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曼
编辑|张瑞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畅销书作家”也不好卖书
从2007年出第一本书到现在，我出过十几本书。这两年没怎么出，有编辑来约稿，谈选题大家都还兴致勃勃，一问到起印数，大多五千册左右，顿时谈不下去了。
我出第一本书时是籍籍无名的新人，起印数是2万册。之后每本书初版加再版销量都在四五万册之间，最多一本达到数十万册，总销量过百万，放宽尺度，能算半个“畅销书作家”（大家不用按图索骥，这是我的新笔名）。忽然听到四位数的起印，很难接受。
我也知道，现在行情就这样，我自己都很少再买书，短视频的冲击是其一，各种阅读App也实在便捷，十多块月租，海量书籍随便选。我作为阅读者会觉得爽，作为写作者真是不寒而栗，当然阅读App也会分点钱给作者，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印数少了，麻烦却多了。如今买书更多属于情绪消费，只能指望粉丝激情买单。我略有些粉丝，够不上一呼百应，我也不愿意消费这点可怜的影响力。要么是请大V带货，大V扣点太高，一般的出版公司承受不了。
一动不如一静，世上也不少这一本书，我决定先蛰伏着，把日子过好。有天却有个特别热情的编辑找上门来，劝我不要气馁，要相信相信的力量。她不只是口头打鸡血，还把我这几年散落各处的随笔收集整理，编出一个很像样的目录发给我。
就很难不感动，同时生出幻觉，觉得自己值得，也许不用那么灰心。她给的起印数只有五千，说她权限就这么大，不过她很看好我们这本书：“很快就会加印的，很多爆款起印都不高。”
我被说动了，万一命运打算转动齿轮，不能打我这里被拦住。就算最后卖得不怎么样，我也没费事，少有少的好，印数少，压力也小。再说，人也不能钻钱眼里，出书还是一段时光的凝结，一种纪念。
现在想来，我是想得太简单了，万万没料到，这五千册书会给我带来那么多麻烦。
书印出来之后，编辑忽然不再像起初那么笃定，急切地催我在自己的公号平台上推，又要我找大V朋友刷脸，发条微博或是公号文推荐。我愕然，我不是图省事才签下印数这么少的合同吗？怎么还要兼做营销？
编辑让步，提出请大V朋友写上两三句话，她放在电商平台上。我仍觉为难。她这才透了底，起初她偶遇某位荐书主播，两人相谈甚欢，她提起我，主播表示很喜欢，如果我有书出来可以推荐。
她知道这位主播的能量，卖个几千册不在话下。哪想世事瞬息万变，书还没出来，主播咖位暴涨，她再联系人家，对方叫她和助理谈。助理开出的条件极为苛刻，基本是桩赔本买卖。
她被釜底抽薪（这个“薪”可能是她的一厢情愿）了，又没留后手，只能找我想办法。
听她这么一说，我莫名有些抱歉，我并非发起者，但确实让她错估了我被大咖待见的程度。另外还有些惭愧——我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愧疚夹击着，我觉得好像是得做点什么。
我硬着头皮跟朋友们联系。打开对话框，有陶渊明《乞食》里的踌躇：“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我请豆包帮我拟了个“高情商请求”，说实话，我情商固然不高，不至于连这几句话都说不好，让豆包写主要图个“不是我说的”，略略解脱。
我不想给人家添太多麻烦，表示可以先拟几句话给对方过目。名人推荐大抵是这么个流程，我从前看到那些“腰封小王子”言之凿凿，总是一笑，现在回旋镖打自己脸上了。
作家和作家差别大了去了
我的编辑很敬业，不抛弃不放弃，到处找资源。有天她很高兴地告诉我，南方有所高校邀请我去做个讲座，她也去，“我们可以见面啦”。
我一脑门子问号，出这个差，差旅费就得几千块吧，能卖几本书？有几个学生来还不一定。我有个朋友做读者见面会，就来了一个观众，是为平生噩梦。
编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就当去玩玩。我没有被说服，也没再坚持，我怕将来卖得不好，她会怪我不配合。我不想为结果负责，所以在过程中表现得特别负责。
