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市里那家老牌酒店三楼,水晶灯把大厅照得发白。我坐在主桌最靠边的位置,面前的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

林晓棠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她把那张纸拍在我面前的转盘上,玻璃面转了小半圈,纸边正好戳进我搁在桌沿的筷子缝里。

“赵静川,你解释一下。”

是银行流水单,我名下那张卡余额——83块6毛。周围几桌的说话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键。

她妈从隔壁桌探过半个身子,筷子还夹着一块海参,含含糊糊地说:“我就说嘛,相亲的时候穿得人模人样的,结果是个空心汤圆。”她爸没抬头,专心用牙签剔海参缝里的姜丝。

“你跟我爸说你在做工程项目,在城南。”林晓棠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我托人查了,城南那个工地备案的施工单位法人姓周,不姓赵。”

我把筷子从指缝里抽出来,放平在碗口上:“我确实在做工程。”

“做什么工程?”

“给人搬砖。”

她冷笑一声,响声不大,但主桌旁边两桌都听见了:“赵静川,我爸在区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今天来的亲戚朋友坐满八桌,你让我怎么介绍你?说我未婚夫是个兜里掏不出200块的无业游民?”

我没接话,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有点涩,回甘还行。

“你现在给我跪下,给我爸磕个头,认个错,说你之前是吹牛,这婚你不配结。”她直起腰,双臂抱在胸前,“然后你自己走,今天这事我不往外说。”

她妈在旁边帮腔:“磕个头算便宜你了,按老规矩这种骗婚的得打断腿。”

她爸终于把海参咽下去了,咂了咂嘴:“行了,小棠,让他走吧,大喜的日子别闹得太难看。”

“不行!”林晓棠又把那张流水单往前推了推,“他骗了我大半年,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回头传出去说我们林家找了个穷光蛋当女婿,我丢不起这人。”

我放下茶杯:“你确定要我跪?”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她盯着我,眼眶其实有点红,嘴唇抿得很紧,“赵静川,我给过你机会。上个月我问你项目资金够不够周转,你说够。我问你要不要我爸帮你牵个线,认识几个甲方,你说不用。结果你卡里就83块钱——83块6毛。”

“我纠正一下,”我说,“那张卡平时不怎么用。”

我把手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来,屏幕朝上放在转盘上:“要不你看看这张卡里的?”

她妈伸手把手机拿过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她爸。她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手机搁在桌上,剔牙的牙签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个、十、百、千、万……”她妈掰着手指头数,“900多万?”

“那是活期,定期还有几笔没到期。”

整个主桌安静下来。林晓棠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遍,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忽然冷笑:“赵静川,你从哪弄个假APP来糊弄人?你点进转账页面,转一块钱给你自己试试。”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真的点了。操作到输入密码那一步,停住了。

“转啊。”我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转完你手机上能收到到账短信。”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没动。她妈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别是真转,万一是骗子。”

“妈。”林晓棠声音忽然变调了,“这个是建行私行卡。”

她爸终于坐直了:“什么卡?”

“建行私人银行卡,黑色的那种。我老板有一张,资产过千万才给办。”

我拿回手机,锁屏放兜里:“还有别的要查的吗?”

她妈把海参咽下去了,手在桌布底下拽了拽她爸的袖子。她爸清了清嗓子:“那个,小赵啊,这事可能是小棠误会了。你也是的,有钱干嘛装成那样?”

“我没装。”我看着他们,“你们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做工程;问我项目怎么样,我说刚起步;问我收入够不够养家,我说够花。”

她妈干笑了一声:“那你咋不说你卡里有那么多钱呢?”

“你们也没问。”

这句话把她妈噎住了。林晓棠把那张流水单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赵静川,你故意的?”

“你查我流水之前,问过我一句吗?”

