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为免费故事,请放心阅读。
01
我叫林芳,三十九岁,在森海公司做人事。
许岚搬进我家那天,只带了两个行李箱,一盆快死的绿萝,还有一个旧布袋。
她站在松桥小区的电梯里,手指一直按着开门键。电梯门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像她临时改了好几次主意。
我说:“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她看着电梯里的镜子:“我没后悔。”
“那你一直按什么?”
“怕关不上。”
她说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没再接话。
这套房子是我租的,两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坐下去会往右边歪。许岚以前来过几次,每次都只坐半边,包放在膝盖上,像随时准备走。
这次她把包放在了地上。
事情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不对的。
我本来以为,同居第一晚,无非是分衣柜、定闹钟、讨论谁洗碗。后来才知道,两个人真正开始生活在一起,不是把东西搬进来,是把那些不太体面的部分也搬进来。
许岚洗完澡出来,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裙子。
她以前不穿裙子。
我问过,她说上班坐地铁不方便,骑车也不方便,风一吹腿冷。
那天她站在卧室门口,把湿头发拨到肩后,低头找拖鞋。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上面,露出一截白腿。
我盯着看了几秒。
许岚抬头:“咋了?”
我正在给她铺床,手里捏着一只枕套,脑子里还想着明早谁下楼买豆浆,嘴就先说了出去。
“没咋,腿挺白。以后这两条腿别闲着,家里两个人,家务一人一半,谁偷懒谁请家政。”
她站着没动。
我把枕套套上,觉得自己说得挺正常,又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哪句是开玩笑?”
“请家政那句。”
“前面呢?”
“前面……也没什么。”
她弯腰把拖鞋穿上,动作很慢。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想的是家务?”
我手里的枕头停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把一句话拆开看。”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怕吵到隔壁。
“林芳,你做了十年人事,最会说的就是这句。”
“哪句?”
“别把一句话拆开看。”
她转身进了次卧。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行李箱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一声。
两声。
像有人把已经决定好的事情,重新确认了一遍。
有些玩笑不是说错了,是把一个人最怕听见的真话说得太轻。
我走到次卧门口,她正把衣服一件件叠回箱子里。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垂着,土是干的。
“你这是干什么?”
“回去。”
“刚搬进来就回去?”
“嗯。”
“许岚,别闹。”
她抬起头:“我没有闹。”
“就因为一句话?”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把一件灰色毛衣折成四方块,放在箱子最底下。
“林芳,你看人是不是都这样,先看她能不能把家撑起来,再看她长什么样。”
我没说话。
她继续收拾。
“你看我腿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看我。你开口以后,我才知道,你看的是两条能走路、能买菜、能拖地、能把家里撑住的腿。”
“我真的没那么想。”
“我知道。”
她合上箱子,按住弹起来的拉链。
“你不是故意的。故意的反而好办。”
那一晚,她拖着行李下楼,没让我送。
我站在门口,连一句留下来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我不知道留下她以后,自己要拿什么证明,那句玩笑真的只是玩笑。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醒得很早。
旁边的床铺没人睡过,床单平整得像刚铺好。许岚的枕头拿走了,床头柜上的护手霜还在,瓶盖没有拧紧。
我盯着那瓶护手霜看了半天,起来把盖子拧紧。
早餐没吃。
到了森海公司,赵姐正在茶水间冲咖啡。她五十二岁,嘴里总叼一根没点燃的牙签,开会时也不拿下来。
她看我一眼:“昨晚没睡?”
“睡了。”
“眼睛不像。”
“你看人只看眼睛?”
“我看工资表。”
她把一沓转正材料塞给我:“下午新人面谈,你帮我盯一下。”
我接过来,纸角划到手指。
赵姐问:“许岚搬过去了?”
“搬走了。”
她没问为什么。
过了几秒,她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你们吵架了?”
“算不上。”
“那就是没吵,直接分居。”
我没说话。
“林芳,别把人事那套带回家。”她说,“公司里员工说‘没事’,通常就是有事。家里也一样。”
“我没有分析她。”
“你刚才已经分析完了。”
我低头翻材料。
赵姐把咖啡端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她的东西没落下什么?”