学校老师很热情，说他们学校很欢迎作家，上次来了个谁谁，火得不行。我心里嘀咕，这位老师理工科出身，怕是不知道作家和作家差别大了去了。他说的这位是网红作家，能点燃学生的情绪，如今情绪是流量密码，也是点金术。
就说我卖了几十万册的那本书，也是托了一个头部主播的福。他当时正处于上升期，那本书又与他的调性相符。我亲眼看到他一晚上卖了三万册，直播间里暴风雪般刷屏，在极度亢奋的情绪下，他哪怕卖土坷垃都会被疯抢。书买回去大概没人看，我得了版税，知名度没有提高，当然我已经很知足。
那天讲座倒是座无虚席，还有来晚了的学生坐在走廊上。但咱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这是学校组织的，估计算课时，学生们都低头在玩手机。好在也有几个人随着我演讲的内容会心地点头微笑，看样子是老师。
我这边刚说完结束语，老师就站起来，在大屏幕上放出一个二维码，严厉地说：“可以扫码了。大家都知道规矩，不能拍照啊。”我这才明白，学生不是被我的讲座留住的，而是考勤二维码要到结束才能放出来，不许拍照，是怕他们传给没来听讲座的同学。
最后只有一个女生买了书跑来找我签名。我很感谢她，又想，卖出去一本就比一本没卖好很多吗？
不管怎样，这件事结束了。我和编辑来到附近著名的步行街，深夜时分，这里依旧流光溢彩，有人抱着吉他在水边轻吟浅唱。我们坐在烧烤摊边，吃下三五串烤串，喝完一大杯扎啤后，都轻松了很多。
编辑说：“今天的气氛还是不错的。”我笑起来，说：“虽然就卖了一本书。”她也笑了，说：“现在都这样。”我很直接地问：“那为什么还要跑这一趟呢？”她说：“总得做点什么吧……现在好像整个行业都这样，不知道该做什么，但又总得做点什么。”
“您可以把自己培养成大V啊”
人不能瞎感动，我们各自回去之后，我的编辑又变成让我头疼的样子。她说她在回去的飞机上想明白了，线下卖书是劳民伤财，线上呢，大V们要价太高，效果也很难说。“但是”，她说：“您可以把自己培养成大V啊，这就是一个契机。老师您的表达能力很强，也很有亲和力，零基础没关系，每个成功者都是零基础做起来的！”
我有一个视频号，偶尔发个花花草草蓝天白云之类，展现“岁月静好”。编辑建议我把这些都屏蔽掉，说太中老年风，显得不专业，她让我录几条和这本书有关的内容放进去。我苦笑着将“岁月静好”一条条屏蔽，感觉像民宅忽然被征用，太平时日成了兵荒马乱。
录视频不容易，要会说，还要会演，对着摄像头假装和观众谈话，还不能说错——我不太会做后期，为避免剪辑太多，就要求自己一遍过。这太难了，脸上堆着笑，脑子里背文稿，一不小心嘴瓢了，心里咯噔一下……几条视频做出来，我感觉大脑都有了不可逆的损伤。
推出来效果倒还不错，视频号有新手流量扶持，第一条点击量过万了。很快粉丝过了两千，书也卖了好几十本。第二第三条点击也都有几千。编辑高兴自不必说，我也有点“燃”，在心里摩拳擦掌的准备大干一场。但到了第四条，点击量突然断崖式下跌，都没过千，书更是卖不动了。
编辑说，那就把直播开起来。我想办法让公司给你投流。
人就是这样一步步走上不归路的，你只要迈出第一步，就没法不迈出第二步。我找出一个搁置的旧手机，买了可以放两个手机的直播架，在抖音和视频号上同时开播。抖音那边是人来人往，但在线人数只有三五个，视频号这边还行，在线人数保持在七八十人左右。
我不知道算法是怎样推流的，但它真的很神奇，时不时冒出一个人跟我说：“没想到会刷到活的你”“某某老师，真的是你吗？”“你是那个写什么什么的人吗”……似乎我暌隔多年的秘密知己从各个犄角旮旯里被打捞出来，我甚至还邂逅了我的小学同学。
我截断话头，拿起书，模仿印象中的荐书博主，说今天直播间里卖的都是签名书，大家可以去看看。本来编辑还用AI给我准备了一套话术，说签名书只有几十本，先到先得。我实在说不出口，书装订之前编辑就给我寄了三千张扉页，让我签上名再寄回去装订，签名书根本不稀缺。
我看到陆陆续续有人“去购买”，这意味着他们正点开购物车，若是下单，屏幕上会跳出“某某下了一单”。这个提示太分神了，我一边讲着那些玄远之事，一边还要看“某某下了一单”。