她不说话了。

“上个月我说我项目周转有点紧,其实是甲方拖了尾款。你听完转头就跟你妈说,我就说他没什么实力。”我把筷子摆正,碗碟归位,“你妈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让我把订婚宴从五楼降成三楼,说五楼大厅最低消费太高,怕我掏不起。”

她妈脸涨得通红:“我那是为你省钱。”

“阿姨,你让酒店把菜单里的龙虾换成基围虾,说龙虾太贵,怕我结不了账。这事我记得清楚,因为酒店经理是我大学室友,他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得罪了丈母娘。”

大厅里彻底没人说话了。她爸把牙签捡起来又掉了,干脆不捡了,两手搁在桌面上,像是要重新认识我这个人。

“那你今天来,”林晓棠盯着我,“是来结账的?”

“今天来,本来是想把城南那个项目的分红给叔叔看看。”我从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搁在转盘上推过去,“去年10月我跟人合伙接了个市政配套工程,总造价1400万。我占四成,这是结算单,纯利润470万,我那份188万,上礼拜刚到账。”

她爸把那张纸拿过去,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是真的。”

“嗯。路灯改造,你们区里那条建设路,上个月换的那批LED灯头就是我们供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不一样了:“建设路那个项目我知道,老周中标的嘛。”

“老周是我合伙人,他出面投标,我出技术和垫资。”

她妈忽然把脸凑过来:“那你今天穿这身?”

“我平常就穿这身。”

“你订婚宴也穿这身?”

“阿姨,这件夹克是我妈去年在商场给我买的,460,我觉得挺舒服。”

林晓棠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赵静川,你今天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她往门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你明明有钱。为什么让我爸去跟酒店经理砍价?为什么让我妈觉得你是个穷光蛋?为什么连装修新房的钱都要我出一半?”

我把结算单重新折好放回兜里:“新房装修的钱你出了一半,房本写你一个人的名,我说过什么没有?”

她愣住了。

“你爸找人算装修预算,总共37万。你让我掏20万,剩下17万你家出。”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洞,“我说行。你妈转头跟装修队说材料要环保的,把预算加到45万,多出来的8万让我补,我说行。这两笔钱我上礼拜一起转你卡里了,备注写的装修款。你没看短信?”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我以为——我以为那是我妈给我的。”

“你妈跟你说是她出的?”

她没吭声。她妈在旁边坐不住了:“小棠,那个钱是——”

“妈!”林晓棠猛地回头,“你跟我说那8万是你跟爸贴补我的,让我别告诉赵静川,说他知道了心里肯定不舒服。”

“我那是怕你为难。”她妈嗓门也大了,“你天天在家念叨他没钱没钱,我不说是我出的,你能要那钱吗?”

她爸拍了一下桌子:“行了,在外头呢。”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传来碰杯的声音。林晓棠站在过道中间,背影对着我,肩膀抖了两下。

“赵静川,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跟你说过我卡里有钱,你说我吹牛。”

“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12号。你问我项目回款没,我说回了,100多万刚到,你说别逗了,你那100多万够买几个平方?”

她慢慢转过身来,眼眶红透了:“我以为你开玩笑。”

“我从来没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她爸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小赵,坐下来吃饭,菜都凉了。”

“叔,菜是凉的,茶也是凉的。”我看了一眼林晓棠,“我坐这半小时,没人给我倒过一杯热的。”

她妈赶紧喊服务员:“姑娘,换壶热茶来,再把这桌菜热热。”

“不用了,阿姨。”我把手机装兜里,拉好夹克拉链,“我工地上还有事,得过去一趟。”

林晓棠往前迈了一步:“赵静川——”

“那婚还定吗?”

“你问我?”我看着她,“你刚才让我跪下来着。”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林晓棠,你让我跪的时候,是因为我卡里只有83块钱,还是因为你认定我骗了你?”

她想了很久:“因为我认定你骗了我。”

“那我要真只有83块钱,我就该跪?”

她不说话了。

“你嫌我穷,可以退婚,可以骂我,可以让你爸把我轰出去。”我看着她的眼睛,“但你让我当着八桌亲戚的面跪下磕头认错,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真穷,我以后怎么做人?”

