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32岁。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我正蹲在地上给绿萝换盆,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客厅里电视开着,也没人看,就是图个响动。我媳妇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刀碰砧板的声音密得像下雨。

我拿湿毛巾蹭了蹭手,拿起手机一看,是陈琳发的。备注还是她的名字,离婚那天我犹豫了一下没改,想着反正以后也没什么交集了,改不改的无所谓。

消息很短,就一行字:“我在南站,你现在过来接我。”

没有问号,没有“能不能”,没有“麻烦了”。跟以前一模一样,像在吩咐下属,像我还是那个随叫随到的司机。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打字回过去:“不方便,我媳妇在家。”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接着弄那盆绿萝。手抖了一下,一铲子土撒在了地板砖上,我蹲下去拿纸巾擦。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我媳妇探出半个脑袋:“谁啊?”

“没谁,垃圾短信。”

她“哦”了一声,脑袋缩回去,刀声又响起来。

说起来,我跟陈琳离婚才七天。那七天里我搬了出来,搬进了现在这个租的房子,两室一厅,朝北,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搬进来那天我媳妇——当时还是我女朋友——拎着两桶乳胶漆过来,说墙皮掉了看着闹心,非得重新刷一遍。我俩刷到夜里十一点多,累得瘫在地板上,脸上身上全是白点子,互相指着对方笑。

那会儿我就想,日子原来可以这么过。

陈琳是我前同事,做销售的,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我俩认识三个月就领了证,当时觉得她雷厉风行,挺有魅力。结了婚才知道,雷厉风行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家里大小事都得听她的,不听就吵,吵到你听为止。

她出差多,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跑。每次回来,一进门先皱眉,手指头在茶几上抹一下,看看有没有灰。要是拖鞋没摆正,能念叨一晚上。我那时候做设计,接点私活,经常在电脑前坐一宿。她半夜回来,看见我还没睡,第一句话永远是“你明天不上班啊”,第二句话是“电费不要钱啊”。

我解释过,说私活赶得急。她把手里的行李箱一摔:“你那个破私活能挣几个钱?不够我请客户吃顿饭的。”

这话听着扎耳朵,但我也没跟她吵,想着她跑业务辛苦,压力大。后来我学乖了,她一回来我就提前把地拖了,拖鞋摆成一条线,垃圾袋换了新的,连遥控器都按大小个排好放在茶几右上角。

可她还是能找到毛病。牙膏从中间挤不行,得从底部往上挤。毛巾挂左边不行,得挂右边。我洗碗用热水她说浪费,用凉水她说洗不干净。

离婚导火索说出来都可笑。她生日那天我订了个蛋糕,买了一条项链,提前下班把家里收拾得锃亮。结果她临时说客户那边出了状况回不来,让我把蛋糕退了吧,别浪费。我说订都订了,放着也是放着,要不你明天回来吃。她说你听不懂人话吗,我是说别浪费钱。

电话里嗓门越来越大,她最后扔了一句:“你这种没出息的男人,也就配在家擦桌子。”

我当天晚上把蛋糕吃了半个,剩下半个塞冰箱。第二天她回来,一进门看见蛋糕还在,脸就拉下来了:“跟你说了退了你听不见?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

我没说话,把离婚协议打出来放桌上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冷笑一声:“行啊,长本事了。离就离,你别后悔。”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是个周三,天挺蓝,风也挺大。她戴着墨镜往东走,我往西走,谁也没回头。我走出大概两百米,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说办完了。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问:“那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你做的都行。”

她乐了:“那我煮方便面,加俩鸡蛋。”

我说好。

——这就是区别。陈琳问我晚饭吃什么的时候,我说随便,她会说“随便随便,你除了随便还会说别的吗”。而我媳妇说“你做的都行”的时候,她是真开心。

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还是陈琳,这次连发三条。

第一条:“你什么意思?”

第二条:“我让你来接我你听不见?”

第三条:“你哪来的媳妇?”

我把手上那盆绿萝弄完,浇了点水,放到阳台架子上。我媳妇端着一盘切好的土豆丝出来,拧开灶火倒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真没事?你脸有点红。”

“没事,刚蹲久了,站起来猛了。”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把土豆丝倒进锅里,“呲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她拿铲子翻了两下,扭头喊:“把抽油烟机开大点!”

我过去把旋钮拧到最大,顺手从后面搂了她一下。她肩膀拱了拱:“起开,油崩你脸上。”

我乐呵呵退到一边,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来电显示“陈琳”。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接,按了静音,揣兜里。

我媳妇盛菜的时候瞟了一眼:“谁的电话不接?”

