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沈拓把外套脱了一半,一只手还在袖子里,站在卧室门口说:“我妈腰闪了。”

我正跪在床沿上往待产包里塞东西,胳膊肘压着拉链,一格一格往里头码。他接着说:“今天下午弯下去捡东西,起来就动不了了。不算严重,但得躺着养几天。”

我把拉链拉上,没回头看他。

“你明天请个假回去伺候她几天吧,”他说,“你反正也快休了,提前请。”

我把待产包翻了个面,标签朝里,整整齐齐靠着床头板立好。然后我才转过头看他。

“那我先把胎引了,专心伺候你妈。”

他那只胳膊还在袖子里,整个人定在门口,连眨眼都停了半拍。

我看着他。他嘴角动了动,没出声。我等了大概三秒钟,他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于是转回去,把待产包的肩带捋顺,一根一根缠好。

“你说什么呢?”他终于出声了,嗓子有点紧,“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头也没抬,“你让我伺候你妈,我得先把自己身上这个事解决了。九个月了,不方便。”

“叶晚——”他把外套扯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进来两步,“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你让我怎么说。”我终于看他了,“你替我做的安排,我替你出个方案,哪里不对?”

他站在床尾,两只手叉在腰上,低下头看我。我也看他。结婚这两年多,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着急了,什么时候是在假装。他现在的样子是后者。

“我妈就一个人。”他说,声音放低了,手指在腰后头搓了两下,“我爹走得早我又不是没跟你说过。她腰闪了,一个人在床上躺着,转个身都费劲,左邻右舍你让她去求谁?”

“所以你就求我。”

“你不是外人。”

“你妈家里那个药箱,第三层,膏药只剩两张了。”我重新拉过待产包,把侧兜翻出来,“上回我去给她收拾柜子看见的。过期的我全扔了。你关心她腰不好,你给她备过一片膏药吗?”

他没接话。

“你什么都不管,张嘴就是我请假。”我低头把包侧面那个小袋子拉平,“你妈腰闪了,你的第一反应是把我推过去。你连她自己有没有膏药都不知道。”

“我这不在跟你说吗。”他的声音硬了一点。

“你说的是‘你去伺候’。你跟我说的是通知,不是商量。”

他的手从腰上拿下来,垂在身侧,指头动了动。我认得这个动作。他自己心里有事说不明白的时候,手指就找不到地方放。

“行。”他停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让她这么躺着。”

我没搭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客厅里传来他开冰箱的声音,瓶瓶罐罐碰了两下,又安静了。过了几分钟,他的手机在客厅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尾音里反复出现的“嗯”和“我知道了”。

他再进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杯水。放在我床头柜上。站着没走。

“我刚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他说,“她跟我说没事,不用人,说她能自己扶着墙去厕所。我不信。她又说,让我别让你来,说你挺着肚子别跑来跑去,她不放心。”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说这话你信不信?”我问他。

他愣了愣:“信啊。我妈说的,怎么不信。”

“她让你别让我去,你还跟我说让我去。你是没听见你妈说,还是没听见我说的?”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一屁股坐在床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

“我夹在中间,”他闷声说,“你不知道,我妈今天在电话里都疼得抽气了,还说没事没事。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你堵得慌,就让我也堵。”

他没回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待产包往床头推了推,后背靠上去。腰酸得厉害,今天走了两趟社区医院,最后一周了,胎动得厉害,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沈拓,你妈那边的事,我可以帮。”我声音放平了,“但你不能每次都直接替我安排。你得问。你得想。”

他抬头看我。

“我说的是问。”我补了一句,“你问过我吗?”

“我不是在问你吗,这不正说着吗。”

“你在跟我说你替你妈做了决定,让我去执行。你觉得这叫问?”

他闭上眼,两只手搓了一把脸。搓完手掌往裤腿上蹭了两下。这个动作我看见过很多回,他上班受了客户的气回来就是这副样子,搓脸,蹭手,不说话。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嘴上没软。

“明天我过去看看她。”我说,“但我不是去伺候。我去看看她到底什么情况,该买药买药,该找人搭把手找个人搭把手。我不在你家那边当你的替班。”

他“嗯”了一声。

“你明天请半天假。”我说。

他抬起头。

“凭什么是——”

“凭你刚才说‘我妈就一个人’。”我打断他,“你怕她一个人。那你就自己去看。我陪你一起去。”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把床头柜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忘了那个杯子刚才就是倒给我的。

“明天上午我送你过去。”他说,“中午我回来,下午请半天。”

“半天也行。”我点头,“你负责扶你妈上厕所。我负责问她吃没吃饭。”

他愣在那。“我扶?”

