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肃王府那年，腊月十八。

花轿抬到门口，朱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管家从侧门递出一句话，王爷说了，边关战事吃紧，一切从简，侧门进。

我攥着红盖头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陪嫁的田嬷嬷当场就要理论，被我按住了。

侧门就侧门，我踹开轿帘自己走下来，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顺着那条专供下人走的窄道进了后院。

我爹是户部侍郎，管着西北大营四成的粮草。

皇上把我指给肃王萧景珩，意思明白得很，粮草阀门捏在谁手里，谁就得听话。

萧景珩是当今圣上最忌惮的皇弟，十六岁带兵，二十岁封王，手里攥着西北三十万兵马。

这桩婚事，皇上是拿我当锁链，我爹是拿我当投名状。

萧景珩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看清我脸的那一刻，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就丢下一句“早些歇着”，转身去了书房。

此后三年，他再没踏进过我屋子一步。

王府上下看得明白，王爷不待见这位正妃，是防着呢。

后宅管事刘妈把最好的湘绣被面分给侧妃苏氏，到我房里就成了次一等的湖绸。

年节赏赐，苏氏院里两头整羊、六匹缎子，我这儿就一匣子点心。

连下人们请安，喊我“王妃”那声儿都透着敷衍。

我忍了。

我爹来信说，忍忍就过去了，王爷心里有气，等西北安稳了就好了。

我不忍又能怎么着，嫁都嫁了，总不能回娘家丢人去。

苏氏比我晚进门两个月。

她爹是京畿大营副将，手里有实打实的兵权。

萧景珩待她倒算不上多热络，逢初一十五按规矩去她院里坐坐，至少面上过得去。

苏氏这人精得很，在我跟前从来都是软声细语，一口一个“姐姐”叫着，转头就在后院放话，说王妃那屋冷得能养冰。

入冬那天，内务府拨下来的银霜炭少了三十斤。

田嬷嬷去问，刘妈翻着账本说，今年炭价涨了三成，府里开支紧，各处都得匀一匀。

匀一匀，苏氏院里烧着上好的红罗炭，我屋里就剩下呛人的黑炭。

我抱着手炉坐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

田嬷嬷抹着眼泪说，姑娘，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等开春就好了。

开春萧景珩要去西北督战，到时候府里我说了算。

开春他真走了。

走之前按例来我这儿辞行，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抿了一口，放下就说要走。

我喊住他，王爷，府里用度的事，您看是不是该立个规矩。

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扔下一句“你看着办”，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我攥着那杯他没喝完的茶，手抖得泼了一桌子。

他前脚走，苏氏后脚就告到了宫里。

说王妃克扣用度，拿劣质炭火糊弄她，冻得她心口疼。

太后把我叫去训了一个时辰，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是正妃，要有容人的量。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疼得发木，嘴里只能说，臣妾知错。

回府路上，马车经过东市口，听见两个婆子蹲在路边择菜唠嗑。

一个说，肃王妃真可怜，守了三年活寡。

另一个撇嘴，可怜什么，她爹拿她攀高枝，王爷心里门清，能给她好脸才怪。

我放下车帘，跟田嬷嬷说，去药铺买两斤阿胶。

田嬷嬷愣住，姑娘你不是最嫌阿胶腥气？

我说，往后日子长着呢，得把身体养好。

从那天起我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去给太后请安，顺带把各府的请帖、节礼单子都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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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氏要管后院就让她管，我转头把王府在城外的三处庄子拢到手里，账本一页页翻，发现刘妈报的粮价每一石都虚了二钱银子。

我没吭声。

把账本原样放回去，转头让我爹从户部调了一份去年西北粮价存档，两下一对，差价对得明明白白。

这钱去哪了，不用猜。

夏天的时候萧景珩派人送回一封信，信上就两行字，粮道有人做假账，你爹那边盯着点。

我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碾碎扔进花盆。

他连“岳父”都不肯叫，写的是“你爹”。

行，够生分。

我给我爹回信，只写了一句，西北的粮，一粒也别多给。

我爹回信骂我糊涂，说肃王在前线拼命，你在这时候使绊子，夫妻情分要不要了。

我把信折好塞进匣子里，没再回。

八月十五中秋宴，太后摆驾肃王府。

苏氏忙前忙后张罗，席面摆得花团锦簇。

太后夸她能干，转头看见我，说王妃清减了。

我笑，今年天热，胃口不好。

苏氏在旁边接话，姐姐是操心庄子上的事累着了吧，要我说那些庄头最难缠，姐姐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去查账，传出去多不好听。

