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二，在机械厂干了二十七年。上个月我从班组长调去协助调试新设备，工资少了八百，这事我没跟秀兰说。
秀兰五十，在超市理货，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我打鼾，半年前我们分了床，她睡主卧，我睡小屋。分床以后我夜里起夜三四次，白天没劲，搬两箱零件上楼要歇两回。
刷短视频时我看见一个博主讲养生，说凌晨三点到七点是寅卯之时，阳气猛升，男人最容易漏精，天不亮四点起床就是为了避开那个关口。
他教一套睡功，叫武睡，文武的武，左侧卧，左掌捂住左耳，右手握固贴在大腿外侧，两腿伸直。他说睡着也能固精，补住身体的漏洞，还说能守住精气的都是对自己下真功夫有毅力的人。这话我信。我把闹钟定在三点五十，天天摸黑到客厅沙发上练。
刚躺稳，卧室门响了。秀兰按亮灯，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印着超市logo的薄睡衣。她问，老周，你干啥呢。我说睡不着。她说，三点五十睡不着？
我说你别管。她盯了我几秒，没再问，转身回屋，门摔得很重。第二天晚上，她把主卧门从里面插上了。那天夜里我在客厅沙发上躺到四点半，天还没亮，心里发虚，反倒把闹钟照旧定在三点五十。
门插上那会儿，我站在外头，手抬起来又放下，没敢敲。我想跟她说我就是练个睡功，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好像一开口就等于承认自己哪儿不对劲。
插门后的第二天上午，我在设备前打了个大哈欠。年轻主任正领着几个小伙子看新设备，回头瞅见，当着大伙说，周师傅困就回去歇着。
几个小伙子低头憋笑。我没接话，把手里的活放慢了半拍。中午在更衣室，我头一歪就睡过去，被班长敲门叫醒时，下午的活已经排到了我头上。
我拉开工具柜，那张纸压在扳手底下，二十三个勾，一个一个数过去，又原样塞回去。这二十三个勾，白天一个哈欠就全白画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会儿，心想再这么熬下去，车间里这点体面也要保不住。
晚饭桌上，秀兰把筷子放下，问，老周，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说瞎想什么。她说，那你天天半夜在客厅捂着耳朵干啥。我说养生。她冷笑一声，说养生养得跟做贼似的。
我扒着饭没接话。夜里我起来喝水，听见她在阳台上跟她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怀疑我外头有人，不然一个男人半夜不睡觉，捂着耳朵在客厅躺沙发上，图啥。
我站在门后，手里的杯子凉了半截，没出去。我想推门说你别瞎猜，可一推门就得解释那套姿势，解释我为什么三点五十起来，解释我为什么不敢看她。我到底没动。
客厅有灯，沙发窄，我躺得越来越别扭。第四天夜里，我把闹钟按掉，披上外套，拎着那件旧棉袄下楼，在小区凉亭的长椅上铺开。
还是那个姿势，左侧卧，左掌捂耳，右手握固。夜里风凉，棉袄只盖得住腰。我刚躺稳，听见脚步声。秀兰披着外套站在长椅边，头发没梳，手里攥着手机。
她看见我直挺挺躺着，一只手捂耳朵，另一只手攥成拳贴在腿上，脸色一下就白了。她扑过来喊我名字，手机都掏出来了，要打120。
我睁开眼，说，我练功呢。她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后来哭了，说你是不是有病啊。我坐起来，棉袄滑到地上，半天没说出一句像样的话。路灯照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伸手想拉她，又缩回来。
又过了两天，她做了一盘红烧带鱼，端上桌，筷子摆好，自己先坐下。她说，老周，你哪儿不舒服咱去医院，别自己瞎琢磨。我说没病。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纸，二十三个勾，一个一个都在。她翻了我的工具柜。我脸上一下烧起来。她又拿起我的手机，点开那个收藏夹里的视频，博主正讲漏精、补住漏洞，几个字明晃晃地停在屏幕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她手有点抖，说我不是要抓你什么，我是怕你病了还硬撑。那盘带鱼冒着热气，我一口也夹不起来。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上个月从班组长调去协助调试新设备，工资少了八百，没敢跟她说。夜里起夜三四次，白天没劲，搬两箱零件上楼要歇两回。
车间里没人再问我意见，新设备的活我插不上嘴，站在边上像个多余的人。刷到那个视频，说寅卯之时阳气猛升，男人最容易漏精，天不亮四点起床就是为了避开那个关口。
我照着做，越练越累，越累越觉得自己没用，越没用越不敢开口。我说，我怕自己就这么废了。说完这句，我低着头，等着她骂我，或者哭，或者把筷子一摔。
她听完没骂我，也没哭，先给我夹了块带鱼。她说，降薪的事我上个月就知道了，老赵家那口子跟你一个车间，她跟我念叨过一回。
“我一直等你跟我说。”她也说了自己的。整夜出汗，睡不着，照镜子觉得自己老了，眼袋、法令纹，一样一样数给我听。我一搬去小屋，她以为我嫌她。
“你半夜在客厅躺着，我想过，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我把手机递过去，她看完那个视频，说，这都什么人编的。我说我也知道不太对，可当时就觉得，照着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她叹了口气，说两个人在一个屋里，反倒都藏着话。
周六上午，我们去了社区医院。量出来血压偏高，医生问我几点睡，我说三点五十起。他瞪我一眼，说先把觉睡回来，别信网上那些，过些天来复查。
我在诊室里小声问了那一句，就是视频里讲的那套，他笑了，说没那说法。出来时秀兰没笑话我，只说八百块钱她多排几个早班能补回来，让我少抽点烟。
我说，那视频里说的，补住身体的漏洞，我这漏洞，原来不是身体。她看我一眼，说，你那漏洞是嘴。我点点头，心里反倒松了一点。
晚上回来，我把闹钟调到六点。被子搬回主卧，我们商量好：打鼾厉害她就去小屋睡，不打鼾就一起睡。那张画了二十三个勾的纸，我带回车间，翻过来记新设备的参数，又跟主任要了一本说明书。
现在我还是协助调试，工资还是少八百，复查的日子定在下周三。夜里我偶尔还是三点多醒，看一眼旁边的人，翻个身，再睡过去。
秀兰有时也醒，迷迷糊糊问一句几点了，我说还早，睡吧。她翻个身，呼吸又匀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