“你亲妈。你嫌什么。”

他没话说了。站起来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椅子上的外套拎走了,搭在胳膊上。

“叶晚。”

“嗯。”

“那话以后别说了。”

“哪句?”

“引胎那句。听着瘆人。”

“你下次张嘴就替我做决定,我还有更瘆人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嘴,出去把卧室门带上了。门合上之前我听见他小声嘟囔一句,没听清,也没想问。

我把待产包又打开了,把里面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按医院要的顺序排好。他进来的时候刚换的垃圾袋我也踢到了门口。这屋里的东西,什么在哪,什么快没了,什么该换,他心里没数,我心里有数。他张口就把我往外借,像借一把折叠椅,用完收起来就行。

我低头看着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待产包,忽然觉得好笑。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不轻。我拍了拍肚皮,小声说:“你爸啊,嘴比脑子快。你以后别学他。”

晚上十一点多,他在客厅又打了个电话。这回我听见他说了:“明天下午我过去。我过去帮你收拾。你别动了,你在床上躺着。”

停了停,他又说了一句:“叶晚也来。”

我闭着眼没动。他进来的时候以为我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被子往我肩上拉了拉。拉完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门外的灯一直亮到十二点。中间有翻东西的声音,抽屉开了一下,哗啦翻了一阵,又关上了。我没起身去看他找什么。

02

第二天上午到了沈拓他妈那儿,我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两室的老房子,客厅靠墙堆了四五袋没拆的米,有两袋歪着挤在一起,像是被人碰倒又没力气扶正。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半缸水,凉透了。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毛巾,毛巾边上靠着一个腰垫,上面压着一只拖鞋。

沈拓他娘躺在床上,腰底下垫了个枕头,半边身子歪着,看见我们进来要撑着坐起来。

“别动别动。”沈拓两步迈过去,伸手按她肩膀,“你躺着。”

“我没事。”她说话带着气声,脸上却笑着,“我不让你们来你们非来。叶晚肚子这么大了还跑,快坐快坐。”

我把手里提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路过药房买了贴的膏药,还有一盒喷的。你试试哪种管用。”

“花那钱干啥。”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去把袋子拎跟前了,低头看了一眼,又放下,“多少钱,我给你。”

“妈。”沈拓在旁边叫了一声。

她这才不说话了。

我拖了把椅子坐下。沈拓站在床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摸摸窗台,一会儿碰碰她床头的水杯。杯子是空的。他转身出去倒水的时候,我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

柜子上有一个铁盒子,里面码着各种药瓶、药膏、创可贴。我上回帮她收拾过,现在还是那个顺序,一点没变。说明这段日子她没怎么翻过。

床头靠墙的地方放着一摞叠好的衣服,最上面那件是沈拓的,灰色夹克,我认得,两年前买的了。她叠得很整齐,袖口对袖口,拉链拉好。放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

“这衣服你还留着?”我朝那摞衣服努了努嘴。

她扭头看了一眼:“那是他不要的,我捡回来穿着干活。你别跟他说,他不让我捡他衣服。”

沈拓正好端着水进来,听见了半截:“什么不让?”

“没什么。”我和她同时开口。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喝得很慢。我注意到她拿杯子的手有点抖,杯沿碰到牙齿上,轻轻响了一声。沈拓没注意。他在研究墙上那个腰背按摩的示意图,是社区卫生站发的那种宣传单,用透明胶粘在墙上,边角起翘了。

“妈,你这腰上回闪了之后,去卫生站看过没有?”我问。

“去了去了,大夫给开了两盒膏药。”

“膏药贴了几天?”

“贴了。”她想了一下,“贴了两天。后来不疼了我就没贴了,剩的在那盒子里放着。”

我看了看沈拓。他低着头在抠那张宣传单的胶带边,一声没吭。如果是昨天之前,我会觉得他这是在躲。今天我自己看了他娘之后,知道他是在忍着。他娘话里那些“没事了”“没贴了”“剩着”一样一样叠起来,堆在他脸上,他接不住。

“你今天什么时候吃的饭?”我问他妈。

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早上……喝了袋奶。还是昨天你李婶给送来的。”

沈拓猛地转过身:“现在几点了,您就喝袋奶?”