满桌命妇都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不小，侧妃说得对，抛头露面是不好听。

不过王爷临走在太后跟前留了话，府里的事让我看着办。

我总不能光拿银子不干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氏脸上那笑僵了一瞬。

太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宴席散了，我回屋刚坐下，田嬷嬷递进来一张纸条。

是前院小厮传的，说前日有人夜闯王爷书房，翻了东西又原样放回去，被巡夜的堵在角门，那人咬碎了毒囊，没救过来。

身上搜出一块腰牌，京畿大营的。

苏氏她爹的兵。

我把纸条烧了。

萧景珩人不在京里，书房里能有什么值当人半夜来翻的。

要么是兵防图，要么是粮道账。

这两样东西，我爹管着一半。

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

我爹在书房写了一下午字，我在旁边磨了一下午墨。

末了我问，爹，您给西北的粮，走京畿大营的辎重队？

我爹笔尖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又变，半天说了句，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猜的。

您闺女在王府吃了三年糠咽菜，再不长点心眼，真成棒槌了。

我爹把笔一搁，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三圈。

转完了坐下，压着嗓子说，圣上密旨，京畿大营插手粮道，就是要分肃王的兵权。

你公公那边逼得紧，爹也是没办法。

我说，爹，您把最近三个月的粮册给我抄一份。

不用全抄，就要辎重队出城的时辰和路线。

我爹问我要干什么。

我说，您甭管，出了事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逼您要的。

粮册拿到手那天夜里，我在屋里对着灯看了一宿。

京畿大营的辎重队走的是小路，绕开了官道上肃王的巡哨。

这条道运的不是粮，是铁器。

箭头、甲片、马掌，按月往北边送。

收件人写的是苏氏她舅。

我把粮册收进匣子，压在妆奁最底层。

入冬萧景珩打了胜仗，捷报传回京城那天，满城放炮仗。

太后高兴，赏了苏氏两匣子东珠，到我这儿就一句“王妃也辛苦了”。

当天夜里苏氏院里摆酒庆贺，笑声隔着院墙传过来。

田嬷嬷气得把门摔得山响。

我坐在镜子前拆头发，跟她说，你去找前院管车马的赵大，问问他下月初八能不能匀两辆车出来。

田嬷嬷问我要车干什么。

我说，备着，接人。

腊月里出事了。

北边传来消息，说肃王追击残敌时中了埋伏，三千轻骑被围在狼牙谷，断粮七天。

消息到京那天，我爹被叫进宫关了大半天，回来就病倒了。

我赶回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脸蜡黄，抓着我的手说，粮道上今秋换了人管，京畿大营把辎重队全撤了，说兵部没批文。

我问他，您批了吗。

他摇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批文压在苏副将手里，人家说等王爷回来再议。

我站在我爹床边，屋里药味呛鼻子，窗外头刮着北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响。

我爹闭着眼说，闺女，爹对不住你，这节骨眼上让人拿住了。

我没哭。

我说，爹您好好养着，批文的事我来想办法。

出门的时候田嬷嬷追上来，压低声音说，姑娘，苏氏今天一早就回了娘家，带走了两箱子东西，看样子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点点头。

