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心安》
人到老来世事宽,方知情重不须攀。
夫妻莫只图搭伙,知遇心安是上关。
淡看流年尘里梦,静随朝夕鬓边斑。
相逢贵在相怜惜,一纸温柔伴岁闲。
我五十八岁那年,老周半夜胸口发闷,我把他送进了区医院急诊。车开到门口,他还在副驾驶上说:“别挂急诊,贵。”我没理他,方向盘套上那道磨掉皮的裂口硌着手,心里只惦记着他刚才说话时喘得不对。
医生让做心电图、抽血,老周坐在塑料椅上,手背上贴着胶布,另一只手还捏着缴费单。他看了两眼,说:“一千多啊,早知道我忍忍。”我把单子从他手里抽走,说忍什么忍,又不是买菜挑便宜的。
其实这些年,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谁做饭谁洗碗,谁下楼谁顺便取快递,日子掰开来,差不多都是些小事。儿子上大学以后,我们在家说的话更少了,吃饭时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电视,偶尔为了空调开几度拌两句嘴。
急诊留观室里有股消毒水味,旁边床的家属一直在剥橘子,锡箔纸似的药板被人掰得咔咔响。老周靠着床头,叫我回去睡,说他一个人能行。我说你能行还大半夜捂着胸口?他就不吭声了。
护士让家属去窗口补一张单子,我摸口袋,才想起手机快没电。老周把自己的充电线递过来,线头缠着黑胶布,插头还是几年前我在小商品店买的。他说:“你先充,别等会儿找不到车钥匙。”他自己手机屏幕裂了半边,搁在床头柜上,没再拿。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暂时看不出大问题,还要观察一晚。老周听完,肩膀松了一下,嘴上却说:“折腾这么久,早知道在家量个血压。”我没接话,去楼下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回来时豆浆已经凉了,塑料袋底下还渗出一点油。
他把包子掰开,先把有肉的那半递给我。我说我不饿,他就把包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说不饿也拿着,待会儿又要说胃难受。说完他低头喝豆浆,吸管戳了两下才戳进去。
我那阵子膝盖也疼,坐久了站起来得扶墙。医院走廊的椅子又硬,我起身去扔垃圾时腿一软,手先按住了墙。老周看见了,掀开被子就要下来,我赶紧摆手:“你躺着,别添乱。”他停了一下,把床头柜上的拐杖递给我。
那根拐杖是我去年买的,他一直嫌难看,平时在家宁愿扶桌子,也不肯拿。那晚他把拐杖递过来时,没看我,只说地上刚拖过,滑。我握住把手,摸到上面一圈被磨亮的漆,忽然不知道该回他什么。
凌晨三点,护士进来量血压,我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旧外套,是老周穿来医院的那件,袖口还沾着一小块酱油印。他正闭着眼,手背上的输液针没动,另一只手搭在床沿,离我的手只有一点点。
我把外套叠好放回椅背,没叫醒他。手机上有儿子发来的消息,问检查怎么样。我回了句“没事,观察一下”,微信零钱提现还扣了两毛钱,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调成静音。
天快亮时,老周醒了,问我膝盖是不是又疼。我说还行。他没再问,只把床边那杯凉豆浆往我这边推了推,又伸手够床头柜上的药盒。我按住他的手,说先别动,针管还挂着呢。
那一刻我才觉得,我们俩这些年不只是把饭做熟、把账分清。那四个字,大概就是彼此心疼。话说出来有点肉麻,我也没说,只把药盒撕开,锡箔纸翘起一角,我伸手替他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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