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海生，今年三十九，在山东一家工程公司干机修。四年前，公司派我去赞比亚的铜矿项目上班，修发电机和水泵。
我老伴叫秀兰，比我小一岁，在老家县城给人改衣服。儿子周航十七，在读高二，住校。我们住在临沂的老小区，房子是结婚时借钱买的。
我跟秀兰结婚十九年。儿子是结婚第二年生的。我爸六十七，我妈六十五，都在老家。出国前，我把银行卡交给秀兰，自己留了点零花钱。
我没跟家里人讲太多。觉得干两年，挣点钱，回来把房贷还一截。到了赞比亚，我认识了项目附近的玛丽。
玛丽二十七岁，在矿区外的小卖部帮她舅舅看店。她会说英语，也会几句不太顺的中文。我们头回说上话，是我去买肥皂和电池。
她把电池递给我，瞅了一眼我手上的油污。
“你修机器？”
“修。你卖东西？”
“我看店，店不是我的。”
她说得直接，没绕弯。她母亲病了，舅舅把她从城里叫回来帮忙。她还要照看妹妹，店里的钱也得记账，不能自己拿。
我隔三差五去买东西。她知道我喜欢喝不加糖的红茶，给我留过两回。那阵子项目上轮班，我常常十来个小时都在机房里。玛丽问我家里有谁，我说有老婆，有儿子。
她低头把零钱收好。
“那你别骗我。我不想惹麻烦。”
我说：“我晓得。”
可嘴上晓得，心里另有一杆秤。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她舅舅家的后屋。我们都喝了酒。发生了什么，我不打算粉饰。第二天早上，她把我的工牌放在门边，说她会跟家里人说清楚。
我没想到，她家里人很快找上了门。
头几个月，倒还安稳。
有次我夜班后发烧，玛丽骑摩托送来退烧药。她没进宿舍，只把药递给门口的保安，还隔着栅栏喊：“热水多喝，别逞强。”
矿区附近一下暴雨，小卖部的顶棚漏水。我下班顺手拿了几块旧铁皮，帮她舅舅把缺口补上。玛丽端来一杯茶，没收我的钱。
再后来，我的手套磨破了。她翻出一双厚棉手套，说是她弟弟留下的，尺码正好。我拿钱给她，她把钱推回去。
“你上回修了水龙头。抵了。”
我把手套塞进工具柜里，心里挺受用。人离家远，有个人记得你手上有裂口，确实暖和。
我那时总说，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没往后想。
先是一次轮班结束，我在店里吃了碗热粥。玛丽把锅盖扣上，又拿旧报纸包住塑料碗，怕我带回宿舍撒出来。
我说：“这粥多少钱？”
她把抹布拧干，没看我。
“今天算我的。”
我掏出零钱，还是压在桌角。她没追出来。我回去时心里有点别扭，又告诉自己，别总把人情当账算。可第二次她再送东西，我就没去拿。
没过多久，工地临时停电。她舅舅的店里冷柜停了，里面几盒鱼肉眼看要坏。我带着扳手过去，帮忙查了插座。修到一半，她舅舅把账本往桌上一摊，说冷柜维修的钱得从店里出。
“你这是帮忙，还是算工钱？”
我说：“顺手看一眼。”
他把账本合上，语气软了点。
“我店小，经不起白扔东西。”
我没再说话。那天走时，玛丽追到门边，塞给我一包炒花生。她说舅舅最近欠着药钱，脾气冲。我点点头，收下了。
我知道她有难处，也知道我没立场挑她家人的理。可那包花生，我最后没吃，搁在宿舍柜子上，放潮了。
后来，玛丽来宿舍找我。她在门外把一张纸折得很小，塞进我工具包夹层。上面写着，她母亲下周要去医院检查，想借八百克瓦查。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在纸边来回蹭。
“你跟舅舅说了吗？”
“说了。他不肯借。”
“我也得交房租。”
她没发火，把纸收回去。
“我知道。算了。”
我转了六百给她，没转八百。心里还盘算着，这钱不能当送的，回头得说清楚。她收到后只回了句谢谢。那天我一直等她再说点什么，最后手机也没响。