她爱回来不回来，正好。

转过天我去找太后，说王爷在前线断粮，臣妾想从王府庄子上调两千石粮食送过去，路上缺个护送的凭信。

太后赐了块牌子，说拿着我的牌子去兵部要人。

我跪谢出来，转头就去了兵部。

管事的说苏副将不在，告病。

我说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到他病好。

等了两个时辰，苏副将的儿子出来了，皮笑肉不笑地跟我说，王妃娘娘，兵部有兵部的规矩，您拿太后的牌子来调兵，不合流程。

我说，什么流程。

他从袖子里掏出张纸，说您按这个单子把粮道沿线三处驿站的管辖权划给京畿大营，我爹的印就能盖。

我看了眼单子，笑了。

我说这忙我帮不了，我爹是户部侍郎，驿站的归工部管。

我又不傻。

回府路上，赵大赶着车，我坐在车里把那块太后牌子翻过来看。

没路子。

萧景珩在狼牙谷断粮，我这边粮车前脚出城，后脚就得让苏家扣下当筹码。

车过鼓楼，我掀帘子看见药铺门口排队抓药的人，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狼牙谷离京城远，但离肃王自己的封地近。

封地有驻军，按律不超三千，可粮草是自给的。

萧景珩这人打仗打老了，封地里不可能没存粮。

我让赵大掉头去庄子上。

庄头老周在暖棚里给黄瓜秧子缠藤，见我来了赶紧拍手上的泥。

我问他，王爷封地的粮库，你知道多少。

老周搓着手说，知道个大概。

封地三县，每县两处粮仓，存的都是军粮，钥匙在王爷亲兵手里。

我说你替我跑一趟，拿我的帖子去，就说京城这边要借粮，回头双倍还。

老周连夜走了。

第五天带回一张清单，三县粮仓存粮八千石。

老周说，那边的管事说了，王爷走之前留过话，封地粮仓，王妃可以动。

我拿着清单在灯底下看了半天。

他走之前留过话。

那回他来辞行，扔下句“你看着办”，我当他是甩手掌柜。

原来早把钥匙递到我手边了。

这男人，嘴硬得跟石头似的。

粮食有了，运粮的路子还得另找。

我没走官道，让老周雇了三十辆民车，插着“顺天府义仓”的旗子，分三路走小路往北送。

苏家拦的是官道上的辎重队，民车他们没理由拦。

粮发出去第八天，狼牙谷那边传来消息，说围解了，肃王带兵突围，三千人折了一半，领兵的副将让人一箭射穿了脖子。

那个副将姓苏。

消息到京那天，苏氏从娘家回来了，进门就跪在我面前哭，说她爹让人参了，求我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拉一把。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问她，姐姐，去年中秋你在我门口摔的那套粉彩茶具，是你自己摔的还是刘妈摔的。

她愣住了。

我说，你自己摔的，转头跟下人说是我砸的。

院子里扫地的张婆子看得清清楚楚，我忍了，一套茶具不值当撕破脸。

可你拿我当傻子耍了三年，这会儿想起来跟我论姐妹了？

苏氏脸煞白，跪在那儿身子直抖。

我把她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我说，回你屋里去，把东西收拾收拾，明天一早让人送你回娘家。

肃王府庙小，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她走了。

当天晚上刘妈来交账本，手抖得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我把庄子上的账本跟她对到后半夜，对出九百两银子的窟窿。

刘妈当场就瘫了，说都是苏氏逼她做的。

我让她自己写供状，写完按手印，明天送顺天府。

转过年来开春，西北大捷的捷报正式传到京城。

萧景珩带着十万铁骑回朝，先锋营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

太后在宫里摆庆功宴，满朝文武都到了。

我坐在命妇席上，穿了身新做的绛红袄裙。

田嬷嬷说，姑娘今儿气色好。

我说，闷了三年，透透气。

席面吃到一半，外面传来马蹄声，震得殿上的琉璃灯直晃。

太监连滚带爬跑进来喊，肃王殿下到宫门了。

满殿的人都站起来。

太后扶着嬷嬷的手走到殿门口，我跟着人群往外看。

萧景珩一身铁甲站在宫门外，没摘头盔，风尘仆仆，下巴上胡茬青了一片。

他身后黑压压的骑兵一眼望不到头，甲片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他没先给太后行礼，大踏步往殿里走。

满朝文武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

我站在命妇堆里，看他越走越近，心说这人怎么瘦成这样，脸颊都凹进去了。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上下打量我两眼，然后一撩铁甲下摆，单膝跪了下去。