她眼泪掉下来了:“我没想那么多。”

“你光想着你自己丢人,没想过我丢不丢人。”

她爸在旁边叹了口气:“小棠,你这事做得确实过了。”她妈也小声说:“要不小赵你先坐下,让小棠给你道个歉。”

“阿姨,道歉不用当着这么多人。”我转向林晓棠,“你跟我处对象大半年,你看上我什么了?”

她抹了把眼泪:“你实在、不吹牛,对我好。”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信我?”

她想了半天:“因为我妈天天说——”

“你妈说你妈说。你跟我过日子,还是跟你妈过日子?”

她妈脸都绿了。林晓棠愣在那儿,眼泪挂在腮帮子上没擦:“赵静川,那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第一,钱我有,项目我也有,城南工地法人不是我,但我确实是合伙人,这事我早跟你说过,你不信。第二,新房房本写你名,我没意见,但你妈私自改装修预算那事,你得自己去问清楚。第三——”我把夹克领子翻正,“这婚定不定,你今晚想清楚了来工地找我。想不清楚,这八桌酒席钱我出,全当我请亲戚朋友吃顿饭。”

说完我往门口走。路过隔壁桌,她二舅端着酒杯站起来:“那个小赵啊,二舅刚才多喝了两杯,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二舅,您坐,酒喝好。”

走到门口,林晓棠在后面喊:“赵静川,你工地晚上冷,多穿件衣服。”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儿,婚纱店的裙子被椅子腿勾了一下,裙摆扯歪了半截,自己低头看了一眼,也没管。

“知道了。”

出了酒店大门,晚风灌进夹克领子里,确实有点凉。手机震了一下,林晓棠发来一条消息:装修那8万我问我妈了,她说是你赚的,她怕我不要,才说是她贴的。对不起。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过了五分钟又来一条:你工地地址发我。

再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我打车过来,当面说。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把定位发过去。

二十来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工地门口。林晓棠从车上下来,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歪歪扭扭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两杯热奶茶。

“不知道你喝什么口味,买了原味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住了,扎开喝一口——热的,甜的。

她站在工棚灯底下,局促地搓了搓手:“赵静川,我今天错了两处。一是不该不信你,二是不该当着那么多人让你下跪。”

“还有呢?”

“还有——我妈那边我去说,以后咱俩的事咱俩定,不让老人掺合。”

“你妈要不同意呢?”

“她不同意就不同意,婚事我结。”

我把奶茶又喝了一口:“项目分红188万,加上之前卡里那些,够在你们区再买一套小户型。你爸要是觉得我现在配得上他了,改天我拎两瓶酒上门正式提亲。”

她眼睛还肿着,嘴角却翘了一下:“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今天回家肯定跟我妈吵架,怪她瞎掺合。”

“你妈也是为你好,就是方法不对。”

“你倒会替她说好话。”

“我要跟她计较,今天就不来了。”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赵静川。”

“你真没骗过我?”

“骗过一回。”

她猛地抬头。

“去年中秋节,我说我加班不能陪你回家吃饭。其实是我在工地上盯着浇筑混凝土——那批料有问题,我得亲自看着换。怕你担心,说加班。”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这算骗?”

“算。我说了谎。”

“那你以后别跟我说谎了。加班就说加班,盯工地就说盯工地。”

“行。”

她伸手把我夹克袖子拽了一下:“走吧,跟我回去把饭吃完。亲戚都还在呢。”

我跟着她往回走。走到酒店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赵静川,我刚才在里头问你的那个问题,我还没想好。”

“哪个问题?”

“你说这婚定不定,今晚想清楚来找你。我来了,但你还没回答我——你舍不舍得?”

