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我登录组里共用的云雀AI账号，准备把新禾续约的主案再过一遍。界面跳出来的不是熟悉的输入框，而是一行红字：您的共享额度已从45积分调整为450积分，当前排队47分钟。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先截了图，再点开赵总刚发来的邮件。附件里躺着两份东西：一份是新禾乳业的续约合同草稿，预算从去年的120万压到96万；另一份是人员调整名单草稿，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签不下，组里调整两人；签下，也只给两个编制。三天后看提案。我把邮件往下拉，又拉回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我36岁，在栖光品牌顾问做项目主管，每月房贷8600，团队连我三人。老陈42岁，文案扎实，就是不肯碰AI；小孟26岁，愿意熬夜，经验还差一截。
两个编制，意味着续约签下来，我自己占一个，剩下一个名额要在老陈和小孟之间选。我先给新禾的王经理打了电话，他接得很快，开口就是：三天后我要看到AI爆款感，现在客户都认这个。
挂了电话，电梯里那三家大厂的广告还在循环，“三分钟出提案”几个字，我每天早晚各听一遍。
回到工位，我把主案的框架和去年的资料一股脑喂进云雀，排队47分钟。进度条走完，出来的是一份标准广告合集：“赋能、闭环、爆款、心智占位”，每一句都像从电梯里抄下来的，唯独没有新禾门店里的任何东西。
我把预审版发给王经理，他下午回了两个字：重写。我盯着屏幕，脸上有点热。晚上七点，小孟在群里问：岚姐，要不我们去门店看看？
老陈回得很快：你们去吧，我学不会这些。隔了一会儿，他又发来几段文字，是去年陪新禾巡店时记下的观察，每段都落在货架、理货员和顾客的对话上。
我一条条看完，突然意识到，云雀能替我把话说漂亮，却不知道新禾门店里那盒牛奶摆在哪儿。
周二一早，我和小孟分头扎进两家门店。第一家在老小区门口，店主说，顾客进门只问保质期和赠品，没人听你讲品牌故事；第二家靠近学校，理货员说，新品摆在最里面，没人伸手，得有人一句话把人领过去。
小孟举着手机录了一下午，晚上在群里发回录音。老陈远程把录音转成文字，挑出能放进方案的原话，还顺手写了一段“让店员一句话说清卖点”的文案。
小孟连着两晚没走，手绘了三版包装升级样张，把“保质期”三个字画得比logo还大。我把AI从主案位置挪到资料整理，主案改成访谈加手绘。
老陈不肯上台讲，说自己对着镜头紧张，但他把录音整理和文案段落交得比谁都早。我看着他发来的文档，心里那杆秤第一次晃了一下：留下谁，不能只看谁会用什么工具。
周三上午十点，周启在公司楼下等我。他是我前两年带过的同事，去年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做了个叫小满写作的AI工具。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小满写作的关停公告：算力账单压垮了最后一笔现金流，服务器今晚十二点停机。
他说想借我们公司的账号导出客户数据，或者让我帮忙介绍个位置。我问他，额度要涨的通知，你是不是早就收到了？他点头，说收到过，以为能撑过去，没好意思跟我说。
我心里那点旧交情一下子凉了半截。我告诉他，公司账号不能外借，这是规矩；新禾那边的线下活动我可以帮他问一句，但救不了他的公司。
他把公告和用户留言截图留给我，说用户在问“为什么突然就没了”。我收下截图，没再留他。
下午两点，提案室里坐了一排人。王经理翻了两页就停住：方案里没有AI感。赵总坐在旁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暗示我可以用大厂服务商免费生成的那套热词，先把场面撑住。
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先放云雀排队截图，再放小满写作的关停公告，然后是店主和理货员的原话，最后是小孟的手绘样张。
我说，一键生成能出漂亮句子，可它进不了门店，也替不了理货员的眼睛；它出了错，没人替你扛。AI可以整理录音、核对数据，主案得靠人。
王经理盯着那几页手绘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这些门店的话，你们真去听了？我说，两家店，一下午。他翻了翻店主原话，又问，AI不能做这些吗？
我说，AI能把录音整理得更快，可它没站在货架前，不知道顾客伸手先摸哪一排；它写错了，也不会替我们挨客户的骂。会议室静了几秒，他点点头，说，行，就按这个方向。
散会前他补了一句：合同按96万走，编制两个。赵总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名单下午交上来。
下午四点，名单要进系统。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小孟的手绘和访谈笔记，客户当场认了；老陈的文案和录音整理，方案里每一页都有他的东西。
可客户要的视觉交付，小孟能连夜出三版，老陈连PPT都要小孟帮忙。两个编制，我自己占一个，剩下一个名额，只能给小孟。
我把名单填进去，小孟留，老陈走。填完我又盯着屏幕看了一遍，想找出一句能让自己好受点的理由，没找到。然后我写推荐信，把他去年写过的几个客户案例一条一条列出来，再给相熟的两个同行发消息，问他们那边有没有文案岗。
五点半，我把老陈叫进会议室，把名单结果和推荐信一起推过去。他听完，接过推荐信，捏了捏，说，面试我自己约，你不用送。出门前他回头说了句，方案里那几段，我听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对不起”，只把门替他扶着。他走后，我在会议室又坐了一会儿，想起周二他把录音整理交得比谁都早，心里堵得慌。
周四上午，新禾的合同回传，96万，两个编制。周启那边，我只帮他问成一件事：新禾下个月的线下活动，有个小单，他可以去谈。
他回了个“谢了”，没再提公司的事。我把外包AI套餐取消，保留云雀做资料整理，自己接下更多案头工作。小孟的工位在我斜对面，手绘样张压在她键盘旁边。
老陈的位置空着，键盘上还压着半盒没喝完的茶。电梯里的广告换了新的，“三分钟出提案”旁边多了一行小字：限时免费。我把手机里的排队页面关掉，走进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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