满殿哗然。

太后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我爹从文官堆里探出半个脑袋，嘴张得能塞鸡蛋。

萧景珩抬头看我，眼眶泛红，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说，臣弟迟来，接皇嫂回家。

我低头看他。

他叫我皇嫂。

新帝登基的诏书都拟好了，只等这次大捷回来昭告天下。

他把皇位让了。

我说，肃王殿下跪错人了，臣妾是你明媒正娶的肃王妃。

他站起来，凑近我耳朵边上压着声说，给你爹留点脸面，回头再跟你细说。

我忍着笑，板着脸说，那殿下先把盔甲脱了，满屋子人看着呢，不嫌寒碜。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我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袖子直擦汗。

当天晚上肃王府正厅摆了家宴。

萧景珩换了常服坐我对面，给我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

我拿筷子挡开，说，王爷，咱俩账还没算清呢。

他放下筷子，行，你说。

我说，第一，三年不进我屋，这事怎么算。

他说，我防的是你爹递到我跟前的钉子，后来发现钉子是你，锤子也是你。

我说听不懂。

他说，打从你查庄子账本那天起，你递到西北的每一笔粮、每一两银子，账都对得上。

狼牙谷要不是你那八千石粮续命，我带的兵一个都回不来。

我问他，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粮是我送的。

他说，老周头一回进封地粮库那天，留守的参将就飞马报给我了。

粮车分三路走，每路十辆，插顺天府义仓旗，这种路数，我麾下那帮大老粗想不出来。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合着这人全程看我忙活，连个信都不捎。

他伸手过来，把我手里的酒杯拿走自己喝了。

说，捎什么信，那会儿我要回信，苏家截了就是铁证。

你就当不知道我在后头看着，该骂骂该摔摔，摔完了接着给我送粮。

那才叫真演技。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把杯子抢回来倒满。

行，算你有理。

第二笔账，苏氏院里那些红罗炭、湘绣被面，怎么赔。

他从怀里摸出个匣子推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庄子上那本烂账，连刘妈吞的九百两带利滚利的字据，一样不少。

他说，这钱我补给你，双倍。

往后府里你说了算，我连王爷的俸禄都交给你管。

我把匣子合上，推回去。

我说，你这诚意不够。

他挑眉，那你要什么。

我说，你明天上折子，把苏家那摊子烂事写清楚，该参的参该办的办。

别让人说我肃王妃六年熬下来，连个公道都讨不着。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椅背上。

行，依你。

不过有个事得先办。

什么。

他弯下腰凑近我耳朵，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皇兄给的指婚旨意我退回去了，新帝登基头一件事，就是重新赐婚。

这回从正门进，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一样不少。

我耳朵根发烫，拿筷子敲他手背。

萧景珩，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直起腰，笑得眼角纹路都出来了。

早？

早那会儿我要是对你好，你爹第二天就得让皇上参一本结交外戚。

你忍三年，我忍三年，咱俩扯平。

田嬷嬷在旁边擦桌子，嘴咧到后脑勺，说姑娘，哦不，王妃，那红盖头还留着呢，洗洗还能用。

我瞪她一眼。

用新的。

让他出钱。

三月十八，肃王府正门大开，八抬大轿走正街，凤冠霞帔一样没少。

路边看热闹的婆子说，这不就是那个守了三年活寡的肃王妃吗。

另一个说，什么活寡，人家那是卧薪尝胆，把苏家一窝子全端了。

我坐在轿子里听见了，把盖头往上掀了掀，从帘缝往外看。

萧景珩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还回头冲我笑了笑。

这人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多了。

晚上洞房，他掀盖头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问他紧张什么，又不是头一回。

他说，头一回没当回事，这回补上。

我把他手里的喜秤抢过来搁桌上，说，萧景珩，往后对我好点。

他认认真真点头，成，你说了算。

我往床里让了让，拍拍旁边的位置。

那行，先把三年欠的觉补上。

不过丑话说前头，我睡觉打呼噜。

他躺下来，手垫在脑后，盯着帐顶说，巧了，我睡觉磨牙。

俩人都笑了。

外头月亮照进窗缝，把喜字映得亮堂堂的。

日子是自己挣来的，等别人良心发现，不如自己先把路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