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麦锦荣,今年五十三,香港人,住在荃湾,在一家食品进口公司做了二十六年品控,后来转做顾问。我这辈子跟"吃"打交道,从码头验货到检验报告,从标签法规到冷链温度,我是拿这个吃饭的。我阿妈九十二了,还住在荃湾老楼,自己买菜,自己煮饭,一天走楼下公园两趟。她是我见过的最结实的老太太,一辈子没住过院,去年体检,医生说她的血压、血脂、血糖,都在正常范围。

我们香港这地方,人均寿命常年排在世界头几位。男的是八十二三,女的是八十七八,这个是卫生署每年都公布的数字。为什么这么长寿,说法很多。有人说是因为医疗好,有人说是因为地方小、急救快,有人说是因为老人家天天饮茶行山,还有人说是因为住得挤、走路多。这些说法都有道理,可我做了二十六年食品,又看着我阿妈这样的人活到九十多,我心里有一套自己的看法。我这套看法,说出来很简单:香港人长寿,很大一部分功劳,在于他们不吃四样东西。

这个标题,我一开始是拒绝的。因为我做食品的,最烦这种"从不吃四样东西"的说法,玄,不科学,一听就是博眼球。可我后来想了很久,我把它改了一下,改成:不是"从不吃",是"这几样东西,香港人普遍吃得少,而且是从小就少"。这个差别很大,"从不吃"是个假话,"吃得少、吃得有节制",是真的,这个是真的能救命的。

我一条一条给你说。

第一样,腌制的东西。

我先说我阿妈。她一辈子不吃咸鱼,不吃腊肠,不吃腊肉,不吃咸酸菜,不吃腐乳。这个是刻意的,不是不爱吃。我记得我小时候,家里有一罐腐乳,我阿爸爱送粥,我阿妈就骂他,说这东西是咸出来的,吃多了眼会盲。她那时候的说法有点土,可她的话在理。

腌制品的问题在哪?三个字:盐、亚硝酸盐、霉。盐是第一位的。世界卫生组织建议成人每天吃盐不超过五克,就是一啤酒瓶盖。香港人吃盐的量,这些年下来了,卫生署的调查是每天八克多,比内地要低不少。为什么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香港人的饭桌少腌制品。

我们香港人吃饭,是清蒸、白灼、快炒、炖汤。一条鱼,清蒸,撒点葱丝,淋一勺滚油。一盘菜心,白灼,配蚝油。这个是粤菜的底子,讲究一个"本味",不吃腌出来的味。我做了二十六年进口食品,内地和东南亚来香港的腌制品,验货的时候,亚硝酸盐是必检项。我见过太多批次,亚硝酸盐超标,整批退回去。这一类东西,你如果常吃,胃和食管是会不高兴的。粤东、闽南、东北一些地方,食管癌、胃癌高发,跟当地的咸菜、腌菜、熏肉习惯是有关系的。

第二样,油炸的东西。

我们香港人不是不吃油炸,茶餐厅的炸鸡髀、炸鱼蛋、炸两,满街都是。可我们这边有个东西,是香港人骨子里的禁忌,就是"热气"。你别笑,我讲这个不是迷信,"热气"这两个字,在香港养出了一代人的吃法。

我们从小听阿妈说:油炸的东西热气。吃了会喉咙痛、会生飞滋、会爆疮。这个说法,从中医的角度讲,是"燥热",从营养的角度讲,是油炸食物里的饱和脂肪、反式脂肪、过氧化物。两个说法,讲的是同一个东西。你说它不科学,可它的效果是实打实的:香港人吃油炸的东西,是吃一点的,一次几块,配着凉茶,吃完了喝一碗五花茶、夏桑菊。这个"吃一点+配凉茶"的模式,把伤害减少了大半。

我们香港还有一个很有特色的东西,就是吃油炸食物的频率。我观察过,香港人的煎炸食物,多数在早餐和茶餐,是"点"着吃,不是"顿"着吃。你不会见到一个香港人拿一大盘炸鸡当正餐。这与有些地方的习惯不同,那些地方是把油炸当主菜的。这个区别,二十年的差别,就出来了。

第三样,甜品和含糖饮料。

这一条,我要说清楚,免得人误会。香港人爱吃甜,这个是有的,菠萝包、蛋挞、糖水、杨枝甘露,哪一样不甜?可香港人有一个东西保住了一条线,就是他们有"甜是点心"的传统。

什么叫"甜是点心"?甜的东西,在粤菜里,是单独的一道,饭后吃,量小,是"点"一下。不像有些地方,甜的当饭吃,当水喝。一个菠萝包,配一杯鸳鸯,是下午茶。这个下午茶,是香港人一天的甜品额度了。你算算这个额度:一个菠萝包,加一杯奶茶,糖是多少?大概二十到三十克。