“骚扰电话,卖保险的。”

她没再问。我们坐下来吃饭,土豆丝炒得有点咸,她自己也尝出来了,皱着眉说下次少放半勺盐。我说没事,咸了下饭。她拿筷子敲我手背:“你就知道说没事。”

吃到一半,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我搁下筷子掏出来看,六个未接来电,全是陈琳。微信里多了一串消息,我划开看了一眼:

“你把我拉黑了?”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拎了两个大箱子?”

“我脚还崴了。”

“你能不能有点良心?”

“你那房子还是我找的中介呢!”

最后一条是:“我在南站出站口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我把手机又揣回去了。我媳妇搁下碗,正色看着我:“到底谁啊?你从刚才就不对劲。”

我想了想,觉得瞒着也没意思,就说:“陈琳。她让我去南站接她。”

我媳妇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抬头问:“那你咋说的?”

“我说不方便,我媳妇在家。”

她嘴角抽了一下,拿筷子指着我:“你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

她憋了两秒没憋住,笑出来了,笑得肩膀直抖,嘴里那口饭差点喷出来。笑完了她又板起脸:“那她脚崴了,一个人在车站也不太好。要不你给她叫个车?”

我摇头:“她那人我太了解了。今天你给她叫了车,明天她就敢让你给她送饭。那叫没完没了。”

我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也是。你跟她的事你处理,我不掺和。但有一条,你别背着我偷偷去。”

我说:“那不能。”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伸过去跟她勾了一下,她手指头油乎乎的,勾完在我手背上蹭了蹭。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了一遍跟陈琳过的那些日子。说长不长,三年多,说短不短,一千多天。我记性不错,能想起来的全是些细碎的事。比如有回她半夜两点回来,我已经睡了,她进门开始拖地,吸尘器声音把我吵醒。我迷迷糊糊问怎么了,她说地上有头发看着烦。我说明天再弄不行吗。她说等明天头发都长脚跑了吗。

再比如有一回我发烧,三十八度七,浑身疼得下不了床。她正好在家,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床头,然后说:“你那个单子今天得交吧?你电脑能撑住吗?”我硬撑着爬起来把活儿干完了,她在客厅看综艺,笑得嘎嘎的。干完我烧到三十九度二,自己去的医院挂点滴。护士问家属呢,我说出差了。

这些事当时不觉得什么,过后想明白了——她不是坏,她就是心里没别人。她那把尺子量世界,量来量去就量她自己一个人。

第二天上班,中午在食堂碰见老周。老周跟我一个部门,住得也近,消息灵通。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挤眉弄眼:“听说陈琳回来了?”

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你听谁说的?”

“她自己说的啊。昨儿晚上她发朋友圈了,你猜怎么着?定位在咱公司楼下那个便利店。配了张泡面图,说‘三天没吃热饭了’。底下刘姐问她咋了,她说脚崴了没人管。”

老周啃着鸡腿看我脸色,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她还给刘姐发语音,说想回公司上班,问有没有空位。刘姐说现在没坑,她让给留意着。”

我嚼着米饭没搭腔。老周拿筷子戳了戳我菜里的排骨:“你俩到底咋回事?离婚才几天她就杀回来了?我听刘姐那意思,陈琳挺后悔的。”

“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离?”

老周乐了:“你就嘴硬吧。不过我劝你一句,你现在那个小对象,你俩好了多久了?陈琳要是闹起来,你兜得住吗?”

我把排骨塞嘴里,嚼完了说:“兜不住也得兜。我又不欠她的。”

下午回到工位,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刘姐发来的,就一句话:“陈琳问我要了你新号码,我没给。她要是找你你别理,她脚崴是真的,叫了个滴滴去她姐家了。”

我回了个“谢谢”,把手机翻过去扣桌上。屏幕上头贴的钢化膜起了个泡,我一直懒得换,这会儿看着那个泡越看越烦,拿指甲刮了两下没刮平。

下班回家路上我买了袋橘子,我媳妇爱吃。进门她把饭已经摆好了,西红柿炒鸡蛋,蒜苔肉丝,一个紫菜汤。她系着那条带油渍的围裙,在马扎上坐着,看我拎橘子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哟,今天怎么这么自觉?”

“路过看着新鲜。”

她剥了一个,塞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一挑:“甜的。你也吃。”

我坐下来吃饭,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午有个女的给我发微信。你猜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

“你前妻。她不知道从谁那儿弄的我微信号,加了我,发了一段话。我截了图,你看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我一看,陈琳发的那段话写着:“妹妹你好,我是陈琳。我跟老赵虽然离了,但毕竟夫妻一场。他现在跟你在一起,我没意见。但我这两天脚崴了,孩子还在我姐那儿——哦对不起我忘了我们没孩子。我就是说他能不能来帮个忙,搬点东西,我脚不方便。你别多想。”

我媳妇在旁边抱着胳膊看我:“你觉得她啥意思?”