“我不饿。”他妈把手一挥,动作太大牵到了腰,脸上抽了一下,“你别那么大声。”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冰箱里有几个鸡蛋,半棵蔫了的白菜,冷冻层里有两袋速冻饺子,看着不像最近买的,包装袋上落了霜。灶台上搁着个小奶锅,锅底结了一圈白渍。

“沈拓。”我喊他。

他走过来。

“你妈说早上喝的奶就是这个锅热的是吧。”我指了指锅底,“这一圈,是昨天热了没刷。前天可能也是这么用的。”

他站在我身边,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我平时打电话她都说吃了,问吃了什么,说得头头是道。馄饨、面条、蒸排骨,报得贼清楚。”他说话声音变调了,“我哪知道她……”

“你回头把她说的那些清点一遍。”我打开灶台柜子找锅,弯腰的时候肚子顶着,不太方便,就直起身来,“现在先别想。先把中午饭弄了。有鸡蛋有白菜,够弄两碗热汤面。你去问问她有没有挂面。”

他转身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把锅拿到水池里刷。

面是我煮的,沈拓在旁边打下手,给他妈那碗故意煮得烂一些,好消化。她坐起来靠在枕头上慢慢吃,一边吃一边跟我们讲隔壁单元老陈媳妇的事,说人家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照顾老人,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说的时候瞄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妈,”我把筷子放下,“你腰这个样子,一个人待着确实不行。沈拓又不能天天请假,你看怎么办。”

她吸溜了一口面,嚼了半天,半天才说:“真不用。我躺着养两天就好。”

“两天好不了。”我说,“闪了腰最少躺一礼拜。你心里清楚。”

她不说话了,筷子戳着面里的荷包蛋,戳出好几个洞。

“这样吧,”我说,“我这两天上午过来,给你捎点菜,收拾收拾。沈拓下了班直接过来住,晚上陪你。白天我没来的时候,你给李婶打个招呼,让她来搭把手。你就跟她说我让你张嘴的,她不会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不完全是客气,也不完全是不好意思。嘴还抿着,筷子也还扣在碗沿上,但眼神没躲。

“你肚子都这么大了,别来回跑了。”她说。

“那你儿子一个人也伺候不明白你。”

“我伺候得了。”沈拓在旁边接茬,语气挺肯定。

他妈斜了他一眼,没接他话,低头把荷包蛋吃了。

收拾完碗筷,沈拓扶她上厕所。我在客厅听见娘俩在卫生间门口小声说话。他娘说“你轻点你轻点”,沈拓说“我还没使劲呢”。拌了两句嘴,又安静了。过一会儿传来冲水声,然后沈拓喊我:“叶晚——那个膏药你买的哪种?我给贴上。”

我走过去递给他。他蹲在床边给他妈贴腰,贴完一张抬头问我:“贴正了没有?”

“往下一点。左边高了。”

他重新撕了贴。经过这么一回,我也看出来他不是不愿意干活,他是不知道怎么干。没人告诉他怎么干。他娘也不告诉他。两人在那客气来客气去,客气到最后谁都不好意思开口。

忙到快两点,沈拓说要回去上班。我留下来了,说再坐坐就走。他走的时候把他妈换下来的床单塞塑料袋里拎走了,说带回去洗。

门一关,我跟他妈在那坐了一会儿。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我低头收拾桌上散的东西,把药盒归到一块,把搪瓷缸里的凉水倒了换了热的。

“叶晚。”她忽然开口了,眼睛没睁。

“嗯。”

“你昨天说的那个话。沈拓跟我说了。”

我手上停了一下。

“我没读几年书。”她闭着眼说,声音轻轻的,“但我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你是气他。你不是冲我来的。”

她把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

“可我也得跟你说一句实话。我这腰闪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忍着没打电话,后来疼得受不了了才跟他说了。他张罗着让你来,我没拦。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心里头也……也怕他把我一个人扔这儿不管。”

她转过脸来看我,眼睛里没水光,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我说这话,你听着别别扭。”

我把手里的药盒放下来:“没别扭。”

“你回去该怎么说他就怎么说他。”她又闭上眼,“别惯着。他那脑子,不敲打不转。”

03

下午我走的时候,她睡着了。床头那杯水喝了一半,杯子底下压着两百块钱,折了两折。我抽出来放回她枕头旁边,从包里翻出一张便利贴,写了几个字贴在杯子上:钱收好,明天我带菜来。

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一个阿姨,烫着小卷,拎着一兜子韭菜。她看看我的肚子又看看我,问:“你是老沈家的儿媳妇吧?”