“没有。”
“那就还有话。”
“东西落下才代表还有话?”
“人把东西带走,是怕自己回头。”
这句话我记住了。
中午,我给许岚发消息。
我说,昨晚那句话我说得不好。
她隔了四十分钟回复:知道。
我问,你还生气吗?
她回:不知道。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又问:你住哪儿?
她没有回复。
下午三点,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折叠床,床边放着她的灰色行李箱,墙上贴着一张租房广告。
她说:临时住家政门店后面的员工宿舍,老板娘说可以住几天。
我问:你为什么不去住酒店?
她回:贵。
我说:我给你转钱。
她没收。
晚上回家,我在次卧整理她留下的东西。一只白色发卡,一根充电线,还有一张超市小票。
小票背面写着几行字。
买碗。
买两双拖鞋。
窗帘先不换。
林芳不吃香菜。
字是许岚的。
我拿着那张小票,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她明明做了安排。
她连我不吃香菜都记得。
手机响了,是许岚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有先说话。
她在那头问:“你吃饭了吗?”
“没。”
“为什么不吃?”
“懒。”
“你不是懒,你是不知道吃什么。”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每次说随便,最后都只吃半碗面。”
我靠着床沿,手指抠着小票边角。
她问:“你在干什么?”
“收拾房间。”
“我落东西了?”
“没有。”
“那你收拾什么?”
我没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芳,别把房间整理得太快。”
我说:“什么意思?”
“东西一旦摆整齐,就像没人住过。”
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把那张小票放回原来的位置,又拿起来,折成两半,夹进了抽屉。
我不想承认自己在等她回来。
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把她那只黄色马克杯洗了。
杯底有一道缺口,洗完以后,我又用手指摸了一遍。
一个人真正想留下的时候,不会只带走行李,她会给你买第二只碗。
03
许岚没有回来。
她在青禾家政门店找了一份临时工作,负责排班和客户回访。老板娘姓周,四十六岁,见人先看鞋,鞋底干不干净,她都能记住。
我去找许岚那天,她正在门口整理一叠服务单。
周姐看见我,先问:“你是林芳?”
“是。”
“她说过你。”
“说我什么?”
“说你家缺一只不带盖子的锅。”
我愣了一下。
周姐笑了:“你别紧张,她没说坏话。她说你做饭的时候喜欢把锅盖放到洗衣机上,锅一开就忘了,厨房全是水。”
“她还说这个?”
“她说了很多。你们这种住在一起又没住明白的人,话最多。”
许岚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一支红笔。
她看见我,没躲,也没迎。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看完了。”
“还没。”
她把红笔别在耳朵后面:“那你想看什么?”
周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拿着单子进屋。
我站在台阶下面:“你准备住多久?”
“还不知道。”
“你有地方住,为什么来这里?”
“家政门店后面有床。”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回来。”
“你问的是这个?”
“不然呢?”
她低头翻服务单:“你不是已经替我决定了。”
“我什么时候替你决定了?”
“你说家务一人一半。”
“那是公平。”
“公平不是平均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家里谁挣得多,谁回去得晚,谁身体不舒服,谁最近不想动,都不在你那句一人一半里面。”
她说得很快,像提前在心里说过很多次。
我看着她:“你觉得我只想找一个人帮我干活?”
“我不知道。”
“你跟我在一起三年了,你不知道?”
“就是因为三年,我才知道有些话不是无意说出来的。”
我没有接。
门店里有人喊许岚的名字,她转身要走,我拉住她的胳膊。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我松开。
“你以前是不是也被人这么说过?”
她问。
“什么?”
“你刚才看我的样子,像在问我为什么知道。”
我站在台阶下面,突然觉得自己像被她安排进了一个面谈室。桌上放着纸,墙上贴着规章制度,所有回答都要有依据。
我说:“我只是想知道。”
“我不想说。”
“那就算了。”
“你又来了。”
“又怎么了?”
“你每次碰到说不清的地方,就说算了。”
我笑了一下:“不然呢,逼你说?”
