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我提前半小时到商场四楼那家餐厅。靠窗的四人桌,我订的时候特意说了有老人,要安静一点。母亲和舅舅还在路上,陈建明先发来一句:今天去不了,你别等我。

我回了个“知道了”,再拨过去,无人接听。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把他的对话框取消置顶,把手机扣在桌上。包里装着那份还没签的合租合同,两千元定金的收据夹在最后一页,合同约在六天后、周五下午签。

来之前我还在想,今天这顿饭吃完,他和我妈之间那道门就算推开一半了。

母亲和舅舅进门时,我已经把菜单翻到第三页。母亲问,陈建明呢?我说他电梯抢修,临时顶班,走不开。舅舅哦了一声,夹了块排骨给我,说修电梯的就是忙,越是周末越不得闲。

母亲没接这句,只把菜单往我这边推,说那你多点两个他爱吃的,下次补上。我笑着说好,给母亲添茶,听舅舅讲他单位里新来的年轻人,整顿饭都在笑。

心里那桌其实只坐了我一个人。散场时母亲还在念叨,说下次让他提前把时间留出来。我送他们到电梯口,回头把那桌剩了一半的菜打包,拎着走了一路。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我也没换手。

回家我把合同摊在床上,一页一页翻。两居室离他铺子骑车二十分钟,离我公司地铁四站,房租平摊下来比我现在的一居室贵三百。

贵三百,我当时觉得值。他早上出门早,我晚上下班晚,住一起至少不用把见面都挤在周末。阳台晾衣杆上还挂着他上次落下的外套,灰工服洗过两水,袖口还是磨得起球。我把合同折好塞回包里,没给他发消息。手机安静得像坏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谁也没找谁。白天我在物业前台接漏水投诉,晚上回家先刷一遍他的朋友圈,再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给共同好友点赞,却不回我上一条消息。

母亲发来一张相亲对象的照片,问我那个修电梯的到底还来不来。我盯着屏幕删了三次“你什么意思”,又觉得这话像在求他,最后只发了一行:合同周五签,你给个准话。

他隔了很久回:你别等我,定金我转你。转账申请跳出来,两千,一分不少。我没收,也没再问。那晚我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自己在卧室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周五上午,小区电梯年检。陈建明带徒弟来物业借钥匙,我在前台值班。他穿那件灰工服,手上有机油,指节上还有一道新划的口子。

我公事公办给他登记,他签字时把“使用单位”写成我名字,又划掉,改成物业全称。徒弟在走廊那头等他,背着工具包,喊了一声陈哥。

我把钥匙递过去,说签合同前给个准话,别让我一个人扛着。他不看我,说你按你原计划租,别被我耽误。顿了顿又补一句:你条件不差,找个更省心的。

我把钥匙往他手里一塞,说省不省心我自己判断,你别替我做主。他捏着钥匙站了几秒,喉结动了一下,到底没再说。徒弟在走廊那头又喊他,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我回到前台,把登记本合上,心里那点“再等等”的东西,那天上午就剩个底。我知道再隔着一部手机猜下去,周五只会更难堪。下午我请了半天假,跟前台同事交代了两句,决定去他铺子。

坐四十分钟地铁,又走了十来分钟,我才找到他城东的铺子。卷帘门半开,门口堆着两捆旧线缆。柜台后面趴着个小姑娘,十二岁上下,写作业,桌上两盒没热的盒饭。

里屋传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接电话。我听见他说:夜班啊……行,我知道了,我再想办法。挂了电话他出来,看见我,先愣了一下,让小姑娘去隔壁买水。小姑娘把笔一放,拎着书包跑出去,经过我身边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合同放在柜台上,说你今天不用给我转钱,你告诉我,你是不要这段关系了,还是怕我嫌麻烦。他搓着手,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最后他说,萌萌她妈厂里调夜班,从下月起每天晚上他接孩子,周末也归他。他说他怕我不愿意接手一个上初中的孩子,也记得我半年前说过“我可不当后妈”,所以想用冷话让我先退。

他说你值得更好的。柜台上那盏灯有点闪,他低着头,像在等我把合同拿走。

我说那句是朋友家孩子闹得我头疼时的气话,你不问就拿来判我,才是真的看轻我。他张了张嘴,没接上。我说你女儿要接送,是往后每天都要面对的事,你现在瞒着、推着,等真住到一起再摊开,那才叫拖我下水。

他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得说出来,不能让我猜。我把合同收进包里,说我不替你做决定,你也别替我做决定。他送我到门口,卷帘门拉到一半,他说,那两千……我说明天再说。

周五晚上我给中介打了电话,说先不按原合同签。周六上午我去店里,把两居室改成公司附近的一居室。两千定金因改租扣一千,退一千,中介说合同里写着。

我点头,说知道。出来我给陈建明发消息,说改完了,扣一千退一千。他回得很快,说那一千我转你。我说不用,一人五百,主意是两个人改的,损失各担一半。他隔了一会儿回:好。没一会儿,五百块转了过来,我收了。

周日他开面包车来搬东西,萌萌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盆多肉,说是给我的。我接过来,问她这盆叫什么,她说不知道,就知道好养,少浇水。

他搬箱子,我收拾抽屉,萌萌趴在阳台栏杆上数楼下的车。搬到一半,他停下来问我,下周日我还去不去你妈那儿。我说先去,但这次你要真有事,提前说,别让我替你编理由。

他点头,当场把接萌萌的排班表发过来,说每周日晚上发下一周的。我看了看,表上把晚班、周末和临时加班都列了出来,谁接、几点接,写得清清楚楚。

我说行,先不同居,也不急着谈结婚,钱和住处的事不隔夜。他说行。我又补了一句,萌萌的事你不用瞒,我愿不愿意管、能管到哪一步,我会当面说,你也别替我答。

他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拎着我的书箱,过了一会儿才说,好,这次记住了。楼道灯灭了一下又亮,我看见他耳朵有点红,也没再追着问。

晚上我把那盆多肉摆在阳台,旁边是他那件外套。手机里他发来一张萌萌的作业照片,说这礼拜她数学测验进步了。我回了个大拇指,没删,也没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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