这个数,听起来也不少。可这个数对比的是什么呢?对比的是内地这些年很多年轻人一天两三瓶含糖饮料,一瓶就三十克糖。我们香港的年轻人现在也喝奶茶、喝汽水,这个是在涨的,卫生署这些年一直在喊"少糖",2018年开始有"少糖少盐"的指引,很多茶餐厅现在点奶茶可以叫"少甜"。这个变化,说明问题已经在往好的方向转。

我们老一辈香港人,喝的是什么?是茶。早上饮茶,一盅两件,喝的是普洱、寿眉、水仙,不放糖。这个是香港人糖摄入量一直不算高的一个大原因。茶是免费的糖替代品,而且是健康的。

第四样,也是最要紧的一样,就是"吃太饱"。

这第四条,我阿妈做得最彻底。她一辈子吃饭,七分饱。她有一句话,我听了五十年:"食到七成,行多啲,唔好食到饱。"食到七成,多走走,不要吃到饱。

这句话,是我见过的,最朴素的养生道理,比什么补品都管用。

我把这个道理说开一点。人的细胞,对"能量过剩"是有反应的。你吃七分饱,身体是"够用"的状态,细胞修复的能力在,免疫的系统在,代谢是清的。你天天吃撑,身体常年在一个"过载"的状态,胰岛素天天被刺激,脂肪肝、糖尿病、高血压,一样一样地来。日本有个说法叫"腹八分",香港人的"七成",是同一个道理。

我们香港人吃饭,有个形式,帮了大忙。就是"一盅两件"。你去茶楼,一盅茶,两件点心,一坐一两个钟,喝茶多,吃东西少。这个"喝茶多、吃东西少"的结构,让香港人的胃,一直在一个不撑的状态。反倒是那些吃饭快、大碗大盘的地方,吃着吃着就撑了。

这四样东西说完,我要补三句实话,不然这个文章就成了骗人的。

第一句,香港人的长寿,不只是吃的功劳。医疗是一个大头,香港的公立医院急诊和急救体系,救回了很多人;公共卫生做得好,疫苗、筛查、控烟,香港的控烟做在了世界前头,烟草税一路加;还有就是走路,香港人出门靠地铁、靠巴士,一天走的路,比开车的人多得多。这几条加起来,比"不吃四样东西"贡献大。

第二句,香港人现在也吃得不好了。年轻一代,外卖多、奶茶多、油炸的也多,肥胖率这些年一直在往上走,卫生署的数据里,成人超重和肥胖已经过了一半。所以我说"香港人长寿",是说这一代老人家,他们那一代的吃法,救了自己。年轻人如果照现在这个吃法吃下去,那个寿命的数字,往后未必守得住。这一点,我这个做食品的,看得很清楚。

第三句,"不吃"这个说法是不准的。我阿妈也吃咸鱼。她一年吃一两回,是蒸肉饼的时候放一小块,提味,吃完了多喝水,第二天吃得清淡。她不是"从不吃",她是"偶尔吃、吃得少、吃得有数"。这个才是能长久的办法。你要是真信了"从不吃",你反而守不住,因为人是活的,总有想吃的时候,你一旦破戒,就会报复性地吃。

我把这个话,落到实操上,给你几条,是我自己家里在做的。

咸的,一个月吃几回,回回少量,吃完了那一天多喝水,第二天淡一点。油炸的,当成"点",一次几块,吃完了喝杯茶,别当饭吃。甜的,放在饭后,量要小,饮料能无糖就无糖,奶茶叫少甜。饱的,七分,吃饭慢一点,吃完了停一停,别一边看电视一边往嘴里塞。还有一条最要紧的,就是动。我阿妈九十二岁,每天走两趟公园,加起来一小时。她说,吃得七成,走得够,睡得着,这三样,就是她的药。

我阿妈上个月过生日,我们一家人在荃湾一家酒楼吃饭。她吃了一条清蒸海鱼,半碗饭,喝了两碗汤,最后吃了一个寿桃包。吃完她说,够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们这些小辈吃。

我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这一桌菜,她这一辈子吃过来,吃出了一个道理。她没读过什么书,可她那句"食到七成",比我在食品公司做了二十六年学的所有东西都管用。

香港人长寿,不是因为有什么秘方,是因为他们把一些很简单的道理,过成了习惯。少吃腌的,少吃炸的,少吃甜的,别吃太饱,多走两步。这五条,哪一条都不稀奇。稀奇的是,一户人家做了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