“你不逼。”
“我尊重你。”
“你只是怕自己听见。”
这句话落下来,门店里那台老式饮水机忽然响了一下,水烧开了,自动跳闸。
我看着她耳朵后面的红笔。
“你知道吗,”她说,“以前有人也盯着我的腿看。”
我没出声。
“那个人说,腿白不代表有用,搬家以后还不是要洗衣服。”
我抬起头。
她已经把红笔拿下来,握在手里。
“后来我每天都洗衣服,拖地,买菜。她跟别人说,我就是因为没人要,才什么都能干。”
“谁说的?”
“前妻。”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许岚四十岁,离过一次婚。她不常提前妻,只说那段婚姻里没有谁做错什么,日子就是过成了互相检查。
她把服务单往桌上一放:“你那天说完以后,我回到屋里,把裙子脱下来,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我不是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走?”
她看着我,声音很低:“因为你不是她的时候,我更怕。”
我没听懂。
她也没有解释。
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客厅的灯开着。
许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只缺口马克杯。
她说:“我来拿剩下的几本书。”
“你可以拿。”
“还有窗帘。”
“窗帘不是你的。”
“我付了一半。”
“那就拿走一半。”
她抬头看我。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可我没收回来。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你看,这就是你。”
“什么意思?”
“你愿意把账算清楚,算到最后,谁都不欠谁。”
我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
一本是人力资源管理,一本是儿童心理学。
我问:“你看儿童心理学干什么?”
“我姐的女儿要上小学。”
“你不是说你姐不让你管?”
“她不让我管,我还是会买东西。”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别人不要,你也给。”
她把书夹在腋下:“你不也是吗?”
我看着她。
她说:“你嘴上说不让人回来,冰箱里却一直有我爱吃的酸奶。”
冰箱门没有关严,里面那盒酸奶的保质期还有六天。
我昨晚才买的。
我说:“那是顺手。”
她笑了一下:“你看,学得很快。”
04
第四天晚上,许岚把钥匙放在我家鞋柜上。
她不是回来住,是来拿最后一样东西。
那只旧布袋。
她说里面有她母亲留下的几张存折复印件,还有一本记账本,不能放在门店。
我正在厨房洗碗。
她站在鞋柜前,弯腰翻东西。她穿着黑色长裤,裤脚沾了点灰,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
我问:“你非要今天拿?”
“明天门店要盘账。”
“你可以明天来。”
“明天我没空。”
“你现在就有空?”
“现在有十分钟。”
我把水龙头关掉。
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声音。
她找到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说:“你是不是早就准备走?”
她没抬头:“准备什么?”
“准备离开我。”
“不是离开你,是离开那间屋子。”
“有什么区别?”
“对你来说没有,对我来说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不知道住哪儿?”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你不是已经租了门店后面的床位?”
“那不是家。”
“我这里就是家?”
她停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
许岚把布袋放到鞋柜上:“你希望我说是,还是不是?”
“我希望你别绕。”
“你不喜欢我绕,可你自己说话从来不直。”
“我已经很直了。”
“你那天看着我的腿,说家务一人一半。你今天问我这里是不是家。林芳,你所谓的直,就是把最重的话包装成一句普通话,等别人替你承担后果。”
我走到客厅。
“那你呢,你有什么话是直说的?”
她没动。
“你不想住就说不住,不想跟我过就说不想。你一边给我买碗,一边跑去住员工宿舍。你一边说我把你当家政,一边还记得我不吃香菜。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她的手指按在布袋的系绳上。
“我想让你问我一次。”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害怕。”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圈没有红,声音也很平。
“你问过我收入,问过我几点下班,问过我能不能接受你母亲偶尔来住。你问过我喜欢什么颜色的窗帘,问过我愿不愿意把衣服放在同一个衣柜。你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每次进别人家门,都要先确认自己有没有带够钱。”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继续说:“你总说房子是你租的,钥匙是你给的,家务要公平。你说得都对。可我听见的只有一句话,我要是有一天做得不够好,就会被请出去。”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
“你为什么总说你知道。”
“因为你确实没有这个意思。”
她把布袋拎起来。
“可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你前妻?”