我说是。

“我姓李。我跟你婆婆天天一起遛弯的。”她上下打量我,“你婆婆那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儿媳妇不爱吃她做的饭。我跟她说,年轻人的嘴都刁,你少做一顿还能省点事,她不服气,天天琢磨换花样。”

我笑了一下:“她没跟我说过这些。”

“那能跟你说嘛。”李婶把韭菜换了个手,“她就那个毛病,心里想着对你好,嘴上偏要挑三拣四。上回你看她腌的萝卜没有?我跟你说实话,她那个萝卜咸得要命,我当面就跟她说了。结果她跟我说——‘我媳妇说好吃。’她跟我也这么说。她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她腌萝卜了?”

我摇头。

“没跟你说,跟别人替你说好话。你说这人。”李婶啧啧了两声,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太阳晒在后背上,脸上有点热。她说“我媳妇说好吃”。我从来没说过。我连她腌的萝卜都没见过。但她跟别人替我说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先问:“快生了吧?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快了。”我靠着路边的栏杆,“妈,我问你个事。你跟我奶那时候怎么相处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怎么想起问你奶了。”

“随便问问。”

我妈想了想,说:“你奶那个人,一辈子没学会好好说话。干了一辈子活,嘴从来不让人。但她有一样好,你爸每次回去她都要问我想吃什么,问完了做一桌子,全是我爱吃的。她自己一筷子不动,坐旁边看我吃,我吃得多她高兴。你爸还纳闷,说你妈回来怎么吃那么多,他不知道那是你奶单独给我做的。”

我听着,没说话。

“你怎么了?”我妈问。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你可别跟你婆婆干仗。”我妈忽然警惕起来,“你那个脾气我知道,嘴上不饶人。你婆婆一个人不容易,你多担待。”

“我没跟她干仗。”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我是跟她儿子干仗。”

我妈在那边笑了两声:“那你随便。你俩干仗我不管,打完能和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风是温的,肚子里的小孩蹬来蹬去,把我的肚皮撑得一阵一阵鼓。我想起昨天我跟沈拓说的那句话。我也想起她躺在床上,说“他张罗着让你来,我没拦”。她知道不对,但还是盼着有人来。一个人躺在床上,翻身要扶着墙,药贴了两天膏药就省着用,煤气灶上奶锅的污渍干了两天才想起来刷。她不是嘴硬,她是怕一张嘴,我们嫌她烦。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明天要买的东西列了一遍。排在最前面的不是菜。

我给沈拓发了条消息:你妈家冰箱里那两袋速冻饺子,日期太久了,别吃了。明天我带新鲜的过去。你下班直接去你妈那,别回这边。

他秒回:好。你今天累不累?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

还行。我回。

他又发:她没跟你说什么吧?

我想了想,打字:说了。说了你小时候尿裤子的事。

他发来一长串省略号。我把手机揣兜里,慢慢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碰见对门的小周,她正推着孩子下楼。看见我就嚷嚷:“姐你还没生呢!”

“还早。”

“哎,你婆婆好了没?上回她来你们家,我说楼下那家孩子半夜弹琴吵不吵,她说别跟人家吵吵,人家孩子学琴也不容易。我觉得你婆婆人挺好的,就是啰嗦了点。”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推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月我婆婆来我家送了一袋她自己做的馒头,黑面的,硬邦邦的,我说放冰箱里慢慢吃。后来那袋馒头在冰箱里放了四五天,我让沈拓扔了。他扔的。他没跟我说扔了。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了半天,睡不着。沈拓在旁边打呼噜,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个身迷糊着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其实是在想,我婆婆可能知道那袋馒头被扔了。她没说。也可能不知道。她没问过。

04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沈拓他妈那儿,沈拓昨晚上住那边,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客厅吃泡面。沙发扶手上搭着他昨晚上盖的毯子,半截拖在地上。

“你就吃这个?”

