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暑假,我带着一家老小五口人去了趟天津。说是旅游,其实多半是为了让我妈跟她六年没见的妹妹——我姑——好好说说话。我妈六十八了,腿脚不灵便,出门得坐轮椅;我媳妇在超市收银,我在县城开了个汽修铺,闺女十四,儿子十岁,一家子挤在一辆面包车里,晃晃悠悠奔了天津红桥区。
我姑七十了,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姑父前年走了,她一个人住着套六十来平的老两居,六楼,没电梯。我妈在电话里跟我姑说“我们去住几天”,我姑那头挺爽快:“来吧来吧,省那钱干啥。”我嘴上应着,心里其实打鼓——五口人挤人家两居室,像什么话?可我妈一句话把我堵回来了:“挤挤怕啥?你姑好说话。”
到了天津站是早上七点多,我背着我妈爬了六层楼,腿肚子直转筋。我媳妇拎着俩蛇皮袋,闺女背着书包,儿子抱着个大西瓜——我媳妇说“上门不能空手”。我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秒,随即笑开了花,忙不迭往屋里让。那五天,我姑把主卧让给我妈,自己打地铺,沙发床拉开给我和媳妇孩子睡。头一顿饭是稀饭馒头配咸菜,我媳妇悄悄跟我嘀咕:“姑就给咱吃这个?”我让她小点声。
现在回头想,那五天里我姑一直在笑。早上笑,做饭笑,吃饭笑,送我们走还笑。可笑得再热闹,也遮不住日子里的窟窿。她一个人过了两年,一天就做一顿饭,熬锅粥喝一天。我们一家五口一来,她一天三顿,顿顿四五个菜,腰不好也得站着。头两天她扛着,第三天腰就直不起来了,夜里贴了两贴膏药——这事她一个字没提。我儿子碰掉了她那把用了八年的菜刀,刀尖卷了刃;我闺女把她穿了八年的白衬衫跟深色裤子混洗,染成了花布;我儿子又打碎个瓷杯子,她弯腰捡碎片划破了手指头,摆摆手说“破个皮”。这些事搁谁心里不硌应?可她全咽下去了。
走那天早上,我姑五点多起来剁馅和面,包了一百多个猪肉白菜饺子。我儿子吃了三十个,闺女吃了二十个,她自己吃了八个。送我们到楼道口,她跟我说了句话:“德柱,下次别来了。”我当时以为她说“下次别带东西”,还接茬说“下回住宾馆不麻烦你”。她摆摆手:“住宾馆也别来了,来了我伺候不起。”我闺女拽我衣角,小声问:“爸,姑奶奶是不是不喜欢咱们?”我站那儿,脸上挂不住,心里更挂不住。
这事我往心里去了。过了俩月,我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开着免提,我在旁边听着。我姑说:“嫂子,上回我说‘下次别来了’,德柱是不是生气了?”我妈说没有,就是心里不得劲。我姑沉默了半天,一句一句往外掏:“我不是嫌他们,我是真伺候不动了。那五天我花了四百多买菜买肉,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下半个月就得省。那把菜刀我想换,走到超市门口又回来了——三十多块够买三斤肉。白衬衫染了我没舍得扔,搁家当抹布了。这话我能跟德柱说吗?我说‘你们来一趟花了我四百多’?我说不出口。”我妈拿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掉。我坐旁边听着,忽然想起那五天她一直在笑,腰疼没说,花钱没说,菜刀卷了没说,衬衫染了没说。她就说了句“下次别来了”,我还当她是嫌我们穷、嫌我们闹。
俗话说,“亲戚不共财,共财断往来”,可有时候不是财的事,是那份说不出口的难。当天晚上我给我姑打了个电话:“姑,下回我们去天津住宾馆,白天去你那儿,我给你炖排骨,你歇着。”她在那头嘿嘿笑:“你会做啥?”“我会炖排骨。”“那你炖排骨,我焖米饭。”“行。”“啥时候来?”“过年,带一家子给你拜年。”“别带太多东西,冰箱搁不下。”“就带一兜苹果。”“一兜苹果行,别带西瓜,上回那个我吃了三天。”我笑了,她也笑了。
后来过年我们真去了,住的宾馆,白天去我姑家,我炖了一锅排骨,她焖了一锅米饭,我儿子吃了两碗,我姑也吃了两碗。那把卷了刃的菜刀我偷偷给换了把新的,她看见说了句“浪费那钱干啥”,可切菜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
你看,有些话听着扎耳朵,底下藏的却是热乎心。一家五口挤五天,挤掉的是三卷垃圾袋、两瓶洗洁精、一桶油,还有一把八年菜刀的刃;可挤不掉的,是亲戚之间那点互相体谅的余地。要是你遇上亲戚说“下次别来了”,你是摔门就走,还是过俩月打个电话问问她为啥这么说?这世上的话啊,有时候得反着听,有时候得隔着日子听——听懂了,一兜苹果就能甜到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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