“不是。”
她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是我自己。”
我看着那串钥匙,蓝色塑料牌上还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纸上写着两个字:二号。
这是我搬进来时给她配的钥匙牌。
我当时随口说,怕以后弄混,给你写个二号。许岚看了很久,说她不喜欢二号。
我以为她只是嫌难看。
她拿起钥匙,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租过一套房子。房东说,主卧给我住,客厅我不能进。后来我花了半年时间,把钱一点点补齐,才把整套租下来。那天我拿到新钥匙,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口的二号牌扔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二号。”
她看着鞋柜上的钥匙。
“你给我的时候,我没有扔。”
我喉咙发紧。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敏感?”
“我不会。”
“你现在已经觉得了。”
“我没有。”
“林芳,你看,你连否认都像在处理员工投诉。”
她转身往门口走。
我叫住她:“许岚。”
她停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你今晚住哪里?”
她说:“门店。”
“那儿有空调吗?”
“有。”
“被子够不够?”
“够。”
“周姐会不会扣你工资?”
“她只扣迟到。”
“你有没有吃饭?”
她没回头:“吃过了。”
我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的布袋。
她忽然说:“你看,我又回答了你能解决的问题。”
我坐到餐桌旁,拿起那只缺口马克杯,一遍遍擦杯沿。
许岚没走。
她站在门口,等我把杯子放下。
我问:“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不是因为需要一个人分担家务,才让我搬过来。”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低头看着桌面。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这个房子太安静。”
她没有回应。
我又说:“我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开电视,不是想看,是怕屋里没人说话。”
她还是不说话。
“我买两只碗,也不是因为你不吃香菜。”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把筷子放在桌上,不用先问我是不是要走。”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
我说:“我那天盯着你的腿,不是因为家务。”
“我知道。”
“我是想说,你穿裙子很好看。”
“你说出来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你那句玩笑,像一把不太锋利的刀。割不死人,碰一下就疼。”
“我知道。”
她终于回头:“林芳,你除了知道,还会不会做点别的?”
我站起来,走到鞋柜前,把那块写着二号的蓝色牌子摘下来。
我没有扔。
我把它放进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写下许岚两个字。
字写得很丑。
她看着我:“你要干什么?”
“重新配一块。”
“我不喜欢二号。”
“那就不写二号。”
“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她抿了下嘴。
“房产证上又没有我的名字。”
“租房合同可以加。”
“你想得倒快。”
“我做了十年人事,办手续快。”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
“你是不是以为这样就够了?”
“当然不够。”
“那你还做?”
“先做能做的。”
门外有人敲门,是楼下邻居来借剪刀。
我站在门口,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挡着门。
邻居问:“林姐,家里有人吗?”
我看了一眼许岚。
她还站在屋里,没有走。
我说:“有。”
05
许岚那晚没有留下。
她拿着布袋走了,钥匙却没带。
我把钥匙放进抽屉,第二天去公司,请了半天假。
赵姐正在会议室里给两个新人做入职培训,见我进来,抬头问:“你被甩了?”
“没有。”
“那就是快了。”
“我想请半天假。”
“理由。”
“家里有事。”
“你以前最讨厌员工这么写。”
“现在觉得挺好用。”
她把签字笔递给我:“发生什么了?”
我说:“我把一个很重要的人赶走了。”
“怎么赶的?”
“开玩笑。”
赵姐笑了一下:“那不是赶人,是你自己把门打开,看见她走了。”
我拿过笔。
她忽然问:“她有没有带走那盆绿萝?”
“没有。”
“那还有救。”
“为什么?”
“她连快死的植物都没带走,说明她不是只想活得体面。”
我看着她。
赵姐把培训资料合上:“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年轻时候也把人气走过。”
“后来呢?”
“后来他找了别人。”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笔报销。
“所以你现在还叼牙签?”
“戒不掉。”
她把牙签重新叼回嘴里。
“人都有不体面的地方。你以为她没有?”
我没问。
下午我去家政门店找许岚。
周姐把我领到后面的小房间。许岚不在,桌上放着几张服务单,一只白色帆布鞋倒在墙角。
周姐说:“她去给客户送钥匙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是不是打算跟我分手?”
“这个你得问她。”
“她跟你说过什么?”
“她说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这算什么?”
