五千。在这个城市里,起早贪黑凭力气挣钱的人千千万,没人会因为你开网约车看不起你。圆圆不会,我更不会。”
“但你今天让我觉得恶心。”我把当票撕成两半,扔在脚边的垃圾桶里,“你为了在张海峰面前撑那张比纸还薄的脸皮,你拿我们母女俩唯一的底牌去赌。今天周斌要是没把钱送回来,要是周斌像上游那些卷款跑路的老板一样人间蒸发了,下个月圆圆发烧住院,你拿什么救她?拿你那张班长的脸皮去给医院刷卡吗?”
赵建平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痛哭失声。
“站起来,吃饭。”我站起身,把圆圆抱进怀里,“吃完了饭,把你衣柜里那几套假名牌全收了,换上你的旧工装,老老实实去跑车。明天起,房贷、菜钱、孩子的学费,咱们一笔一笔对账。面子这东西,是你自己靠双手把日子过踏实了挣来的,不是靠在饭桌上吹牛借钱买来的。”
我抱着女儿走进了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赵建平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摩擦声,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听见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他在空荡荡的饭厅里,一边大口大口吞咽着冷掉的饭菜,一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窗外阳光正好,楼底下传来小贩收废品的喇叭声,生活依旧嘈杂、琐碎、艰难。
我把女儿放在小床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红盒子,把属于我的金镯子套回了手腕上。冰凉的金子贴着皮肤,过了一会儿,终于被体温焐得温热起来。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但有些虚假的泡沫,从今天起,总算是彻底被戳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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