“来不及弄。”他嘴里含着面,“她早上喝了粥,我在小区门口买的。”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进了厨房看了看,锅是干净的,碗筷也刷了。勉强合格。

“你去上班吧,中午我给她弄。”

他站起来把汤喝了,抹了抹嘴:“你一个人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你总不能天天请假。”我从袋子里往外掏菜,“晚上你下班过来。”

他走了之后,我陪他妈吃了午饭。吃完饭她躺回去休息,我坐在客厅给她叠衣服。那摞衣服里有几件是沈拓不穿的旧外套,她真给捡回来了,有的袖口磨了边,有的扣子掉了又被她缝上,但针脚很粗,用的线颜色也不对,黑扣子配了白线。她大概没找着黑线。

叠到最底下,翻出来一块布,包成一个包袱的样子。我没敢动,转头问她:“床头这块布要不要叠起来?”

她偏头看了一眼:“你打开看看。”

我解开那个包袱。里面是两件小孩子的衣服。手工缝的,针脚走得很密很规整,是我婆婆一辈子做衣裳的手艺。一件是红底小棉袄,盘扣缝得齐整,衣角里缝了一小块布条,上面写着“平安”两个字。另一件是薄一点的单褂子,领口绣了一圈歪歪扭扭的花边,像是随手绣的。

“这件棉袄是给孩子的。”她说,“那件褂子本来想做个好点的,绣得不好,别嫌丑。”

我捏着那件小褂子看了看,花边针法确实有点笨拙,但每针都扎得很紧,没有一处松线。这件褂子的布料跟她自己穿的那件旧汗衫是一样的棉料,她大概是从自己衣服上裁下来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

“以前做的。还没怀上的时候就做了。”她说话的语气淡淡的,“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就先做了放着。裁下来的布不够了,又补了两块。你看着别嫌不搭。”

我把两件小衣服展开看了看,那件小棉袄的针脚比我结婚时她送我的那床被子还细。她当年给我陪嫁的那床被子我收在柜子里就没拿出来过,觉得太花哨了。现在想想,她做那床被子花了多少功夫,我连看都没仔细看过。

“做得挺好的。”我说。声音有点闷。

“好什么好。”她扭过头去,“我跟你说,你妈给孩子准备的衣服肯定比我做的好。现在商场里卖的那个小衣服,软和,也好看。我这个土。”

“我没跟我妈说做衣服的事。”

“你妈肯定准备了。”她语气笃定,又缩回去了。

我没接话。我妈确实准备了一柜子,网购的,牌子花花绿绿的,我挑了几件好看的洗了,剩下的还在袋子里搁着。这件事我不想跟她说。

正说着,沈拓推门进来了。说下午工作忙完了,提前过来。我问他要不要吃面,他说不用,先去给他妈倒水。

倒完水出来,看他娘靠在床头喝水,他站在床边,两只手插口袋里,忽然说了一句:“妈,你做的这个小褂子挺好看。”

我跟婆婆同时抬头看他。

“好看什么。”她把杯子放下,掩饰似的擦了擦嘴,“你小时候我给你做的那些你都不穿,说土。”

“现在觉得好看了。”

她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他一边去别挡光。沈拓没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娘床头那堆药盒拿起来,一个一个看说明,把她吃完了的空盒子都挑出来扔了。

“这个膏药过期了。”他举着一盒给她看。

“扔了扔了,以后我自己买。”

“你知道什么牌子的有用?”

她想了想,没说出来。

沈拓把过期的药盒放垃圾袋里,跟我说:“回头我去卫生站问问大夫,别乱贴了。”

我坐在客厅叠衣服,听着屋里娘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拓问她腰好点没有,她说好多了,又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她让他去把冰箱里那袋虾仁拿出来化上,他说行。

我的手机响了。是物业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小区明天上午要检修水管,停水到下午两点。我看了一眼,没多想,继续叠。

叠完衣服站起来,腰酸得厉害,扶着椅子站了一会儿。沈拓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这样,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坐久了。”

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衣服接过去,塞进柜子里。然后回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有话就说。”

“今天下午……”他摸了一下后脑勺,“我请了半天假,不是白请的。我去街道问了一下,像我妈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居家养老服务,一周有人上门两趟,帮着买菜、收拾、检查一下水电。就是得填表排号,不一定马上就有。”