我把手机还给她,想了想说:“她就是想试探。看你什么反应,看我什么反应。你要是个软柿子,她以后就捏着玩了。”

“那我要不是软柿子呢?”

“那你回她一句就行。”

她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了:“姐,老赵现在是我丈夫,他有事走不开。你脚不方便可以找闪送,搬家可以找搬家公司。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问价。祝早日康复。”

发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行了,吃饭。”

那天晚上陈琳没再发消息过来。我躺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刷到陈琳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了张自拍,在南站出站口,俩大箱子旁边,脚上缠着绷带,配文写“一个人扛,也挺好”。底下她姐评论了一句“别嘴硬了先来我家”。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是刚刷的,白得晃眼,角落里还有我跟我媳妇刷墙时手抖留下的一道印子,半弧形,像个月牙。我当时说补一下,她说别补了,留着呗,以后看到就知道咱俩干过这事儿。

隔壁楼有人拉琴,断断续续的,拉的是《小星星》,估计是个孩子刚学。琴声透过窗户缝钻进来,吱吱呀呀的。我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把窗户关小点,吵。”

我去把窗户推上,回来躺下,她手一伸搭在我胳膊上,又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五。我提前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打算清蒸。我媳妇最近加班多,脸色不好,想着给她补补。正挑鱼呢,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陈琳的声音,带着点鼻音:“老赵,是我。”

我侧着身子夹着手机,手里拎着那条还在扑腾的鱼:“嗯,有事?”

“你媳妇给我发的那话是你教的?”

“不是教的,是她自己的意思。我也是这意思。”

她顿了一下,嗓子有点紧:“你就这么绝?我脚崴了,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把鱼递给摊主收拾,走到旁边人少的地方:“陈琳,你脚崴了我可以帮你叫个车,这没问题。但你要明白,咱俩现在没关系了。你回南站那天让我去接你,我说不方便,那是实话。我家里有人等我吃饭,我走不开。”

她没说话,那边有电视的声,还有她姐在旁边喊“让他别废话了挂了吧”。她憋了几秒,声音小了点:“我就是觉得……不至于这么生分吧。”

“生分不生分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当初离婚是你点头的,我提的,咱俩都同意了。你走那天连头都没回,现在回来跟我说生分?”

她吸了一下鼻子:“行,我知道了。你鱼要糊了。”

我低头一看,摊主正举着那条鱼冲我喊:“要不要?不要我给别人了啊。”

“要要要。”我冲陈琳说了句“挂了”,把电话掐了。

回家蒸鱼的时候我媳妇凑过来闻了闻,问:“刚谁打电话?听起来像吵架。”

“陈琳。聊了几句,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了?”

“说清楚以后各过各的。她有事可以找我帮忙,但得走正常渠道,别整那些弯弯绕。”

我媳妇想了想,点头:“这态度还行。不过你刚才在菜市场跟人吵架了?卖鱼大叔都在业主群里说了,说有个男的买鱼脾气挺冲。”

我差点把锅盖扔了:“啥玩意儿?业主群?”

她乐得直拍大腿:“骗你的!看你吓的那样!”

鱼蒸好了,泼了热油,滋啦一声响。我端上桌,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嗯,比你前妻做的好吃。”

“你咋知道她做的不好吃?”

“猜的。她那种人,估计连鱼鳞都不会刮。”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陈琳还真不会刮鱼鳞。有一回买了条活鲤鱼,她站在水池边尖叫了五分钟,最后鱼是我收拾的。

吃完饭刷碗的时候,我媳妇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正经起来:“哎,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说。”

“其实你前妻挺可怜的。离了婚发现你有人了,心里肯定不好受。但这事儿吧,怪她自己。我要是她,当初就不那么使劲作。你说你们结婚三年,她给你做过几顿饭?”

我想了想:“加起来不超过十顿。大部分是外卖。”

“那不得了。我跟你好的第一个月,给你做了多少顿?”

“数不过来。”

她得意地一扬下巴:“就是嘛。男人要啥?不就下班回家有口热乎饭,有人听你叨叨两句。她倒好,回家就挑毛病。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过去捏了她脸一下:“你嘴上积点德。”

她拍开我的手:“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是不信,你问问你那些哥们儿,谁乐意回家看一张臭脸?”

我笑了:“行了行了,你说得对。碗你刷?”

