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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元大都的宫女配匠户『原创』

元大都的宫女配匠户

任见

汪元量有诗《宋宫人分嫁北匠》曰:

皎皎千婵娟,盈盈翠红围。辇来路迢递,梳鬟理征衣。复采鸳鸯花,缀之连理枝。忧愁忽已失,欢乐当自兹。

君王不重色,安肯留金闺。再令出宫掖,相看泪交垂。分配老斲轮,强颜相追随。旧恩弃如土,新宠岂所宜。

谁谓事当尔,苦乐心自知。含情理金徽,烦声乱朱丝。一弹丹凤离,再弹黄鹄飞。已恨听者少,更伤知音稀。

吞声不忍哭,寄曲宣余悲。可怜薄命身,万里荣华衰。江南天一涯,流落将安归。向来承恩地,月落夜乌啼。

这些,是真的吗?

站在至元十三年的跳板尽头,先听见的不是叫卖,不是锤子,是笔墨落在婚书上的细微声音,是主婚、保亲、媒妁在画押吗?

史册上可没有给过这样的内容。

那么,至元十三年南来的船上的那些宫女,后来都去了哪里?

后世有一部讲赵孟頫的传记转述过一句,说忽必烈下旨把一千多宫女许配给了京城的工匠们。然而《元史》本纪、《元典章》《通制条格》里翻不出这道诏,也找不见哪一个宫女的名字。

可是汪元量的诗,却是一个事实亲历者的记述。

《宋宫人分嫁北匠》把宏大历史忽略和遮蔽的个体悲剧,定格成了一段无法被正史抹平的时代记忆。

抵达大都之后,元廷对宋室遗留的宫人、宫女、乐工没有统一安置,而是将大量原本在南宋宫廷中侍奉皇室的女性,分批分配给大都及周边的北方工匠群体为妻。

《宋史》等官方正史中没有留下影子,全程在场的汪元量,用克制的白描的笔法,填补了正史的空白。

他没有渲染情绪,平静地在写悲剧。

南宋宫人,在宫廷中养尊处优的女子,自幼在江南的烟雨里长大,熟悉的是临安宫苑的亭台楼阁、南宋皇室的礼仪规矩,朝政覆灭,远徙千里之外的大都,还会被安置在宫廷中衣食无忧吗?

离开熟悉的江南故土,在完全陌生的北方土地上,似乎只能和语言不通、生活习俗迥异的北方匠人组成家庭。

元朝不会再蓄养她们。

被分配给身份低微的手工匠人,从宫廷侍从变成了普通匠户的家眷,身份落差的撕裂感,是任何语言都难以描述的。

过去的宫廷记忆、文化身份被彻底抹去,只余汪元量的微弱声音,在为她们的命运叹息。

汪元量没有把亡国叙事局限在帝王将相的降表、王朝更迭的叙事里,把镜头对准了最底层、最容易被历史淹没的普通个体。

‌南宋宫人的遭遇,是易代之际江南社会命运的缩影。

旧的身份体系彻底崩塌,个体被抛入陌生的新秩序中,只能被动接受安排。

清代《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汪元量的诗“于宋末之事,皆可据以征信”,这首诗便是例证。

《元史·刑法志·户婚》中有一句冰冷的记载:“诸收到被掠妇人,忘其乡里,并无亲属可归者,有司与之嫁聘,所得聘财,与资妆束。”

被掳妇人若忘了家乡、又无亲属可归,由官府替她主婚、备嫁妆,聘财也作妆奁。

同卷另有“无亲属可收系者,使男女相配,听为民”。“收系”“相配”都是公文里的文字,没有悲喜。

‌《元典章》至大四年公牍说:“必欲配户收系,此等多系南人,终恐不能安居,一旦流移四方,徒令有司受脱户之责。”

硬配成一户收进籍,多半是南人,住不稳,一逃散,官府反要担脱户之责。

今人的研究有“籍没”说:家属籍没后成了“官口”或留官府机构,或赐人,“同居亲属曰人,役使驱贱曰口”。

至元十三年的本纪里记录了两个同类的动作:“贫乏者五百户,隶太常寺”,《元史·百官志》毡局“收集人户为毡匠”,都是把人挪出来安到机构名下。

从杭州来的船靠岸后,人也是这样被安放的。

《通制条格》卷三记载至元十二年三月的“良嫁官户”。

尚衣局申,齐世荣告,故兄女粉梅父母双亡,寄住张伯松家,“本人暗地主婚,接受系官财钱柒拾伍两,聘与甲局童男张得安为妻”。张得安身故,齐世荣出钞七十五两“收赎侄女粉梅归宗”,本部议得“别无收继之人”,准赎。