我看着他,没吭声。

“我本来想跟她商量。”他把声音放低了,“但现在没想好怎么开口。她肯定不愿意,觉得浪费。”

“你先别跟她说。”我想了想,“等你把流程问清楚了,具体哪天来、来多长时间、花多少,心里有数了再跟她说。别像昨天那样,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往我头上扔。”

他点了下头,没有还嘴。

我收拾了包要走,他在门口追上我,小声说:“你今天给她做的那碗面,她全吃了。前两天我煮的方便面她剩大半碗。”

“你上回煮的面没放盐吧。”

“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手艺,还是别在厨房嚯嚯你妈了。明天你来的时候,我教你煮面。”

他叹了口气,没反驳。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是李婶打来的。我们昨天碰面之后我留了她的号。

“小叶啊,你婆婆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腰能转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她说是听我说的。”李婶声音压低了,“她腰闪了不是捡东西,是那天看见楼下老周家搬家,她跑去帮人家抬箱子闪的。人家不让她抬,她非抬。这事她没跟你们说吧?”

我站住了。

“老周家搬家,她凑什么热闹?”

“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她跟老周家老伴是一个厂的,几十年的交情了。老周家儿子不在身边,搬家就老两口在忙,你婆婆看见了二话不说就上手了。这事她准没说。”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我婆婆不是弯腰捡东西闪的腰根。她是帮人搬家闪的。她做好事的时候从来不跟人说,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挑毛病的时候倒是一句接一句。

05

周末沈拓值班,我一个人去他娘那儿。进门她正扶着墙慢慢走,看见我就摆手说别弯腰别弯腰,不用你扶。

我把菜放厨房,出来站她跟前:“李婶跟我说了,你去帮老周家搬家闪的腰。”

她愣了愣,随即一挥手:“她嘴碎。”

“你帮人家抬箱子,回来跟我们说弯腰捡东西。”

“那不是一回事吗。”

“一回事你改什么说法。”

她被噎住了。扶着墙慢慢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手搭在腰后头,喘了一口气:“我跟你说实话吧。老周家搬家的事我要是说出去,你正好有理由拦我。你肯定说,妈你腰不好别逞能。我一句话就把你堵回去。可你想想,人家老周家儿子在外地,老两口搬个家多难。我搭把手怎么了。”

“你腰已经不行了还搭把手。”

“就是弯腰的时候没使对劲。”她嘟囔,“以前搬个东西哪至于。”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接着训她。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了,说老周家那个旧衣柜是她跟老周家老伴两个人抬下来的,抬到一半她听见自己腰里“咔”一声,老周家老伴吓得脸都白了,她嘴上说没事没事,结果当天下午就躺下了。

“老周家那老伴,第二天来看了我三趟,给我做的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说这点事,闹得人家跑上跑下,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以后帮人之前先合计合计自己。”我顿了一下,“帮成了是帮,帮不成你躺下了,人家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点了点头,没还嘴。

下午沈拓回来了,拎着一袋子药,还有一张社区居家养老服务的表格。进门先跟我对了下眼,我微微点了下头。他坐在茶几旁边填表,填到一半,抬头问他妈:“妈,街道有个上门服务的,一周来两回,帮着买个菜、查查水电什么的。我填个申请。”

他妈一听就急了:“花那钱干啥,我又不是动不了。”

“不花多少钱。补贴完之后没多少。”

“那也不行。”她把脸一沉,“我还没老到要人伺候的地步。”

沈拓握着笔,没说话。我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他妈手边,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来。

“妈,上回你去我们家,楼下那个李姐跟你说孩子夜里弹琴的事。你说别跟人家吵吵,人家学琴不容易。”我看着她,“你对别人家的事都能替人家想。你自己有事了,怎么就不让别人替你想?”

她张了张嘴。

“你帮老周家搬家,腰闪了,老周家婶子来看你三趟,你过意不去。那街道安排个人上门帮你买个菜,跟老周家婶子来看你有什么区别?都是搭把手。你给人家老周家搭把手可以,人家给你搭把手你就不要了?”

她半天没说话,低头喝水,喝完了把杯子推远,想了半天问沈拓:“一周来几回?花多少钱?”