要命的是，下了单的，名字旁边会有标注，所以，当有人热切地表达对我的喜欢，我很难不世俗地想，这么喜欢也没见你下个单。还有人一再向我提问，我心想，买本书就行了，书里不是都有？
凭良心说，我平时不这样。如今这样短兵相接图穷匕见，我也变出了另一副嘴脸。
编辑还在不断发消息，让我“躁起来”，要显得“有劲”，有意思，我看得烦，把微信页面关掉了。
那场直播卖了三十多本，不算一无所获，但跟出版公司的投入不成正比。我自己倒是收到两百多块佣金——一本书的提成是20%，作者的版税率才8%到10%，据说那些头部主播能拿到的佣金比例还要高很多。
一块钱版税
在书展上，编辑最后一次指派我卖书。
一进书展大厅我就被震撼到了，铺天盖地全是书，如失控的洪流，无尽涌淌，像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每一本书背后，都是一个滔滔不绝的作家，他们不在这里，已经令人感觉到人声鼎沸。真实的声音则来自于四面八方全面开花的那些讲座，主讲人煞有介事地坐在上面，拿着话筒，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被喧嚣淹没。
我一路走过去，走到属于我的讲座前，易拉宝上有我大幅照片，眼睛里有淡淡的笑，像是在笑我此刻的尴尬。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有人在这歇脚，有人靠在椅背上睡觉，大张着嘴，睡得很香。我很怕吵醒他们，但还是尽可能提高了嗓门。
卖出去了几本书，我按照读者要求，一一写了TO签，对每个人我都真心说了谢谢。结束后我去旁边摊位逛了逛，文创产品显见得比图书更受欢迎。最热闹的还是卖土特产的摊位，什么东北的人参，内蒙古的牛肉干，宁夏的枸杞，以及全国各地各种名目的茶叶……每个摊位都围满了人，我自己也买了两只真假难辨景德镇窑变釉的杯子。
编辑后来找我补签一个新协议，她说现在动销很少，公司准备在渠道投流，就是向平台付费，推送给更多读者。投流费用很高，为了压缩成本，让我补签一个协议，借助于投流卖出去的书，每本书付1元版税。
一块钱版税听起来有些丧权辱书——计较不得了，人家出版公司是真金白银的付出。编辑安慰我说，他们有个作者，原本卖不动的，渠道投流后一年卖了10万册。听到这里，我不得不佩服她，到这份上还能乐观如斯。
很多年前，我少年时代，经常去逛书摊。那时候书少，每一本好书都会被看见。我记得有次看到一位我很喜欢的女作家的书，一摞三本摆在那儿，非常美丽。我站在那里，心想，如果有一天我的书也能像这样摆在这里，该有多好。
后来我出了很多书，但那个静态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发声渠道变多，声音却更难被听到，出书不再是一种光荣，还有可能成为某种烦难，我想这就是一种命运吧。
除了这种情感上的失落，我当然也会感觉到经济落差。许多年前第一次拿到版税，我拿那笔钱去了新疆，那是我多年穷游之后，第一次很阔绰地出行，我甚至尝试了住五星级酒店，当然那个酒店价格也不算特别高。
后来我用版税买车、还房贷，给孩子交补课费……亲戚朋友遇到事，我也能够在合理范围内支援。我是那种对世界没有太多预期的人，把加印版税视为意外之财，花起来很是洒脱。
总体来说，我的状况还算好。有些专职写作的朋友感觉到更大压力，有人选择“薄利多销”：起印少点就少点，不好卖就不好卖，大不了将来打三折，出版社总是要出书的，也算不上连累谁。有人不甘如此，又被房贷催逼，考虑卖了一线城市的房子回乡写作，出不出再说，总是要把写作进行到底的。
出书近二十年，这对我终于变成了一件无可无不可的事。近来倒没有那么悲观了，以后出不出，还要看机缘。不是有句话，只有变化才是最根本的不变吗？也许将来天时地利人和凑齐，出一本也无妨，没有机缘呢，也算是为环保做贡献。（来源：腾讯新闻）
◦ 头图、封面图为AI制作，其余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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