“对她来说算很高的评价。”
周姐坐下来,剥一颗橘子。橘子皮剥得不好,一半粘在果肉上。
她说:“她来这里第一天,问我有没有不要的床单。我说有,她说那就不用买新的。第二天,她把门店的旧纸箱都压平,放到楼下回收点。第三天,她问我后面那间小屋能不能多住一个人。”
“她要住两个人?”
“她没说是谁。”
“她说过我吗?”
“说过。”
我抬头。
周姐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她说你不适合住小房间,东西太多。”
“我东西不多。”
“她说你有三箱没拆的书,还有一台坏掉的电饭锅舍不得扔。”
我想起客厅角落那台旧电饭锅。
许岚搬来第一天就问过,为什么还留着。
我说还能用。
其实不能用了。
周姐看我不说话,继续说:“她还问过,青禾商圈附近有没有两室一厅,租金不能太高,厨房要有窗。”
“她要搬家?”
“她说想找个房子。”
“她没跟我说。”
“你们不是吵架了吗?”
“她不想跟我住。”
“那她找两室一厅干什么?”
我站在门边,没有动。
周姐把橘子皮放到桌上:“我猜她是想给自己留一间,也给你留一间。”
“她没有这么说。”
“她说你睡觉不安稳,半夜会起来倒水。她怕你一个人住,又不肯承认。”
我脑子里闪过那张小票。
买碗。
买两双拖鞋。
窗帘先不换。
林芳不吃香菜。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准备搬进我的家。
原来她也在准备一个她自己的家。
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岚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盒盒饭。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怎么来了?”
“周姐说你在找房子。”
“她话多。”
“你要租两室一厅?”
“嗯。”
“为什么?”
她把盒饭放到桌上:“你吃了吗?”
“我问你话。”
“你先吃。”
“许岚。”
“林芳,你每次只要着急,就开始审人。”
我没说话。
她把一盒盒饭打开,递给我一双一次性筷子。
“我找两室一厅,是因为这里不能长期住。周姐说,后面那间房可能要改成仓库。”
“那你可以找一室。”
“我不喜欢一室。”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和任何人挤在一个房间里,也不想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同一个空间。”
她把另一盒饭推到自己面前。
“我想要一间可以关门的房间。”
“那另一间呢?”
“空着。”
“空着干什么?”
“放东西。”
“你有那么多东西?”
“没有。”
她低头挑走盒饭里的葱。
我坐在她对面。
她忽然说:“你那天说腿白,我其实没那么在意。”
我抬头。
“我在意的是,你说完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问我有没有难受,是解释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握着筷子,没动。
“你总是先证明自己没错。”她说,“像你们公司处理投诉,先找流程,再找证据,最后才问人疼不疼。”
“那我现在问。”
“晚了。”
“还不算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给我盒饭。”
她没有笑。
我把盒饭里的胡萝卜拨到一边。许岚看见了,说:“你还是不吃胡萝卜。”
“我从小就不吃。”
“我知道。”
“你不嫌麻烦吗?”
“嫌。”
她把自己的胡萝卜夹到我盒里。
“那你还夹给我?”
“我不吃,扔了浪费。”
我看着那几块胡萝卜。
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你好,青禾商圈那边的房子是吗……两室,厨房有窗,押一付三……嗯,我知道,价格有点高……我再考虑一下。”
她挂了电话。
我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搬?”
“找到合适的就搬。”
“带我吗?”
她看着我,手指在盒饭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你愿意住进来吗?”
“你不是怕我把你当家政?”
“所以才问你愿不愿意。”
“房租怎么算?”
她低头笑了:“你看,又来了。”
“这次我想把账算清楚。”
“可以。”
“家务怎么算?”
“按谁先看见谁做。”
“那不公平。”
“你看见脏东西的时候,通常会装看不见。”
“我没有。”
“你那台坏电饭锅放了两年。”
“那是因为……”
“你看。”
她终于笑了。
不是原谅,也不是答应。
只是笑了一下。
我把那盒胡萝卜吃了。
其实很难吃。
06
两周以后,我们在青禾商圈看了一套房子。
厨房有窗,客厅很小,主卧的衣柜门关不严,次卧里放着一个旧书架。房东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男人,讲话时总爱把钥匙在手里转。
许岚问:“阳台能不能放洗衣机?”