沈拓赶紧把表格指给她看。她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又问了几个具体问题——来人是谁、男的还是女的、管不管修灯泡。沈拓一个一个答了,不知道的就拿笔在边上打个问号,说回头打电话问清楚。

她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菜没。”

我跟过去,看见她站在冰箱前面扶着把手不打开。我站在她旁边,她忽然开口:“你那天说那话。我都跟你说了,你是气他,不是冲我。但我得跟你说一声,这话以后别在孩子跟前说。”

“知道了。”

“还有,”她把冰箱门打开,拿出半棵白菜,背对着我说,“你生孩子的时候,我不去伺候你。让你妈来。”

“为什么?”

“我腰这样,去了也是给你添乱。你妈比我利索。”她把白菜放水池里,“但我给孩子做的东西你收着。别嫌土。”

“不嫌。”

“那件小棉袄你拿出来晒晒太阳,放久了有潮气。”

“明天晒。”

她没再说话,开始洗白菜。水流得哗哗的,我站在旁边看她洗。她洗得很仔细,一片一片掰开洗,把每一片叶子上的泥都冲干净。我以前没注意过这个。

我低头给她把水池边上的菜刀挪远了一点,怕她碰着腰够不着。她看见了,没说什么,洗完了把白菜递给我,自己扶着水池边站着。

“你回去的时候路上慢点。”她顿了顿,“明天来的时候把沈拓那个夹克拿回去,我改好了。袖口太长了,我给裁了一截。”

“他自己裁的?”

“他哪会裁。我裁的。拆了重新缝的。”她顿了一下,“缝得不好看,你别说他。”

06

从婆婆家出来,我拐到小区活动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快落了,长椅对面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在拍皮球。我掏出手机,给沈拓发了一条消息:你妈把你那件灰夹克重新缝过了。袖口。

过了两分钟他回过来:她缝的?

她缝的。

能穿吗?

能穿。她缝得比你好。

他发了个“哦”。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今天累不累?

我回了一个字:累。

他秒回:我晚上过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他还是来了。到的时候我在长椅上坐着没动,他走过来站我面前,手里拎着两杯热的,一杯递给我。我在手里捂着。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尿裤子的事。”

“不可能。我妈不会跟你说这个。”

“那你回去问她。”

他笑了一声,坐在我旁边,把另一杯也搁在我手边。

坐了有一会儿,他忽然说:“我明天下午请假。带她去卫生站复查一下,顺便问问大夫贴什么膏药好。”

“你一个人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我都跟她约好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喝东西,喝完了抬头看对面那几个孩子打球,看了一会儿说:“我妈年轻的时候也打球。她说的。好像是什么厂队的。我一岁多的时候她背着我上班,下班还去打球。”

“怎么没听她说过。”

“她不说这些。”他捏了捏手里的空杯子,“有一天我翻她柜子看见的,一个旧相册里有张照片,她穿运动服站一排人中间,笑得可开心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的热气扑到脸上。

“你妈挺有意思的。”我说。

“嗯?”

“你要是不老替她做决定的话。”我看他一眼,“她其实挺有意思的。”

他没接话。过一会儿说:“我下次跟她商量。你看着。”

“你下次先跟我商量。”

“行。”

“然后我们一起跟她商量。”

“行。”

我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伸手扶了我一把。他的手上有泡面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回去吧。”我说。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停下来,从包里掏出那两件小衣服,借着路灯看了一会儿。小棉袄上“平安”两个字是用白线勾的,针脚不齐,但每一针都很深。小褂子上的花边确实丑,歪歪扭扭的,有一处还缝错了位置,拆了重新缝过,留下一个针眼。

我把衣服叠好塞回包里。

“我妈做的?”沈拓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妈做的。”

“那件褂子是我小时候穿过的。”他指了指,“后来她拆了改成小的了。那块布我记得,洗过好多回,特别软。”

“你记得?”

“记得。她以前给我做的衣服都特别难看,我上学前班的时候穿那件花领子的,同学笑我,我回来发脾气说不穿了。第二天她就拆了重新做了一件素领子的。”他摸摸后脑勺,“那块布应该就是那件花领子拆下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小褂子。原来她已经拆过一次了。为了让她儿子不被同学笑话,拆了花领子重做。现在又为了她孙子,把旧布裁小了重新缝。

我没说话,把小褂子叠好放回去。沈拓在边上站着,也没说话。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走到家门口先在裤兜里摸钥匙,摸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钥匙在另一个兜里。我站在他后面看着他把兜翻来翻去,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自己的待产包还搁在床头,里面有个小隔层,我上回放了一千块钱,塞在侧兜的纸尿裤包装袋里。我忘了跟他说。

“沈拓。”

“嗯?”