我看着酒店大堂里那盏还没关的水晶灯:“过日子不是一个人使劲就行的。”

她没再说话,推开门进去了。

大堂里八桌人还没散,她妈正张罗着让服务员热菜。看见我俩进来,脸上挤出个笑:“小赵快坐快坐,阿姨让后厨重新做了个松鼠桂鱼,热乎的。”

她爸端着酒杯走过来,杯子举到胸口又放下了:“小赵,叔今天话少,但心里有数。这杯酒我干了,你随意。”他仰头喝了,我接过林晓棠递来的酒杯也干了。

她二舅在隔壁桌起哄:“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晓棠坐回我旁边,拿筷子给我夹了块鱼肉:“吃,凉了就腥了。”我低头吃鱼,她凑过来小声说:“回头你把项目上的事跟我说说呗,我虽然不懂工程,但可以学。”

“你学这个干嘛?”

“帮你管账啊,省得我妈再瞎掺和。”

我嚼着鱼肉,点了点头。她妈在旁边听见了,撇了撇嘴,没吭声。她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回没敬我,自己闷头喝了。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林晓棠送我到酒店门口,这回没叫车,跟我一块往工地方向走。

“你明天还去工地?”

“去,有个验收。”

“那我明天给你送午饭。”

“你会做饭?”

“不会可以买。”

“不用送了,工地有食堂。”

“食堂饭好吃吗?”

“不好吃。”

“那我还是送吧。”

走到工地门口,她站住了:“赵静川。”

“又怎么了?”

“你今天亮底牌的时候,我其实松了口气。”

“松什么气?”

“证明我眼光没错。”她抿了抿嘴,“你要真只有83块,我今天这事办得就太不是人了。”

“你现在办得就挺是人的。”

她推了我一把,没使劲:“明天中午12点,门口等我。”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噔噔响。

保安老周从岗亭里探出头:“赵总,那是你对象?”

“嗯。”

“够厉害啊!刚才打车过来的时候,在车上打电话骂了一路。”

“骂谁?”

“骂她妈呗,说让你瞎掺合,差点把我婚事搅黄了。”

我笑了一声,往工棚走。老周在后头喊:“赵总,明天中午食堂加菜不?”

“加,你看着弄。”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林晓棠准时出现在工地门口,拎着两个保温袋——一个装的是从饭店打包的菜,另一个装的是她自己煮的米饭。米饭水放多了,有点烂,但没糊。

她把筷子递给我的时候说:“凑合吃,下回我少放点水。”

我扒了一口饭:“还行。”

她蹲在工棚门口,跟我一块吃。工地上的工人来来往往,有人吹了声口哨,她头都没抬。

“赵静川。”

“嗯。”

“我爸今天早上跟我说,让你周末去家里吃饭。”

“你妈同意?”

“她做了一早上我爸的工作,被我爸怼回去了。”

“你爸说什么了?”

“我爸说,你差点把闺女婚事搅黄了,还不让人家上门吃顿饭。”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周末我去,带两瓶好酒。”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别买太贵的,我爸喝不出来。”

“那就买200一瓶的。”

“行。”

工地上的塔吊转过来,吊斗从我们头顶经过,带起一阵风。林晓棠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扒饭:“赵静川,你以后还穿这件夹克不?”

“穿。我妈买的。”

“那我也去买一件。”

“你买它干嘛?”

“跟你穿情侣装啊。”

我差点把饭喷出来。她瞪我:“笑什么笑?不行啊?”

“行。”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抬头:“赵静川。”

“又怎么了?”

“谢谢你,昨天没真跪下。”

“我跪了,你今天还来送饭?”

“不来,我直接去民政局办退婚。”

“那你现在来送饭,是因为我没跪?”

“是因为你亮完底牌,还愿意把话说完。”她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声音低下去,“我妈那人嘴碎,但心不坏,就是眼皮子浅。我爸昨晚上回家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看一个人,别看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你做的,他都看在眼里。”

我看着她,没说话。阳光照在工棚门口的地上,她的影子跟我挨得很近。

信任这玩意儿,塌了容易,重建难。但既然她愿意弯下腰来捡,我也愿意伸手接。且走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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