她扭头就走:“你买的鱼你刷。”

日子接着过。陈琳后来没再直接找过我。她姐倒是加过我微信,发了一条:“老赵,陈琳让我转告你,她回上海了。脚没事了。说之前的事是她唐突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知道了,祝她工作顺利。”

她姐过了半天回了一个大拇指。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刘姐在公司楼下拦住我,神秘兮兮地说:“陈琳回上海之前找过我,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她本来想用脚崴了这事儿探探你,看你有没可能回头。结果你一句‘我媳妇在家’给她堵回去了。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还笑呢,说你这人什么时候变这么硬气了。”

我耸耸肩:“本来就这脾气,以前懒得跟她掰扯罢了。”

刘姐拍了拍我胳膊:“行,你小子有福气。你那个小对象我听说了,人不错。好好过。”

我说:“那必须的。”

回家把这事跟我媳妇一说,她一边剥橘子一边翻白眼:“探探你有没有可能回头?她当你是什么?公交车啊说上就上说下就下?”

我拿橘子皮砸她:“行了行了,吃你的橘子。”

她掰了一半递给我,自己咬了一半,含含糊糊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人还挺有招的。要不是我英明神武,没准你真被她绕进去了。”

我嚼着橘子看她:“你英明神武什么了?”

“我直接微信怼回去了啊!我要是不吭声,你肯定抹不开面子去帮她搬东西。搬着搬着就搬出事儿来了。我这叫防患于未然。”

我想了想,还真是。那几天我确实有过一瞬间的犹豫——脚崴了,俩大箱子,一个人在南站,听着是挺惨的。但我媳妇那几条微信一发,路就堵死了。我要是再去,那就是打自己脸。

我看着她靠在沙发那头,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上还敷着面膜,绿不拉叽的,跟个外星人似的。她正刷短视频,外放声音老大,一个男的在那儿学驴叫,她笑得面膜都皱了。

我忽然觉得,离婚这事儿办得对。办得对极了。

又过了几天,物业在业主群里发通知,说地下车库要换灯,让大家把车挪到地面停车位。我下楼挪车的时候碰见隔壁单元的老郑,老郑递了根烟过来,我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问:“听说你离婚了?”

“嗯。”

“又找了一个?”

“嗯。”

老郑吐了口烟,意味深长地说:“你这速度够快的啊。前头那个挺漂亮吧?我见过两回,开个红色小奔驰。”

“嗯,是挺漂亮。”

“那你怎么舍得的?”

我想了想,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老郑,你晚上回家吃饭,你媳妇给你做吗?”

“做啊,不做吃啥?”

“好吃吗?”

“就那样呗,家常菜。”

“你媳妇做完饭,让你刷碗不?”

“让啊。”

“刷完了她检查不?”

老郑乐了:“检查啥?我刷的碗她放心。”

我拍了一下他肩膀:“那你挺幸福的。我那前妻,我刷完碗她得拿手摸一遍,摸出水渍来就得重刷。有一回我刷了三遍,第四遍她把碗摔了,说‘你连个碗都刷不明白还能干什么’。我当时就想,我他妈一个做设计的,天天加班到半夜,就为了回来刷碗刷到她满意?”

老郑烟也不抽了,瞪着眼看我。

“所以你说我为什么舍得?我不是舍得,我是捡了条命。”

老郑把烟掐了,沉默了半天说了句:“那你现在这个呢?”

“现在我刷完碗她从来不看。有回我故意没刷干净,想看看她什么反应。她吃完饭把碗收厨房,过了会儿我进去一看,她又顺手给我刷了一遍,啥也没说。出来的时候我就问她,我说你咋不骂我。她愣了一下说,这有什么好骂的,谁刷不是刷。”

老郑听完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竖了个大拇指:“兄弟,你离对了。”

我挪完车上楼,我媳妇正盘腿坐沙发上看综艺,茶几上摆着一袋薯片,吃得碎渣掉了一裤子。她看我进来,举着薯片袋子晃了晃:“吃不吃?黄瓜味的。”

我过去拿了片塞嘴里,坐她旁边。电视里一个明星在说相声,抖了个包袱,她嘎嘎乐,乐完了转头跟我说:“对了,下礼拜我妈过生日,咱俩回去一趟呗?”

“行啊,买点啥?”

“不用买,我妈说了,带张嘴就行。”

“那不好吧,头一回上门。”

她拿薯片砸我:“什么头一回,你都去三回了!”

“那不一样,以前是男朋友,现在是女婿。”

她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乐了,伸手又往我嘴里塞了片薯片:“这还差不多。”

我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画面,嚼着黄瓜味薯片,脚底下踩着暖烘烘的地暖,闻着厨房飘来的炖排骨味儿——她出门前用电炖锅炖上的。忽然想起陈琳问的那句“你哪来的媳妇”,心里头觉得好笑。我哪来的媳妇?我堂堂正正找的,大大方方娶的,跟谁都没藏着掖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陈琳发的一条微信,就一句话:“祝你幸福。我真心的。”

我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回过去:“你也是。”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