“待产包侧兜有现金。万一晚上发动了,你记得拿上。”

“行。有多少?”

“够打几回车。”

他点了点头,终于摸出钥匙开门。

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看见鞋柜上放着他那件灰夹克,胳膊搭在柜子边上,袖口整整齐齐地挽了两折,用暗线缝了一圈。针脚不显眼,但摸上去很牢。我把夹克拎起来看了看,袖子短了一截,正好合他的手。

“试试。”

他接过去套上,伸了伸胳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袖子。然后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声音有点闷。我凑近了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妈缝得挺好。”他把夹克脱下来,仔细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转头问我,“明天你上午去还是下午去?”

“下午。上午我去医院做最后一次产检。”

“我陪你去。”

“你不用去。你陪你妈去卫生站。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行吗?”

“我又不是去找人抬箱子。我自己能做产检。”

他看我一眼,大概听出来我在学他妈的口气,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你做完给我发个消息。”

“嗯。”

“我陪我妈去完卫生站,去接你。”

“接到再说。”

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一杯放我跟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搓了两下脸。

“叶晚。”

“嗯。”

“我以后不替你安排了。”

“你嘴上说的。上回也说。”

“上回我说的是‘行’。这回说的是‘我不替你安排了’。不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没跟他抠字眼。站起来进了卧室,把待产包又翻出来检查了一遍。东西都在,侧兜里的纸尿裤还在。那个小隔层的钱还在。

我坐在床上,把包拉好。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力道没有昨天那么大了,大概是地方不够了。我拍了拍肚子,小声说:“你就快出来了,急什么。”

客厅里沈拓在打电话,声音挺轻的,大概是在跟他妈确认明天去卫生站的事。我不知道他说了哪些话,只听见他忽然笑了一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穿上去。”

我把包放好,关了灯,在黑暗里躺着。旁边枕头空着,被子还是我早上叠的那个形状。明天估计又得重新叠了。

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我婆婆发过来的一条消息,就几个字:明天过来把小褂子拿回去晒。棉袄也晒。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沈拓那件夹克别让他干活穿,干活穿又得磨坏。

我回:我跟他说。

她发了一个“嗯”。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明天产检别马虎,该查的都查一遍。生之前别省钱。

我看着最后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回了一个“知道了”。放下手机,翻了身,把被子拉到肩上。

门外面沈拓还在打电话,来回说那么几句——“去卫生站”“不带你走”“不用你下楼”,听着娘俩又在掰扯什么。最后他说:“行了行了,明天到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趿拉着拖鞋进了卧室,摸黑往床上爬。

“你妈又怎么说?”

“她非让我别去接她,她自己下楼。”

“你让她自己下?”

“没有。我说我到了在楼下等着。”

“嗯。”

“她还让我跟你说,明天产检让你别省钱。”

“刚才发消息也说了。”

“那你听她的呗。”

“听是肯定听的。就是她这话得管多少人。”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天天张罗别人家的事。老周家搬家她要管,我产检她要管,你穿什么她也要管。”

“那能怎么办。”

“没办法。有一个算一个。”

沈拓在旁边笑了一声,伸过手来摸了一下我的肚子。孩子好像感应到了,踢了一脚,顶在他手心里。他缩了一下手,又放回去。

“踢我了。”

“你儿子在里头练武术。”

“闺女。”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我就是知道。”

我把他的手拍开,翻过身去。他缩回自己被窝里,没过两分钟就开始打小呼噜。我闭着眼听着,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事——产检要带的东西,去妈那边带的菜,还有那件夹克到底用不用再缝一缝。

想着想着就迷糊了。最后清醒的时候,隐约记得沈拓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袖口她缝得比我好”。我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回他还是在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沈拓已经出门了。厨房台面上放着两盒牛奶,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歪歪扭扭:夹克我穿走了。袖子正好。妈那边我电话打过了,她说她十点下楼等我。你产检完给我发消息。我把便利贴折起来装进裤兜里,用杯子压住牛奶。然后去卧室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天气挺好。床头待产包的拉链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系了一根红绳,打了个死结,丑得我没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