再后来，她妹妹来店里拿东西。玛丽从柜台里数出两张小面额纸币，叫妹妹买学校用的本子。她妹妹走后，舅舅把柜台抽屉锁上。
“账上差钱，别乱拿。”
玛丽站着没动。
“那是我给她的。”
“钱是店里的。”
她脸一下红了。我坐在门边，听见了，也看见她把手攥紧。她舅舅转过头看我，像是觉得我该说句话。我低头扣紧工具箱的搭扣，没吭声。
玛丽后来没再来宿舍。倒是她舅舅来过两次，一次问我能不能介绍个矿区里的临时活，一次问能不能先垫一笔柴油钱。他说了实话：店里进货贵，妹妹念书要钱，母亲的药也不能断。
“我一个人扛着，哪头都顾不上。”
他说这话时眼底发青。我听着不舒服，也拿不准他是求我，还是拿我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给了他一百克瓦查，没给更多。那晚我把手机里和玛丽的消息翻了一遍。她没催我还钱，也没提我们那晚的事。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欠着她点什么。可我又不想让秀兰知道我在外头乱了分寸。
这点心思，我没法说给别人听。
真正闹起来，是个周五。
我刚换下沾油的工装，玛丽舅舅带着她两个表哥进了宿舍区。他们没动手，先把我的工牌摘下来，叫我跟他们去警务室。
保安拦了一下。舅舅说，我睡了玛丽，却没按当地习惯向家里说明，也没给她一个交代。家里人怕我回国后不认账，才来找项目方。
这事我早就该想到。之前我只顾着把那晚当成两个人的事。玛丽跟我说过，她不想惹麻烦。我还是把麻烦推给了她一个人。
到了办公室，她舅舅把一张写着家里开销的纸放在桌上。上面有医院检查费、妹妹的学费，还有一笔修屋顶的钱。他说让我留下来谈，先把那晚造成的事讲清楚。
我问玛丽：“你要我赔钱吗？”
她没答。她母亲在一旁坐着，手里捏着布袋。她舅舅替她开口，说家里没钱，也不想她被人当成随便的姑娘。
“我也是替她挡闲话。你走了，谁来收拾？”
这话听着不全是错。我知道他怕什么，也知道他拿我的愧疚顶家里的缺口。可那两个表哥一直站在门边，我的护照还在公司宿舍里。
我抬头看着他。
“那晚我有错，我会跟玛丽说清楚。可我不是你家的账，也不能拿钱买个没完。”
屋里没人接话。
我又说：“你们要我负责，就让玛丽自己说。别替她开价。”
这句话出口，我手心都是汗。项目负责人赶来后，叫人把护照取来，也通知了当地联络员。没人打我，也没人绑我。可那几小时里，我确实被他们带着走，被看着坐在屋里，不能自己离开。
玛丽最后说，她不想我被关着，也不想家里收我的钱。她舅舅没再坚持那张账单，只说：“我不信你会守信用。”
我没跟他们吵到底。
第二天，我把欠玛丽的六百克瓦查转回去。又给她母亲付了医院检查的一部分费用，收据交给玛丽自己保管。那不是买她原谅，也不表示我能替她决定什么。
我找到项目主管，申请调去北边的工点。路远，工资不变。公司说下周能走。
临走前，我给秀兰打电话。没讲细枝末节，只说我在外头犯了错，等回家再跟她当面说。她沉默了一阵，问我护照拿没拿回来。
我说拿回来了。
她说：“先回来。该挨的话，回家再挨。”
我没立刻松快起来。秀兰要不要原谅我，是她的事。我不能拿一句对不起催她翻篇。
去车站前，玛丽送来那双旧手套。她说她妹妹下学期还要交钱，家里会继续难。
我把手套递还给她。
“我得走。再留下去，我会把亏欠当成借口，继续瞒家里。”
她把手套接过去，没挽留。舅舅站在后头，也没再提钱。
车开出矿区时，我把窗户摇下一条缝。风里有土味，鼻子发干。我没有回头看小卖部。
到了北边工点，我照旧修泵。
午休时，我给儿子发了条消息。他回我一个“嗯”。
我把手套放在工具柜上，拿起扳手，去检查那台漏水的机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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