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那半个月,城西老小区三楼,夜里三点整准时响。不是吵架,是狗挠门。指甲刮铁框,吱啦吱啦,一挠半小时。屋里那个女人叫林晚,二十八,背抵着卧室门坐在地上,不敢开。

三年前她抱回这条金毛时,刚从一段烂尾恋爱里爬出来。前任姓周,嘴甜,会半夜送宵夜,也会在微信里管别的姑娘叫宝贝。捉奸那天她没闹,把一袋凉了的包子放茶几上,钥匙塞进快递柜,走了。第三个月,同事说朋友家的金毛下了崽,公的,憨。她小时候被土狗追过半条巷子,本来怕大狗。可那奶狗从纸箱里翻出来,爪子沾着尿,抬头看她一眼,她眼眶就热了。名字是她起的,大壮。壮,能扛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半年后称呼就变了。起初是逗,“大壮,过来”;后来脱口而出,“老公,别啃拖鞋”。再后来收不回来了,吃饭喊,挪腿喊,被主管甩锅了也喊。她妈在视频那头听见,筷子掉了:你喊它啥?她说老公啊。她妈说它是公狗。她说公的才叫老公嘛。

第一次越界是个发烧的冬夜。三十八度九,她下班回家直接摔在沙发上。大壮把脑袋搁她额头,呼哧呼哧地热。她闭着眼哭,说老公我好疼。狗舔她手背。那晚它上了床,先是脚那头,后来蹭到腰,再后来整个脑袋枕她胳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钱也跟着偏。月薪六千二,狗粮零食体检花掉将近四千。她中午食堂吃八块,晚上煮面加个蛋,一件卫衣穿到起球。她妈掀开衣柜,三件外套两件沾着狗毛;厨房没菜,狗窝边摆着两盒冻干。她妈红着眼问,你对自己抠成这样,就为供它?她说,它陪我啊。

说白了,不是她爱狗,是狗替她把门挡住了。人她不敢再信,狗不会走。她妈劝了三年,相亲安排两回。头一回那男的当面算她月薪除以三十,说你这开销养不起点心自由。第二回那男的问,以后跟狗睡还是跟我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些东西在暗处烂。大壮一直没绝育。同事早劝过,不打算配就趁小做了,发情期你拦不住。她捂着耳朵不听,说切了不像男的,说我老公自律。

三月底楼下搬来一只没绝育的母边牧,也发情。气味顺楼道飘上三楼。第一天夜里狗不睡了,在客厅转圈,爪子在木地板上咔、咔、咔。第二天遛狗,六十斤的冲劲把她手腕勒出红印。第三天夜里,它跳上床,不再枕她胳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半个月,邻居在群里点名,说三楼金毛半夜嚎,孩子吓醒三回。她回一句 “在治了,抱歉”,把手机扣桌上,蹲下去抱膝。她妈又介绍了个开便利店的,姓范,人进门那天身上沾着楼下边牧味,大壮撞开阳台门冲出来。姓范的拎包就走,到门口撂一句:你跟狗过吧,别祸害人。

第十三天夜里她打了电话,就五个字:妈,我扛不住了。她妈没骂。半小时后拎着拖把和狗笼上楼,一开门,女儿坐在狗尿里。老太太放下东西蹲下去,用袖子擦她的脸:先起来,别坐地上,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晚母女俩干了三件事。把狗关进航空箱;煮一锅青菜面;把红项圈换成普通尼龙绳,她自己那条同色发绳扔进垃圾桶。她蹲在箱子边摸狗头,低声说:你不是老公,你是狗。我也不是你媳妇。咱俩都别演了。

发情期结束第七天,她带它去绝育。手术两小时,她在走廊手心全是汗。狗出来时舌头微微吐着,肚子剃了一块毛。她额头抵着它的爪子说对不起 —— 以前我拿你挡人,委屈你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面的事就慢了。狗睡自己的窝,卧室门关上。她开始给自己做饭,周末跟她妈学炖汤,把起球卫衣换成能见人的外套。主管再甩活,她写邮件留痕。九月初,小区门口买豆浆,前面一个穿灰卫衣的男人手忙脚乱擦洒出来的豆浆,她递了张纸巾。他脚边蹲着条瘦土狗。

后来熟了才知道他住五楼,修图的,离异,没孩子。有回他说,前妻嫌他闷,说他跟狗说话比跟她多。她说我以前跟狗喊老公,喊了三年。他没笑她,只说:那说明你缺个能接住你废话的人,不是缺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过年那天,她妈、那个男人、她,加一条胖了四斤的狗,挤在小桌上吃火锅。她夹颗鱼丸放进狗碗,说大壮新年快乐,儿子。男人侧头问,还喊老公不。她笑得眼睛弯着,一点不逞强:不喊了。老公得是人,还得是能一起涮火锅、挨骂不跑、愿意跟我把日子慢慢过顺的人。

窗外雪落着,锅里咕嘟着。她二十八岁这年,把那个虚晃的 “老公” 从狗身上摘下来,轻轻放回了地上。她没嫁给狗。她先把自己捡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