粉梅是尚衣局匠人的孤侄女,寄养人家把她私下许给甲局少年匠人,收了官出的七十五两聘财;匠人一死,叔叔照原数缴回,把侄女赎回家。

“系官财钱”,聘财是官出的,所以人也能按原价赎回,“甲局童男”是局里当差的少年,“归宗”是回到本家册页。

一桩婚事在文书里像一笔可追回的账。

至元八年奏定民间嫁娶,聘财按品级户等分等,“须立婚书”,写明聘财礼物,主婚、保亲、媒妁各各画字。

《通制条格》卷三另立两门规矩。

“嫁娶所由”,“嫁女弃妻皆由所由,若不由所由,皆不成婚”,“所由”即所主、家长。

“女由使嫁”,驱户嫁女得先“由问本使”,婚事该由谁开口,在嫁之前先定下来。

同业之内另有规矩。

同书“乐人婚姻”记录,至元十五年官豪强娶承应乐人妇女,圣旨“乐人内匹配者……其余官人富户休强娶要”。至大四年又重申“今后乐人只娶乐人者”。

乐人只许在乐人里结亲,怕误了轮番承应。

元末明初王逢《梧溪集》卷四《张孝子》诗序记海运官张瑄获罪籍家,“没入诸子女,或窜之漠北”,其子张天麟“泣诉将作使忻都,为奏占匠户,诸女亦入绣局”,后“奏免匠役绣工家”。

男的求了个“占匠户”,女的一并进绣局,多年后才得奏免。

这是大德至至大年间另一场籍没,“诸女亦入绣局”六个字,把“配属局院”落实了。

南来的下层人,上岸后,自然无亲属可归,于是“收系”,配户,某局某色,立婚书,聘财若干,主婚、媒妁画字。成亲,口粮按月支,正身米三斗、盐半斤,家属大口二斗五升、小口一斗五升。

以后,生男,入匠籍,生女,习黹绣。夫亡,儿子应当身役。

但她在册籍上是“某局匠妻某氏”,不写名字,也不写从哪来。江南册页第一行“归附元朝年月”,到了这时候,缩成了一个“某”字。

第一次被公文记下,是有人替她决定跟谁过日子。

《通制条格》卷四“擅配匠妻”,大德八年十月,大都路申:

“蔡阿吴系金玉局人匠蔡六妻室,夫亡,抛下男添儿应当身役。有本局官关提举,服内强将阿吴分付一般银匠王庆和为妻。本部议得:蔡阿吴夫亡已有男添儿应役,其本局官服内擅将本妇配与王庆和为妻,于理未应,合令本妇离异,与伊男蔡添儿依旧应当匠役。”

金玉局匠人蔡六死了,儿子蔡添儿顶役。本局提举在服内硬把寡妇蔡阿吴交给同行银匠王庆和做妻。礼部判曰于理不合,令其离异,仍跟儿子照旧当匠役。

“分付”就是交给,“一般银匠”即一样的银匠,同行。

判词里不提她想跟谁过,只有“已有男添儿应役”。

官府驳回的不是强配,是“服内”“擅”与越权。驳完,人仍回原户、原役。她一生仅这一次被记录,不是哭,不是笑,是一次婚配不合程序。

制度并不恨谁,只问这一户有没有人应役。

成婚、生子、分居、脱籍,都会让籍册上的名字动一次。因而,户比人活得长,丈夫死了儿子顶上,儿子也死,孙子再顶上。女人被配进哪一户,比嫁给哪个人更要紧,因为嫁的是户,不是人。

不给她名字,也不是刻薄。

器物不署名,底层人也不必署名。册页顶格有个“一户”,底下有个“某局匠妻某氏”,再底下是口粮、额造、“依旧应当”就够了。

总有一样官家没有抹煞:口音。

夜里哄孩子,她说的还是临安话。

册籍管得住手,管得住亲,管得住一户几口、月支几斗,管不了一句哄睡的话音调子。

孩子白日在火巷口跟人跑,学回来的第一句是大都话,又硬又短,尾音往上收。她听着,也不纠正。

元大都街上的话,是先由孩子学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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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有《中国巫文化史》(3卷)《帝都传奇》(10卷)《牡丹传奇》(10卷)《丝路密码》(2卷,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等著作在多家出版社包括台湾、欧盟、美东等地出版,其中《洛阳往事》和《曹操传》繁体字版在港台读者中有较好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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