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岁这年,我把日子过成了两头跑。白天跑工地送建材,晚上回家先看女儿的作业签字,再看母亲的药盒,最后看手机里的房贷提醒。

四千七,每个月雷打不动。沈岚在区医院收费窗口上班,她的日子是另一种轮班:窗口、家里、学校,三点连成一条线。我们说话越来越像对账,她问我这个月回款还差多少,我问她妈这周复查排到哪天。

女儿周可欣读初二,她的家长会回执夹在冰箱门上,像一张没人认领的罚单。

半年前的同学会,我重新见到林俏。她在城西开一家窗帘店,店不大,雇一个小姑娘看店,自己量尺、谈单、挂样。那天晚上她坐我旁边,散场后我顺路送她回去。

车里她没问我房贷,没问女儿成绩,只笑我黑眼圈重,说:“你太绷着了。”我跟她抱怨跑工地的事,她不接话,只递过来一瓶水,说:“你先把这口气喘匀了。”

那瓶水我一路攥到她家店门口,凉丝丝的。回家路上我主动发了条消息:到家没。她回得很快。第二天中午,我跟沈岚说见个客户,其实是去城西吃了碗面。

那半年,我把日子拆成两半。工作日中午和傍晚,我绕去城西,在她店里坐一会儿,或者在她店后面的小隔间里吃外卖。她店里挂着一排窗帘样册,她会随手翻给我看,说这个花色今年走得好,那个客户砍价砍得她头疼。

我跟她讲工地的事,讲哪个项目经理难伺候,她不催我想办法,只听。我跟沈岚说跑客户,跟林俏说家里没事。两头都不用我掏心,两头都不用我结账。我以为自己终于被人懂了。

母亲在卫生间摔倒是周三晚上。沈岚在电话里声音发紧,说已经送进区医院,让我赶紧过去。我当时正坐在车里,手机屏幕上是发给林俏的消息:“下班过去。”

我把那行字删掉,发动车子往医院赶。押金是沈岚先垫的,用家里那笔备用金。她在收费窗口熟门熟路,办手续比谁都快,转头又去接可欣,再回来给母亲擦手。

夜里她把我叫醒,说今晚你守,明天我早班。我本来想拿客户饭局当借口,话到嘴边看见她眼下的青黑,咽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我在走廊给林俏发消息,说我妈摔了,这几天过不去。她回得很快:“你家里的事我不听太多,听着像在跟谁抢你。”隔了一会儿又补一句:“回头补偿我。”

我盯着屏幕站了很久。她没问阿姨摔得重不重,没问我晚上睡哪儿,没问钱够不够。她只接得住我轻松的那一面,接不住病床、账单和走廊里的折叠床。那天晚上我在陪护椅上坐了半宿,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没回。

沈岚把夜间陪护和康复咨询都交给了我。她在窗口一站就是一天,回家还要做饭、盯可欣背书。有天夜里母亲醒了,问她:“明远是不是又忙?”

沈岚说:“他在外面跑,我守着您呢。”我在走廊里听见,鼻子发酸。她不是不需要我,是把需要咽下去咽惯了。我开始在手机里记康复科的电话,记可欣家长会的日期,记母亲复查的日子。这些事以前都在沈岚脑子里。

双重生活的代价,是手机。我把密码改了,消息看完就删,行程表里只写客户的名字。有次沈岚问我手机怎么设了密码,我随口说公司要装个内部软件,安全要求。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我自己知道,那密码不是防公司,是防家里。有天晚上我在阳台删消息,删到一半听见可欣在客厅喊我签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

母亲住院第三天晚上,我在走廊里收到林俏的消息:“你什么时候能喘口气?”身后沈岚喊我去交护理垫的钱。我盯着屏幕,回一个字就能躲进另一个地方,可那天我第一次不敢马上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收费窗口排队。窗口里坐的是沈岚的同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回家路上我把那条消息删了,一个字没回。

真正把我逼到墙角的是可欣。周五晚上她要查英语作业,沈岚的手机在充电,她伸手就来拿我的。我正想递过去,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周三还来吗?我给你留了门。”

发件人那一栏,我没来得及删备注。可欣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抬头看我。我一把把手机夺过来,声音比自己想的大:“窗帘客户催货,你先拿你妈的查。”她没再问,低头去拿沈岚的手机。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后来坐起来,小声问:“爸,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妈了?”我坐在她床边,想解释,想编个客户的故事,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最后我只说:“没有。”她“嗯”了一声,躺下了。我在客厅坐到后半夜,手机搁在茶几上,没敢碰。我怕的不是沈岚看见,是女儿已经开始用陌生的眼光看我。第二天早上,我把家长会回执从冰箱门上揭下来,塞进包里。

周一上午,沈岚收拾东西准备去窗口,忽然站住,问我:“你手机密码到底为什么改?”我又想拿公司当挡箭牌,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假。

她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拎包出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知道不能再拖了。我跟公司说下午去城西看个工地,其实是去林俏的店。

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小姑娘轮休。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问周三几点来。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的台面上,说:“不能再这样了。”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住,问:“你老婆知道了?”

我说还没有,可我不能再看女儿怀疑自己,不能再靠删消息过日子。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吵,没闹,也没哭。她说:“我懂你想逃,不是懂你的日子怎么过。你家里的账、你妈的病、你女儿的事,我一样接不住。”

她顿了顿,又说:“你也一样。你要的不是我,是喘口气。”我没辩解。她把手机推回来,说:“删吧。”我当着她的面,把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删掉,再把她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划掉。

她没拦。出门前她只说了一句:“别让你老婆从别人嘴里听见。”我点点头,推门出去。店门口的卷帘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心里空得厉害,可那是半年来头一回,我不用走几步就回头看手机。

晚上沈岚下班进门,我没等她换鞋,先开了口。我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没把责任推给家里忙,也没说林俏一句坏话。我说我把家当负担,把逃避当真爱,这半年我一直在撒谎。

她听完很久没说话,把包放到沙发上,问了三件事:多久,到哪一步,断没断。我一一答了。她坐在餐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几下,说:“我也累。可我没在外面另找一个地方躲。”

她没说原谅。她说:“先睡客厅。工资卡放家里。你妈的康复接送,可欣家长会,都归你。半年,半年后再谈要不要继续过。”我问她要不要先分开住,她说家里就这么大,先把该做的事做了。

她起身进厨房,没再提这件事。我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很晚,手机搁在茶几上,没有密码。

头一个月,我把日子排得很满。每周二、四下午送母亲去康复,她扶着扶手走,我在旁边拎包、记医生交代的动作。家长会回执我填了,那天下午坐在可欣的座位上,听老师讲她的数学和英语。

她放学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把书包往我手里一塞,照旧跟我讲班里的事。她还不知道全部,只知道爸爸最近回家早了,手机不再躲着人。

沈岚没让我回卧室。夜里她把房门关着,早上起来照旧把我的杯子倒满水。有天晚上她在厨房洗碗,我进去想搭把手,她没回头,只说:“你妈明天上午复诊,单子在鞋柜上,别迟到。”

我应了一声。她没看我,也没说别的。第二天出门前,我从她钥匙底下抽出那张单子,折好放进包里,钥匙照旧留在鞋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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