房东说:“可以。”
我问:“水费怎么算?”
许岚看了我一眼。
我闭嘴。
房东带我们看厨房时,许岚打开橱柜,里面有半包没拆的挂面。
她问:“这是房东的?”
房东说:“上个租客留下的。”
“能扔吗?”
“你们随便。”
她把挂面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我说:“你还真不嫌旧。”
“挂面又没坏。”
“你以前不是不吃这种?”
“偶尔吃。”
“你以前说煮出来像纸。”
“我说过吗?”
“说过。”
“那就是当时心情不好。”
房东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最后我们签了合同。
合同上没有谁是一号谁是二号,只有两个人的名字。
许岚坚持把名字写在前面。
我说:“你写前面就前面。”
她问:“你不介意?”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你以前会介意。”
“以前我以为名字排前后能决定谁更重要。”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房东只看谁转账。”
她笑了,笑完又把嘴抿起来。
搬家那天,赵姐送来三只纸箱,里面全是公司淘汰的文件夹。
她说:“别嫌旧,能装东西。”
许岚说:“谢谢。”
赵姐看了看她,又看我:“你们这次谁负责买窗帘?”
我说:“她。”
许岚说:“她。”
两个人同时开口。
赵姐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挺好,第一天就有分歧。”
我们买了两块浅灰色窗帘。
许岚说太素。
我说耐脏。
她说:“你对生活的要求就是耐脏。”
我说:“你对生活的要求就是好看。”
她说:“好看不影响洗。”
我没接话。
她也没有追问。
晚上,衣柜终于装满了。
她把裙子挂在左边,裤子挂在右边。那条米白色的裙子被她挂在最外面,裙摆有一点皱。
我站在衣柜门口看。
她问:“又咋了?”
“没什么。”
“这次想好再说。”
我靠在门框上:“那条裙子很好看。”
“还有呢?”
“穿裙子的人也好看。”
“没有家务?”
“没有。”
“没有谁请家政?”
“没有。”
她点点头,把裙子往里推了推。
“这次可以。”
我们后来煮了那半包挂面。
挂面果然像纸。
许岚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你看,我说得没错。”
“你以前不是说偶尔吃?”
“偶尔吃也可以难吃。”
我把她碗里的挂面夹到自己碗里。
她伸手拦我:“别吃了。”
“不能浪费。”
“你这个坏习惯能不能改。”
“改不了。”
“你至少别把自己吃坏。”
“你不是说这只是挂面?”
她看着我。
我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林芳。”
“嗯。”
“你以后如果不高兴,能不能别开玩笑?”
“可以。”
“如果你害怕,也别装得像没事。”
“我尽量。”
“不是尽量。”
我把筷子放下。
“我会说。”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以后看我穿裙子,能不能多看一会儿?”
我抬头。
她已经端起碗,假装在喝汤。
我说:“可以。”
“别太久。”
“知道。”
“也别只看腿。”
“知道。”
“我没让你回答那么快。”
“你说话比较多。”
“你以前嫌我话多。”
“现在还嫌。”
“那你还搬来?”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桌边放着两个碗,三个勺子,其中一个是赵姐送来的塑料勺,勺柄弯了,怎么摆都不直。
许岚起身去关水龙头。
她关完没有马上回来,站在水池边,把那只塑料勺拿起来,在手里掰了两下。
勺柄被她掰得更弯。
她说:“这个留着吧。”
我问:“坏了还留?”
“还能用。”
她把勺子放进抽屉,和两把新勺子放在一起。
后来她把那张写着二号的蓝色塑料牌也拿了出来。
我以为她要扔。
她找来一根细绳,把牌子挂在次卧门把手上。
我问:“你不是不喜欢二号?”
“我现在喜欢了。”
“为什么?”
她背对着我,整理门把手上的绳结。
“因为这里有两间房。”
她没有再说别的。
我也没问。
有些人不是不愿意回家,她只是想先确认,自己回去以后,仍然有一扇门可以关上。
夜里十一点多,许岚把米白色的裙子挂回衣柜,顺手把我的睡衣往旁边挪了半寸。她问我明天早上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在衣柜里回了一句,那就煮面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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